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理之所以玄妙,是因為大部分人其實不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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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理之所以玄妙,是因為大部分人其實不了解自己

文/孫明立

東毅常常會想,如果那晚他沒有醒來,沒有遇見剛好在校長家留宿的汪昊,如果讓媽媽就這樣發瘋死掉,那該有多好,至少,整件事就能在那時結束。

深夜,一陣刺耳的尖叫聲驚醒八歲的謝東毅,那是媽媽張素麗的聲音。他彈起身子跑出房門,只見素麗打開大門跑了出去。東毅跟著追上,卻在門打開的一瞬間猶豫了,他想到朋友說過,狗會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時候跑出家門,躲在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默默死去,東毅不禁期待,素麗會不會躲在哪裡死掉呢,因為以現在的狀況,他沒有自信,心中對母親的這份愛能持續多久。

這不是媽媽第一次發病,可是東毅不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待東毅回神,已經看不到母親的背影了,東毅趕緊追出去。

山上,八月的夜裡,吸進肺裡的空氣很涼,淡淡的茶香混著肥料與農藥的化學臭味,沿途的茶樹由於海拔過低且日照過長,摘去茶心後看起來萎靡又黯淡,東毅的雙腳狂奔,彷彿它們不是自己的。

昏暗的夜路下,東毅不知該去哪找人,就這麼一直向前跑。媽媽是唯一的家人,媽媽也只能靠我了,東毅這麼想著。

遠處的雞舍傳出一陣騷動,是校長家的方向,東毅轉了個大彎,來到村裡為了吸引觀光客架設的垂簾路段,這是條連白天時都顯得特別陰森的小路,夜裡根本沒有人想經過。頂上的垂簾時而濃密得見不得月光,時而又見某些區塊像鬼剃頭的禿頂一樣稀疏。長大之後東毅才知道,原來那就是風水。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風水不只是水陸山林,而是人的世界,人心即氣,呼吸生風,行走即水。人們有意無意地習慣走某一條路,在空間中自發地想待在某個地方,就是被當下的風水所影響,也同時主動界定了風水。

垂簾下,東毅鼓起勇氣拚命跑著,卻在途中遭遇平時都會刻意躲開的那隻黑土狗,牠這時已經壓低身體擺出攻擊架勢。知道一跑,狗就會追,東毅只好跟著壓低身體緩慢靠近,試圖通過那條路。垂簾的氣根刷過東毅肩膀,嚇得他一陣毛,便自動跑起來,這動作刺激了狗,狗發狂吼叫追上來。東毅死命跑,不敢往後看,就在狗幾乎咬上褲腳,他突然有一個很奇怪的念頭──為什麼要跑?這個念頭很快地從困惑化作一股憤怒,他繃緊全身的肌肉猛然轉過身,用自己也認不得的聲音爆發地對土狗怒吼,土狗被聲嘶力竭的東毅震懾,縮著脖子逃走。

東毅來到校長家,果然看見素麗的身影,媽媽平時的工作就是幫校長打理家務,校長家是全村唯一的西式別墅,位在村子邊陲地帶,媽媽除了內務,也負責照顧院子裡的鸚鵡「傑克」和兩隻狼犬。東毅遠遠看見素麗竟能打開校長家的後門,便疑惑她是否其實沒有發病,只是半夜突然想到還沒完成的工作所以回來查看,然而當他緩緩靠近,卻看見平時跟素麗親暱的傑克正發出怪異的咽嗚聲,焦躁地在牠的樹枝上來回走動,而當素麗的身形也漸漸清晰,東毅便知道傑克反常的原因。

素麗看起來根本不像人了,她的背往後繃著,整條脊椎像是被人朝上扯住頭髮,在腰椎給人狠狠踹了一腳似的,但她卻依然扭曲著身子賣力前進,有一瞬間,素麗似乎跟東毅對上眼,東毅的腿不自覺顫抖了起來。

媽媽不是媽媽,媽媽也不認得他,他無法從母親的眼裡看見任何東西。

十八年後,東毅的兩篇研究同時在醫學期刊上發表,就是以母親為案例的深入研究,在西醫期刊的那篇,詳述解離性障礙與癲癇的交錯影響因子,在這篇論文裡,素麗病發的原因是環境壓力,包含對撫養義務的負擔、生涯焦慮及社會支持網絡不足等,最後奇蹟似地在毫無醫療系統的幫助下自然痊癒。

