有人認為黑死病是猶太人下毒,但迫害猶太人不是疫病期間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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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認為黑死病是猶太人下毒,但迫害猶太人不是疫病期間才有

文/長谷部史彥、井上周平、四日市康博、井黑忍、松浦史明;譯/陳嫻若

有些人認為,黑死病是猶太人下毒傳播所致,因此在這段流行期間,各地的確發生過虐殺事件。雖然編年史作者們表示下手的是鞭笞派苦修者,但這種說法缺乏直接證據;多數時候,各地的猶太人在鞭笞派到來前就已經遭到屠殺。而在班貝格與法蘭克福這兩個例子中,一再出現市民保護猶太人以防遭遇鞭笞派苦修者毒手的描述;但這也可以解釋成是為了撇清民眾屠殺猶太人的責任,而把兇手之名安在外來者身上。

此外,迫害猶太人也不是黑死病流行期間獨有的事。在此之前便不時發生集體屠殺事件。從十二世紀開始就流傳著猶太人以活人獻祭(ritual murder)的傳聞,當十三世紀第四次拉特朗大公會議正式承認變質說1後,他們又成為褻瀆聖體(hostia,聖餐餅)的主角。換言之,人們認為猶太人為了褻瀆基督的受難與復活,會在復活節綁架並謀殺基督徒兒童,取血舉行儀式;或者偷走、買走代表聖體的聖餐餅,再加以毀損。

舉例來說,一二三四年巴登-符騰堡(Baden-Württemberg)的勞達(Lauda),和一二三五年黑森(Hessen)的福達(Fulda),都出現猶太人因涉嫌活人獻祭而遭迫害的事件。一二八七年,萊因河畔的巴哈拉(Bacharach)發現少年遺體,此事成為導火線,之後萊因河和摩塞爾河流域大規模迫害猶太人。至於跨地域規模的迫害例子,有一二九八年自弗蘭肯地區向外擴大的林特弗萊施屠殺(Rindfleisch massacres),與一三三六年到一三三八年間以阿爾薩斯地區為中心所展開的阿姆萊德迫害(Armleder Persecutions)。一三二○年,法國更出現「牧羊人」十字軍屠殺猶太人事件(Shepherds’ Crusade),翌年又以「麻瘋病患」與猶太人串通投毒為由加以迫害。

在黑死病期間發生的猶太屠殺事件裡,最引人注目之處在於,即使鼠疫實際上並未流行,屠殺也會發生,另外則是城市間的情報交流。其中萊因河上游帝國城市史特拉斯堡爆發的猶太人屠殺事件不僅規模龐大,也反映出當時這類猶太人謠言所造成的影響。編年史作者克羅塞納(Fritsche Closener,一三七二/一三九六年間歿)對於這場屠殺的記載如下:

一三四九年,史特拉斯堡的猶太人被綁在他們墓地的木台上燒死。那天是聖瓦倫丁節(二月十四日),在這一年正巧是星期六。這一年萊因河畔所有城市……(猶太人)都被燒死,理由是他們在井裡或其他水源投毒。有幾個城市的猶太人經審判後燒死,其他城市的猶太人則是在家中點火自焚。

上述文字記載,史特拉斯堡在一三四九年二月發生了猶太人屠殺事件。但這份編年史紀錄鞭笞派苦修者與鼠疫到達該地的時間,卻是同一年的六月以後。因此,並不是鼠疫爆發才引發猶太人屠殺。這種情況在其他城市也能看見。鼠疫在德語圈的流行,幾乎都是在一三四九年以後,然而猶太人屠殺卻是始於一三四八年十一月。另外像紐倫堡或烏茲堡(Würzburg)等一三四○年代未受黑死病荼毒的城市,也發生過屠殺。可以說,這種現象並非鼠疫帶來的直接傷害,而是因瘟疫消息導致人們的不安,進而讓潛藏社會問題浮上檯面。

依據克羅塞納的紀錄,一三四九年的猶太人屠殺遍及全萊因河流域。開端似乎是一三四八年史特拉斯堡六名猶太人因下毒獲罪被處以火刑,風聞這件事的科隆,在一三四八年八月向史特拉斯堡要求查證事實與報告狀況。史特拉斯堡很可能為了合理化自己的處置,於是向周邊城市詢問是否有同樣案例,並在同年十一月得到洛桑和伯恩(Bern)的報告。伯恩的報告提到鄰近的索洛圖恩(Solothurn)有猶太人在井內下毒而遭制裁。

伯恩報告的畢竟只是傳聞,但消息被轉送到科隆。科隆在十二月十九日再次發文詢問史特拉斯堡,表示根據伯恩方面的消息,基督教世界裡到處都有猶太人下毒,科隆市內也是謠言四起真相不明,想問問有沒有新的情報。

因此,史特拉斯堡再次收集情報,一三四八年底得到幾個城市的回應。祖芬根(Zofingen)於十二月二十三日的回覆中表示,確實在猶太人的住處搜出毒物:

