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翻譯翻成與外文一模一樣是不對的

文／黃文範

任何翻譯，都自有它的中心理念。實質上說，翻譯本是一種「有所變」，把一種語言文字變為另一種；但也必須具備一種「有所不變」的「翻譯主張」(philosophy of translation)，作為一以貫之的方針，成為翻譯理論的基礎。

翻譯理論要從哪裏來？這卻完全要靠我們自己來創造。現代的每一種學術，都可以在國外學到，但有一樣事情在國外學不到、學不好，那就是翻譯。我年輕時，認為先進國家可以替我們解決任何問題，翻譯當然也不例外。由於看過一些外國的翻譯理論，於是我下了決心，只要是外國的翻譯理論我就買來看，朋友也送。

蘇聯有一位翻譯家，寫了一本《翻譯的藝術》(The Art of Translation, by Kornei Chukosky)形容翻譯為「高級藝術」。美國人所寫的翻譯理論像George Steiner的After Babel以也買了，結果一點用處也沒有，它們討論的是英文翻成德文、德文翻成俄文、德文翻成希臘文、拉丁文翻成希臘文的方法與技巧，這對我們專尚譯入譯出的中國人，除了幾個原則，毫無用處。

所以今天國人出國留國，幾乎任何東西都可以學得到、學得成，但翻譯卻學不到，翻譯理論必須靠我們中國人自己來建立。 一般人認為，「信、達、雅」只此三字，便包括了所有的翻譯理論了。但我在經驗中，體會出這只是「用」，而不是「體」。

朱子對「體與用」有最明白的解釋：「體是這個道理，用是它的用處。」我們中國人的翻譯理論，光是「信、達、雅」並不夠，還得要有民族精神為本體。從層次上來說，要以民族精神擔綱，信達雅為目。 放眼天下的平等觀念 翻譯中的「民族精神」，並不是盲目排外的「義和團」精神，也不是抱殘守缺、坐井觀天的保守觀念，而是出諸自信，放眼天下的一種平等?念。

民族精神從哪裏來，它不是突然之間平地起高樓就有了的。

當然三民主義有民族主義，但沒有民生主義的培養，民族主義不易長起來，這便是所謂「衣食足而後知榮辱」，假如一個人吃不飽穿不暖，你要我做什麼就做什麼，你說外國人的好，我就說外國人的強，因為我先要求生存嘛！但等到一個人能自立自強以後，他就溯本探源去想，我的根在哪裏？我的本在何方？

所以我們最近國民所得慢慢增加，民族意識就增長了，今天的各種學術都漸漸想到自己的根，要從根上去求發展，而不是盲目的跟在外國人後面跑，而只以他們的思想作參考方針，我們中國人要走自己的路，建立起不卑不亢的態度，這就是民族精神。

這種民族精神是靠民生主義培養而發達出來的，假如國民所得很低，民族精神也不會太高，所以卅年前，這種主張一定會遭到猛烈批判，會挨罵：「義和團、頑固、保守，這是什麼時候了，還講民族精神，翻譯就要接受西方的理論，一切改造，連語文法則都在內，才能改進中文！」

前人接受了許多西方的理論來做翻譯，結果把翻譯翻成與外文一模一樣，以致形成了一種不顧中文本質而一面倒的翻譯體文字。 真正的民族精神不是自大，而是平等，以翻譯英文來說，中英文地位平等，把中文翻成英文，是這個要求，那把英文翻成中文也是一樣，沒有雙重標準，也就是提供了一種反向思考的方式。惟有用這個方式，我們才可以解決很多翻譯上的問題，否則光憑信達雅，有些問題始終解決不了；他舉出一個「信」你就毫無辦法，沒法破他、更沒法立己了。

你用平等的民族精神，以反向思考的辦法，「對英文翻中文要照你的條件，請問中文翻英文用你這個原則可以不可以呢？」 因此，翻譯中的民族精神，並不只是給我們打氣加油，奠定自己的理論基礎，更可以用這種反向的平等思考，來破一些不正當的翻譯理論。

本文摘自《翻譯新語》，原篇名為〈翻譯中的民族精神〉，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