然而投稿在中醫期刊的論文,才完整說明母親的一系列病症及治療方式,包括角弓反張當下判斷為陰虛風熱造成的熱擾營血、用藥方式,以及採鸚鵡血為藥引的理論背景。在中醫師的思維裡,萬事萬物都有其五行,五行做為一個分類系統,除了表面上的顏色、形狀,甚至連音階、個性等無形的概念也加以分類,因此具有極高的詮釋力及延展性,直接信手捻來就能實踐,以鸚鵡為例,雞為酉,為陰金入肺,但鸚鵡羽毛美艷,為麗為離,屬火入心,因此有金火二性並存,加上五臟之所藏者,心藏神、肺藏魄,便以其血做藥引,達到同時安神歛魄的整體思路。

這不是憑空而來的靈感,而是經過多年的咀嚼與臨床檢驗,最後回推出來的原理,一切的根源,都來自那天晚上東毅親眼所見。

當時,素麗低沉的喘息聲帶點粗糙的喉音,啪啪啪啪,傑克的亮綠色翅膀在空中激烈擺動,抖下不少羽毛飄著,東毅就這麼盯著傑克上下飛跳,但隨著牠右腳踝上的鐵鍊被素麗緩緩鎖緊,晃動的幅度慢慢縮小,終於被素麗抓在手上。素麗一手掐著傑克的脖子,另一手逐一扣住兩隻翅膀,傑克死命扭動著頭想啄素麗的手,卻只在虎口處啄出一個小洞後,整顆頭骨被扣住無法動彈。

接下來發生的事,東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像時間暫停被解除一樣,東毅意識到自己該做些什麼,衝上前想阻止素麗,卻被一個柔軟的手掌搭住肩膀,意料之外的指力透進肩膀深處,東毅頓時全身一陣麻,無法呼吸,雙腳軟了下來,後來他才知道,那裡是肩峰下的棘上肌,汪昊用中府、雲門二穴斷了他的肺氣。

「你不要緊張,牠的血會讓她很快冷靜下來。」一個扁扁的聲音說道,語氣中充滿東毅連想像都做不到的沉穩。

東毅抬頭一看,是一個又高又瘦的成年男子,純白的T恤更顯得他身材乾癟,下巴微削,濃密的頭髮,額頭卻異常寬大,整顆頭成一個倒三角狀,讓東毅不禁覺得好像這整個宇宙都可以裝進這個男人的額頭裡。

東毅回過神,一轉頭,已經來不及了。傑克的喉嚨被咬破,暗紅色的血像膠管裡的顏料一樣自動被擠了出來,東毅整顆心也像被抽乾一樣縮得緊緊的。

素麗嘴邊的血沾滿了鮮豔的毛,傑克就像一支酒瓶一樣被倒舉著。東毅原以為會聽見什麼刮心的慘叫,然而卻完全沒有,整個過程異常安靜,就像有人不小心按下靜音按鈕一樣,傑克只是抖了幾下,就不動了,似乎在脖子被咬破的一瞬間就知道自己將命絕於此,或在生命最後一瞬的掙扎時,其實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吼叫。

素麗在喝下傑克的血之後,原先緊繃的身體竟迅速放鬆下來,且眼裡也恢復了神,她直直看著東毅,恢復母親的樣子,顯然剛剛是沒有的。這時的素麗,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甩開癱軟的鸚鵡屍體,眼中浮現不得已的恐懼與徬徨,卻又堅強地硬是撐起快要垮掉的身子。

當時母親的樣子深深印在東毅腦海裡,一直到很多年以後,東毅由於復原病人牙床萎縮的案例,來到西班牙馬德里大學演講,會後,他在「普拉多博物館」看見一幅畫,心中真實的感受才忽然一股腦地爆發出來。

在畫裡,骨瘦嶙峋的巨人正在啃食一個人類,人類的頭跟右臂已經被吃掉了,只能用下半身來辨識那東西曾經是個人,在一片漆黑的空間裡,巨人用嘴繼續把左臂連帶人身上的肉一起撕扯下來。這幅畫是哥雅的《農神吞噬其子》,東毅隱約聽見一旁的導覽員解釋畫作的故事背景,農神薩頓得知將被兒子叛變的預言,出於自保便狠心將親生兒子一一吃掉,畫家如何透過眼神表現出兇殘與憤怒如此種種。人潮來去,東毅就這麼坐在畫前,盯著巨人的眼睛出了神,彷彿從明亮的美術館被吸進畫中那個漆黑的空間裡,他哭得不能自已,因為他知道那眼裡不是凶殘或憤怒,而是澈底的無助,那是只有他才能同理的瘋狂,是將要失去唯一親人的絕望,他知道,因為他曾經就坐在這裡。