我們發現城裡的猶太人將毒藥鎖住藏起來。將此毒試用在狗、豬、雞身上,全都中毒死亡。另外,您的使者也看到了,我們以正確的判斷和智慧,將猶太人三男一女判處輪刑。2

接著到十二月底,科爾馬(Colmar)、明辛根(Münsingen)、希永城主(Château de Chillon,薩伏依伯爵領地)、弗萊堡(Freiburg)與瓦爾德基希(Waldkirch)、奧貝爾奈(Obernai)、肯欽根(Kenzigen)、布萊薩赫(Breisach)等周邊地區都傳來猶太人將毒物投入井水的口供消息。

從這裡可以看到,在黑死病節節進逼下,城市間透過情報交換,不斷擴大猶太人投毒的謠言。在互相確認的過程中,原本的傳聞在他們心中逐漸落實,甚至互相提供彼此「證據」。史特拉斯堡在十一月接到的洛桑回覆,言及薩伏依伯爵領地有同樣的例子,並表示已將口供筆錄送到伯恩及弗萊堡。這個地區都會共享猶太人的「犯罪」情報。

上述的「犯罪」,也就是以毒藥污染水源,明顯被認為與鼠疫的流行有關。薩伏依伯爵領地的口供筆錄裡將猶太人醫生的認知──毒藥是引發疾病之物,且該疾病會經由人與人傳染──做為證詞陳述:

前述的巴拉維尼是名外科醫生,他這麼告訴我們:若有人因為這種毒而生病且又與其他人接觸,當(前者)他因生病而流汗,那個人(接觸者)就很容易因為毒而陷入困境。此外,也可能透過他人的呼吸被這種病污染。

而前述的科隆之所以向史特拉斯堡發出詢問,也是由於有關鼠疫的謠言四處擴散。一三四八年底,猶太人的口供在萊因河上游城市之間交換流傳,位於下游的科隆則在一三四九年一月十二日給史特拉斯堡書信中寫下,切勿憑謠言實行迫害。文中提到,疫情「是泉水或井水被污染所致,下毒的猶太人應對此負責。這種謠言已宛如佩上了重重的羽翼般」擴散開來。

面對這種情況,科隆認為如果容許迫害猶太人,會間接導致民眾暴動,故而設法防範。科隆主張鼠疫的流行無非是神的懲罰,猶太人必須受到保護。儘管科隆方面如此懇求,但如同前述,二月十四日史特拉斯堡還是發生了猶太大屠殺。此外,當保護猶太人的科隆主教於同年八月十五日過世後,即使是曾呼籲防止迫害的科隆也在二十四日發生了屠殺。

當然,此時保護與迫害猶太人的緊張關係背後,與實際利益息息相關。保護猶太人意味著確保稅收,而殺害從事金融業的猶太人,則可一筆勾消積欠他們的債務。然而屠殺在黑死病節節進逼的當下大範圍且大規模地發生,其意義就不能只歸因於實際利益。

再者,投毒的嫌疑對象有時不只限於猶太人。肖利亞克就描述過這時期的民眾經常杯弓蛇影,尋求代罪羔羊:

有幾個地方的人們相信猶太人在全世界撒毒,於是殺害他們。在別的地方(投毒的)則是殘疾的貧民,人們驅除他們。其他地方(做這種事的)則是貴族。貴族因而閉門不出。到最後城市或村莊由守衛警戒,若非本地人誰也不允許進入。要是發現有人攜帶粉末或軟膏,便會擔心那是毒藥,因而要攜帶者把它吃掉。

實際上,南法城市納博訥(Narbonne)一三四八年四月十七日給伊比利半島東北部赫羅納(Gerona)的書信中就寫著,納博訥、卡爾卡松(Carcassonne)、格拉斯(Grasse)都有乞丐利用粉藥散布瘟疫遭處刑的報告。巡迴各地宣道的托缽修士也同樣被懷疑。知名的神祕思想家道明會修士海因里希.蘇瑟(Heinrich Seuse,一三六六年歿)便寫下自己曾在旅行時,被萊因河畔的村莊懷疑在井中下毒。

雖然鞭笞派苦修者或猶太大屠殺早就存在,卻因黑死病的流行而大規模爆發。這既為這場空前的瘟疫流行尋找可以歸咎的對象,也是情報透過在中世紀全盛期建立的商業與城市網路四處擴散,所呈現的一種社會不安反應。這樣看來,黑死病突顯了過去社會潛藏的扭曲問題;毋寧說它是一種契機,去強迫人們面對這些問題。

NOTE

  1. Transubstantiation,或稱化質說,認為麵包和葡萄酒可以通過聖餐禮轉化為基督的聖體和寶血,也是天主教與新教主要的分歧之一。
  2. 中世紀歐洲酷刑,一般是將犯人固定於輪上折斷四肢及軀幹後展示至死,也有按罪行輕重依序以車輪擊打頸部或手足者。

※ 本文摘自 《歷史的轉換期 05:氣候不順與生存危機(1348年)》,原篇名為〈謠言與虐殺猶太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