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公讓他快走、不宜在此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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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公讓他快走、不宜在此久留⋯⋯

文/攸齊

蕭堯終於輪值小夜。

第一天的小夜相當順利,除了他差點被三○二房一床拉進浴室共浴。狀況排除後,整個晚上病房十分平靜,彷彿連大地都陷入沉睡。

他看向監視器畫面,那一張張床鋪上酣睡的身影,是否只在這時間與常人無異?他目光最後落在護理站旁那間單人房的畫面上。床上那人面著鏡頭,懷中擁著娃娃,睡得沉。

蕭堯先前不理解為何鍾華在晚間就得移至單人房,今日交班後,小夜的學姐才告知他──鍾華十一點固定索討牛奶,還得用奶瓶裝,小夜的護理人員必須在那時間將牛奶送上。為了不影響其他病患睡眠,遂將鍾華移至單人房。

不是不奇怪,學長這麼大的人了夜間還討奶,可思及他精神狀況,又覺得回歸嬰孩時期的單純其實也滿可愛。

或者能說,精神科其實滿有趣,不像其他科成日追著病人跑,給藥、量體溫、血壓、換點滴什麼的。他們是要被病人追著跑,不是求結婚、一起洗澡、一起睡覺,就是降乩指示你什麼,他們永遠天馬行空,總要與你雞同鴨講。

你問他為什麼不吃飯,他說神只聞味道。他躺在床上哀號慘叫背痛,你找來醫生,他卻告訴你他翅膀終於長出來就要飛走了……諸如此類的狀況幾乎日日上演,他偶爾也羨慕他們的天真無邪。

憶起那些對話,蕭堯笑了笑。他看眼時間,已是十點四十三分。

起身,他對身旁正在清點危險物品抽屜的家予說:「學姐,我去一下廁所。」

「好。」家予頭未抬,在他出護理站時,忽抬臉看他,問道:「對了,十一點要給三○五VIP一瓶奶,你記得這事吧?」

「記得,要兩百毫升。」

「對。雖然這事是分配給大夜,不過剛好在交接班的時間,如果有空的話輪小夜也可以幫忙泡牛奶。」家予繼續清點物品,口裡又講:「VIP的老婆是宜方學姐的同學,看學姐面子,多照顧他。」

「好。」原來他的太太與宜方學姐是同學,難怪那日學姐提及時聲音是哽咽的。

蕭堯上過廁所,回護理站沖泡了牛奶,然後來到單人房。

鍾華睡得極熟,他沒打擾他,把手中奶瓶擱在一旁;離開前,他把鍾華踢開的被子拉上。

轉身欲走,餘光兩束光影晃過,他一愕,回首張望卻什麼也沒。

他再度轉身,又是兩束光影晃動,他順著那角度皺眉回身看,目光落在鍾華懷中娃娃。不就是個娃娃?他該檢查視力了。

為自己的眼花感到好笑,眼眸一抬,對上鍾華深靜的目光,未有心理準備的他心中一駭,頓了幾秒才咧嘴笑:「學長,醒了?」

鍾華未開口,沉沉凝視他,他手指向奶瓶,道:「牛奶幫你泡好了。」

「你很吵。」

他愣兩秒,一臉抱歉地說:「吵醒你了嗎?我現在就出去,學長晚安。」

轉身走回護理站,才想回座,位子旁那微低脖頸站立的身影──與他一樣的制服,卻未曾見過。他遲疑地開口:「請問……」

女子抬首,偏過臉龐看他,她彎著眼睛笑,十分甜美。她說:「你好,我今天值大夜。你是蕭堯對吧?之前就聽說有個新進人員是男士。天呀,萬紅叢中一點綠,那時就在想,好想跟你值班。」

蕭堯唇角滑開笑容,有點靦腆地說:「學姐說話真有趣。」

「哪有,我實話實說呢。」

蕭堯又笑了笑,問:「家予學姐呢?」

「她下班啦。說今天家裡有事要早回,所以才讓我早點來交班的。」

「這樣……」怎麼也沒告知他一聲就下班了。

「你被三○二一床的纏著洗鴛鴦浴啊?」學姐坐下來,看著交班單。

「對。」他搔搔頭,拉開椅子落坐,餘光掃過監視器,捕捉到鍾華從鏡頭前晃過的影像。他疑惑:「他要去哪?」

「什麼去哪?」學姐湊過臉看著影像。

「我去看看好了。」對於一個有紀錄拿頭撞過牆的病患,是該謹慎為上。他離開護理站,步至那間房前,正好瞧見鍾華轉出來的身影,他朝廁所方向走去。

就怕他利用夜晚大家較鬆懈的時間,在廁所做什麼危險的事。蕭堯正欲跟上,裡頭床鋪似有東西在動,他慢了幾秒才舉步邁進房裡;房裡未有光線,僅有走廊燈照進的薄光,他眨了眨眼,才看清床上坐了個相當矮小的人。