校長家的後院裡,東毅跟素麗默默看著彼此,東毅想說些什麼,卻如鯁在喉,在東毅想起自己可以說話的時候,聲音才回到這個世界上,一旁的兩隻狼犬正狂吠不已,牠們已經叫很久了嗎?還是剛剛才開始叫?東毅不知道,但狼犬們的吼叫驚醒了校長一家,整間別墅頓時燈火通明。

「我這幾天餵過藥,所以效果很好,你就是東毅吧?」男子又說,同時還打量了一下東毅的頭,似乎在確認東毅的臉型跟耳朵輪廓。

等一下等一下,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又為什麼要抓住我?東毅的小腦袋過熱地轉個不停,卻完全想不透。

東毅吃力地想站起來,但兩隻腳完全不聽使喚。

「你別急,讓我幫你。」

男子說完便伸手搓揉東毅的右手肘,另一手用指尖扣著東毅的虎口,像擒拿術一樣把東毅的手臂向後一扳,旋緊。一瞬間,東毅的雙腳恢復力氣,立刻站起來奔向素麗,母子兩人緊緊相擁,跌坐在地上。男子發覺東毅對身體有股敏銳意識,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

校長這時拿著高爾夫球棒,戰戰兢兢地趕到,大兒子走到一旁安撫兩隻狼犬,小女兒則躲在門旁,隔著圍欄遠遠偷看。

「汪昊老師,發生什麼事?」校長的聲音裡有種詭異的敬意,好像帶著不得已的情緒硬裝出來的。

「已經沒事了,可以放心,就跟我說的一樣,多虧有牠。」

校長順著汪昊的眼神看過去,傑克看起來亂成一團,已經分不清哪裡是哪個部位,一動也不動地躺在一團黃土堆上。

「唉喲!噢!這,這真是太好了,謝謝老師,謝謝老師救命之恩。」校長很愛傑克,顯然心情很複雜,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幾個字。

「謝什麼?你沒聽過『大恩不言謝』嗎?請問我是幫你跑個腿,還是借你打火機,讓你覺得只要說句謝謝就能當作回應,之後都不用做什麼?」

東毅回過頭,看見校長繃著笑臉,他在心中默想,這個男的救了媽媽,叫做汪昊。

「你這人怎麼這樣說話?跩什麼跩?誰知道你是不是跟他們套好的。」校長的兒子搶上前,牽著兩隻狼犬,十七歲的他血氣方剛。

「鼎暘!」

「幹嘛,我又沒說錯。」

「把牠們兩個關進去,像什麼樣子。」校長拚命使眼色,卻拿兒子完全沒轍。

鼎暘逕自走到汪昊跟前,直到那種故意讓人感覺受威脅的距離才停下。

「不然你證明看看啊,證明你不是騙子。」

汪昊彷彿看到剛出生的小貓一樣,和藹的微笑。

「你可能想怪我,為什麼七年前的冬天,我沒有像這樣出現,來救你媽。」鼎暘聽著眼神一狠,汪昊則不以為意地別過身,走到素麗身邊,蹲下來搭住她的左手脈,才繼續說,「或者你也可能想怪我,為什麼半年前你女友懷孕,為了幫她墮胎花掉你一半的存款,我沒事先提醒你要注意。」

鼎暘愣了一下,一旁的校長更是難掩驚訝。

「原因很簡單,你的人生就這樣,平平順順,有些困難,但也不算太困難,你會煩惱,但也都會解決,我如果老實這樣跟你講,你更會覺得我是在放屁,是個騙子。」汪昊搭到素麗左手的脈,突然眉頭一皺,稍微多用了點力去按壓,似乎在脈動裡找什麼東西。一旁的校長跟鼎暘聽汪昊話說到一半,卻連大氣也不敢多喘一口,就這麼站著乾等。隨著汪昊的輕微動作,整個空間像是被壓縮似的,周圍的空氣都沉了下來。

汪昊抬起素麗的臉,素麗趕緊用袖口擦掉嘴上的血跟毛,卻只擦掉八成,然而汪昊直接從腰間拿出一支手電筒,撐開素麗的右眼。

「別動。」

在手電筒照射下,素麗的瞳孔迅速收縮,但速度漸漸慢下來,似乎有個極限,縮不進去了,眼球一抖一抖的,東毅在一旁看著這整個過程,一開始只感覺有趣,卻因汪昊的神情而逐漸擔憂起來。

「舌頭。」

素麗不假思索伸出舌頭,細長的舌型帶著濕潤光澤,舌腹像長著菌斑一樣有凸起的黃色舌苔,舌體的兩側是暗紫色,也跟眼球一樣一抖一抖的。

汪昊蹙著眉,一轉頭才看見東毅正緊張地等著他開口,他於是說:「暗沉的地方是腎區,代表媽媽的腎裡頭還有什麼東西,乍看像是普通的痰濕跟瘀血,但她的脈是鬼祟脈,說明沒那麼單純,這樣不行,我們先起來。」汪昊說完扶著素麗起身,一回頭看見愣著的校長父子倆,想起剛剛話說一半。

「噢,我要說的很簡單,如果你能站在我的角度,你也不會想幫你自己,因為那根本就不算幫忙,就這麼簡單。」汪昊使了個眼色,「過來幫我扶她進屋。」

鼎暘全力思考這段話的意義,但看見父親迅速上前,也趕緊搶著要扶素麗。當眾人準備進屋,東毅卻沒有跟上,他走到傑克身邊,蹲了下來,安靜地看著這位曾經的玩伴,深深點頭致意。

汪昊注意到東毅的舉動,露出遺憾的表情。

汪昊感慨的是他想到自己兒時也是因面對這世界的殘酷才開始懂事,他也因此才開始學命理,命理之所以玄妙,是因為大部分人其實不了解自己,命盤可以是一場心理測驗、一位直言不諱的諮商師,或一個最殘酷的打擊。學醫則是後來的事,對汪昊來說,「山、醫、命、相、卜」,也就是五術,是同一個東西,都是人在體會到自己的渺小後求助的管道罷了。

客廳裡,米色大理石襯著深褐色原木,素麗躺在東毅唯一沒坐過的高級沙發上,一旁,桌上擺著一個打開的皮袋,裡頭用黑色束帶綁著一綑一綑的細長塑膠管,汪昊從中抽起一支大約八公分的塑膠管,從裡頭取出細細的東西。

「等等可能會有點不舒服,妳就盡量放輕鬆。」汪昊彷彿在宣告什麼似的,「至於你們,雖然可能不會用到,但有些穴道不方便你們在場。」校長立刻點頭,領著子女上樓去了。

東毅一動也不動,堅定看著汪昊。

「你沒關係,過來吧,反正你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東毅似懂非懂地靠上前,這時他才看清楚,展開的皮袋裝有長短不一的鋼針,各用一個塑膠管包著,一旁有一小坨濕棉花,包裡還有一大堆瓶瓶罐罐。

「怎麼樣?你想學嗎?」

東毅拚命搖頭,汪昊則根本沒有要管東毅的回應,凝神看著素麗,左手壓在素麗左臉上,拇指掐進人中,右手的鋼針朝著腦門微微斜上,尖端抵著凹陷處,在素麗吐出下一口氣時,整支針順著吐氣的節奏刺進去,但奇怪的是,東毅感覺汪昊輕鬆得就算把手放開也能繼續進針,那針像是被腦門渴求地吸進去一樣。素麗雙眼皺了一下,看起來還能忍受不適。

汪昊接著抽出兩支短針,抓起素麗的右拇指,提著針的手迅速向內抖了一下,針尖便刺進素麗的指甲旁。

「哎!」

素麗不小心叫出聲來,似乎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身體因為緊張繃了起來,汪昊輕搖她的身子。

「沒事,放輕鬆。」

素麗深呼吸,汪昊繼續抓起素麗的左手拇指,說:「咳一下。」

素麗咳嗽的瞬間,針若無其事地扎了進去,大概是有後勁的痛,素麗一臉皺,看汪昊準備脫下素麗的髒襪子,素麗趕緊開口說:「老師,我好像好一點了,謝──」說到一半,素麗又把話吞了回去。

「不用客氣,但還沒完。」

汪昊流暢的動作完全沒有頓點,像一場舞蹈一樣讓人很難不一直看下去。東毅看著他再次拿起棉花,在兩腳大拇指,對應方才手指的位置擦拭,棉花拭去黃黃的泥水,露出素麗粗糙的腳皮。