那個人是……寒意自腳底竄起,他像是被丟進冰庫,體溫正在急遽下降,從背脊、頸項到頭皮,皆冷涼得讓他止不住全身抖顫。他張嘴欲出聲喊人,喉頭像被塞了冰塊,發不了音。

床上那人被削去後腦,像剖面的溏心蛋,隱約可見濃稠液體緩緩滴落,而那臉……與鍾華習慣抱在懷裡的娃娃八分相似,她就坐在床上,兩手抱著奶瓶喝著。

他發不出聲,試著挪腳卻動彈不得。他眼睜睜看著那娃娃喝光奶,再看著她抱著奶瓶下床,朝他方向走來。

喀啦!喀啦!她走路姿態像被無數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每走一步,身上關節開始朝不同方向扭動,那刺耳聲像誰在他耳邊摩擦著弓弦,隨時都要斷裂;她就以這樣詭異的姿態,來到他面前。

他全身上下能動的只有眼珠子,他垂下眼簾,對上她破了洞的雙眼;他身後有走廊上的燈光,藉那點光,他看清填補她眼球周圍的是蠕動的蛆蟲,一條小蟲從她左眼爬出,攀著眼眶,滑過鼻梁,沉入右眼的窟穴。

她睜大眼,向他遞出奶瓶。

從未遇過如此驚悚之事,他心跳幾乎停止。

「你在這做什麼?」身後冷涼的嗓音響起,蕭堯發現自己像被強火微波解凍過的肉塊,數秒之間他已能轉動臉龐,看見立在他身後的鍾華。

他掀動唇瓣,語難成句:「學長……你那個……那個娃娃……妹妹她……」

鍾華皺了皺眉,問他:「妹妹怎麼了?」

「她剛剛站在我──」回首只見娃娃像是被人隨意擱在床角,哪有什麼喝奶什麼半顆腦,他倏地止聲。

「她怎樣?她都死了還能怎樣?你瘋了嗎?」

不,他沒瘋,他明明看見的……

「我要睡了,別吵我。」鍾華越過他,上床後將娃娃摟在懷中。

蕭堯呆了數秒,舉步離開才發現兩腿早虛軟。

他手貼著牆,勉力走回護理站。他兩手撐桌沿,對仍低首看著交班單的學姐開口:「學姐,妳剛剛有沒有看監視畫面?」

學姐抬臉,疑惑問:「沒有啊,怎麼了嗎?」

「那個……白天是三○五房的VIP,妳知道吧?」

「鍾醫師嘛。」

「對對!剛、剛剛他女兒、他女兒在床上喝、喝奶……」

「啊?」學姐瞪圓了眼,忽然笑開,問他:「他女兒在八八風災中走了,怎麼可能在床上喝奶?你怎麼了?」

「不……我說真的,他女兒──」他手指監視器螢幕,目光隨著調轉過去,對上那娃娃的眼──她靠在鍾華懷裡,睜著大眼瞪他。他來不及挪移視線,娃娃突然朝鏡頭飛撲,「碰」地一聲像要衝破螢幕來找他,他心臟幾乎跳出口。

「你到底怎麼啦?」學姐從椅上起身,靠近他,與他同看螢幕,說:「鍾醫師睡得很香啊。」

「不是,是那個娃娃。」他深呼息,一口氣道出:「鍾醫師懷裡那個娃娃,她剛剛拿著喝光的空奶瓶要給我。」

學姐想了想,道:「如果是這樣,應該是她喝不夠,所以跟你討要。」

「啊?」蕭堯瞪大眼,茫然地望著她。

她笑了笑,說:「我可不是開玩笑或是亂說唷。學弟還沒有小孩吧?其實孩子是這樣的,她一開始可能只喝三十毫升,慢慢增加,到後來都要喝上一整瓶,你可能泡得不夠多。明天開始,再加四十毫升給她喝。」

「……」他錯愕地看著學姐,嘴唇顫動,「學姐,妳……」

「我自己的女兒我最清楚了,她現在要喝兩百四十毫升才夠。」她一直側著身體看他,此刻終於轉成正面──她一條手臂消失,右邊臉頰有三分之一腐爛著,空氣中瀰漫腐肉的氣味。

蕭堯啊啊驚叫兩聲,全身癱軟如泥。

墜入黑暗前,隱約感覺耳廓冷涼,他彷彿聽見有人俯在他耳邊說:「我觀察你一個月了,從你來上班開始。你待他很好,我知道你喜歡他,可是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並非你和大家想像的那樣。他膽小懦弱,他冷血無情,我永遠永遠都不原諒他……你清醒吧……清醒吧……我不原諒他……不原諒……」

闔眼時,他倏然想起正式上班那日,祐銘噴了他滿臉水,還說了什麼了?喔對,說上帝公讓他快走、不宜在此久留……

※ 本文摘自 《陰間醫生》,原篇名為〈三○五之四VIP學長──五〉,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