看著汪昊俐落進針,東毅心頭也像被扎了一下,然而素麗這次卻沒叫出聲,轉頭一看,素麗正咬緊牙關,一滴冷汗從額頭上滑了下來。

此時,汪昊的動作速度加快,好像在跟什麼人搶時間似的,對準素麗右手腕內中心的位置,朝著掌心,一針又塞了進去。

「啊呀──!」

東毅嚇得跌到地上,才確認這個聲音是從素麗嘴裡發出來的,素麗的下顎用超乎常理的方式開到最大,就像東毅在百科全書上看到的恐龍怒吼,然而儘管叫聲凌厲刺耳,素麗卻只有脖子以上能動似地,身體還是平靜地躺著。

一旁,汪昊竟絲毫不受影響,接著從左手施針,針一捻轉,那叫聲便像被拔掉插頭的電風扇一樣無力地緩了下來。汪昊回過頭,看見東毅還坐在地上,驚魂未定地喘著氣。

「怕可以先回家。」

汪昊拿出打火機,點火後在針上來回燒了幾次,直到針體通紅,接著迅速刺入穴道,又立刻抽提出來,在素麗兩側的外腳踝下來回刺了好幾次,而素麗毫無反應,看來已經暈了過去。

汪昊接著把素麗翻到側面,扶著素麗的頭準備從後腦勺進針,這時東毅也貼上前,幫忙扶著媽媽的腦袋。

汪昊的針灸很不尋常,東毅緊盯著汪昊的動作,當細細的針從媽媽後腦勺往下巴鑽去的一瞬間,他自己的眼前卻瞬間一片漆黑,室內停電了,汪昊這一針下在媽媽身上,室內也同時斷電。東毅背脊的寒毛全豎了起來,一瞬間以為自己是不是突然瞎了,過了兩三秒後,眼睛習慣黑暗,東毅才又能看見。汪昊在黑暗中還在繼續動作,東毅看見汪昊把針從管裡取出,此時微弱的月光從雲層裡透出,穿過窗簾,微微籠罩在三人身上。

這時,汪昊已經提起下一支針,朝著素麗的耳垂下,右顎關節的頰車穴刺入。

「停下。」

是一個低沉地不像人的聲音,要不是東毅扶著素麗的頭有些微震動,搞不好會以為這個聲音是直接對著自己的腦袋說話。

這是誰?不是媽媽吧?為什麼會用媽媽的嘴巴說話?令東毅更疑惑的是,汪昊顯然也聽到了,卻毫無反應,提著下一支針繞了過去,準備往另一側的臉頰進針。

「叫你停下,這不關你的事。」又是那個聲音,東毅聽著渾身起疙瘩,但完全不敢把手拿開。他怕得把眼睛閉起來,知道這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只希望這一切能趕快過去。

「不用裝了,就憑你這種貨色,該往哪去往哪去。」

「再繼續,我就要帶他走。」

東毅好像被點名一樣,驚恐地睜開眼,這是東毅第一次看到汪昊停下動作,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汪昊在猶豫什麼,對,他在掙扎,東毅能感覺到。

「媽的。」

汪昊碎嘴一聲,開始逆著方才的順序起針,出針時用食指按住穴孔兩秒。放素麗平躺後,汪昊陸續把針取出,接著從素麗的虎口處進一支長針,一路穿透手掌到另一端,腳上的對應位置也各進一針,從腳背直直插進腳底,隨著汪昊口中唸唸有詞,用手來回比畫的當下,穴位的皮肉竟微微鼓了起來。

「只好先這樣,之後只能靠你了。」汪昊看著東毅說。

東毅很久之後才知道,那真的不是素麗的聲音,是鬼。

那天汪昊用的是十三鬼穴,源自唐朝藥王孫思邈的醫書經典《備急千金要方》,孫思邈特在書中註明這不是他所原創,而是摘自戰國時代扁鵲所言,並強調在用針過程中,若真的有鬼,祂將在五六針後開口,說明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此時醫家必須恭敬相待,且在得知來意後,看是冤情還是仇恨都得幫忙處理。

然而汪昊的十三鬼穴沒有下完,他用特殊手法把素麗的四關──也就是雙合谷、太衝的氣給封住,才讓素麗就這麼撐了二十年沒有發病,而他當時運氣的方法,東毅則始終不曾得知。

之後是怎麼回到家的,東毅已經記不得了,他只記得素麗恢復聲音,又變回那個囉嗦又可愛的媽媽,在他累得睜不開眼睛時,靠在床邊向他叨唸。

「不用擔心,為了你,媽媽會好起來的,你也會一直陪著媽媽吧?」

東毅閉著眼,意識模糊的他有些疑惑。

「不會也沒關係,媽媽只要能把你帶大就好,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東毅趕緊搖搖頭。

「不然呢?你在乎媽媽嗎?」

東毅點點頭,才感覺到額頭被親了一下,接著便沉沉睡了過去。

隔天一早,熟悉的粿香喚醒東毅,東毅出了房門在家裡打轉,看見老舊的廚房裡,電鍋正吃力地噗噗冒著煙,最後才在廁所外發現素麗啜泣的哭聲,素麗也意識到東毅在門外。

「東毅?醒了嗎?」

「妳怎麼了?」

「沒有啦,早餐在桌上,你趕快先吃,然後幫媽媽去一趟校長家,昨天的老師好像留了什麼東西給我們。」

「他走了?」

「對啊,他好像剛剛才離開,現在應該已經下山──」

沒等素麗說完話,東毅狂奔出門,每個人下山前都得先去鳳凰潭旁邊的開山廟拜拜,東毅沿著湖畔衝刺,用力祈禱自己能趕上,老師雖然很厲害,但一定也需要拜拜的吧,正當東毅這麼想著,便看見汪昊騎上他的偉士牌,在廟口準備離開。

「老師!汪昊老師!」東毅一邊大喊,一邊奮力揮舞雙手,同時還在繼續跑,卻不小心踩到一塊爛泥上的石頭,溜地一聲滑進池裡。

東毅水性不錯,很快就浮了上來,東毅沾了滿手滿臉的泥巴,一臉絕望地爬回岸上,以為就這麼錯過汪昊了,一抬頭,卻看見汪昊靠著機車,在岸邊等他。

「你在幹嘛?」汪昊像小孩一樣調皮地問。

「我、我想問老師一件事情。」東毅身上溼答答的。

「哦?」

「你昨天說之後只能靠我了,是什麼意思?」

汪昊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腦中的思緒,思索該怎麼講才能讓眼前這個孩子聽懂,最後他嘆了口氣。

「你媽生病了,目前的我沒有能力治好,所以我只能先把病情壓著,未來或許會有人有能力處理,」汪昊清清喉嚨,似乎要讓東毅做好心理準備,才接著說,「二十年後的秋天就會病發,到時候她會很不舒服,症狀大概有幾個階段,首先會思緒混亂、無法控制四肢,接著會失去胃口,腹部脹大,最後頭腫起來,黑色腎氣浮到臉上的那天,胃口會突然很好,接著在隔天日出前死去。」

「會死?」

「會死,而且很快,更重要的是,你的脈象也有一樣的問題,到時候可能你也會一起發病。」

「我?我也會?」

汪昊點點頭,臉上絲毫沒有同情的成分,而東毅看汪昊竟如此輕鬆自若,竟也因此沒什麼緊張感,不死心地追問。

「老師這麼厲害,二十年後一定更厲害,到時候再拜託老師幫忙可以嗎?」

汪昊拍拍東毅的肩膀,試圖要安撫東毅,說:「我十九年後就死了,剛好幫不了你,你就看開一點,人家孔子五十歲才知天命,你八歲就知道了。」

汪昊好像自覺開了個不錯的玩笑,一臉得意的表情,接著便跨上機車。

鏗鏗鏗,鏗鏗鏗鏗,引擎發動的聲音好像有那麼點不在拍子上,汪昊一催油門,在東毅還沒能反應過來之前他就離開了,只能就這麼看著他的背影順著公路下山,很快地在轉彎處消失。

東毅用盡他當時八歲的腦袋所有的腦容量,去記住他跟汪昊的這段話,再用接下來的二十年,去跟隨這個再也沒有遇見的人。

東毅之所以這麼拚命去做這件事,是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孤身一人,不會再有人來幫忙,而在二十年後,以破紀錄的榜首成績拿到中西醫雙執照的東毅真的很有自信,他做到了。

只是,事實證明,命運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首先,如汪昊所言,二十年後母親果然再次發病,而且這次,東毅也一起成為病友。

更如汪昊所言的是,十九年後,汪昊在他們母子發病前一年過世,那是當年醫學界最震撼的消息。

※ 本文摘自 《神醫》,原篇名為〈第一章 二十年前〉,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