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者』是什麼意思?」── 你對答案的渴望日漸增長,而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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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存者』是什麼意思?」──你對答案的渴望日漸增長,而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文/安東尼.維斯納.蘇;譯/李仲哲

一九八九年
克里夫蘭小學,史塔克頓(Cleveland Elementary, Stockton)

現在,你已經讀完了我的故事。你要求我記錄自己的回憶,而我寫下了你和我的孫兒們必須要知道的事情。說真的,我一開始很猶豫。為什麼會有人想要重溫那段經歷呢?但你很堅持,一直告訴我:「不能讓妳的歷史就這樣消失在時間的洪流裡。」還暗示了我已經衰老,終究無法躲過死亡,尤其是你阿爸現在也過世了。於是,我同意了。幾個月來,我梳理了記憶,剔除其中恐怖的細節,為了後代而藏起來自過往的彈片,但我懷疑,這更多是為了你自己。若你正在閱讀最後一段,可能已經精疲力盡,被前幾頁我在集中營的時光、我目睹的那些死亡所擊潰。我的人生並不容易理解,但請原諒我作為你的母親,因為我寫的這一部分是關於你的,我唯一的兒子。即便你已經聽過這個故事,我還是想要再好好地解釋,這多年來一直纏困著自己的回憶。這段過往,你應該保存下來。

即使已步入老年,我仍清楚記得,你第一次面對那場悲劇的情景。那時是二○○○年的八月,我們才剛搬進第一個真正的家。我和你阿爸得花一輩子才能償還貸款,但我們仍十分感激,在學年開始前便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房子。因為我當時認為,停留在過渡期太久,我們的家將永遠漂泊不定,容易受到外界的影響。

不過,整理行李的時間比我想像中還久,都是你阿爸的錯。他命令你──只有你──去整理散落在白淨地毯上的箱子,裡面塞滿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我堅持自己來就好,但他告訴我,你必須學會工作。讓男孩為這世界即將交予他們的責任做好準備,這就是你阿爸所謂「微妙的教養方式」;在那段日子裡,他迫切地想成為一名好父親。我告訴他,我們的兒子只有九歲,但一點用也沒有;想當然,過了一週後,你什麼也沒完成。就算我責備你別再磨磨蹭蹭的,你也還是一直拖延時間,翻閱著家庭相簿。我相信,你就是這樣才會翻到麥可.傑克森來拜訪我ESL1學生時所拍的照片。

「媽媽,這張照片裡是在幹麼?」你走進廚房問道。我當時正忙著切香茅和大蒜,準備將其冷凍在散發kroeung2氣味的塑膠盒,刀在我疲憊的手中顯得沉重,青草般的柑橘味深深扎進我的鼻子,刺痛我的眼睛,而你卻不斷打擾我,沒有得到答案就絕不罷休。

「那是麥可.傑克森。」我終於開口說道,雙手還沾黏著黃綠色的小塊。「他是位流行音樂家,出於關心才來探望我們這些倖存者。」

你退後一步,猶豫著接下來該說什麼。

「妳說的『倖存者』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說,「我沒有別的意思。」

「告訴我妳的意思!」你大喊道,不停地大喊,你的懇求如爪子般刺痛我的耳膜,你對答案的渴望隨著每秒的流逝而增長。

我洗了手,跪在你面前。熱氣從你顫抖的身上散發出來。「阿弟,怎麼了?」我將手放在你溼漉漉的額頭上,你摸起來就像黏乎乎的暖氣。

「妳的手上有大蒜和肥皂的臭味。」你推開我的手說道。「比只有大蒜更糟。」

我聞了自己的手指的味道後便笑了出來,因為你是對的。

「妳笑什麼?」你急忙問道。「我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我不笨。」

「我有時候的確希望你能笨一點。」我回覆,搓揉著冰冷的雙手。你時常感到燥熱,彷彿隨時會爆炸,而我的血液循環卻一直很差,好像血管裡的血液早已耗盡──這是我們之間世代差異的一部分。

「嗯,那妳打算告訴我了嗎?」你交叉雙臂,挺直背部,你常常這麼做,讓自己顯得比班上其他的男生更高大。我在你眼中,看見了某種難以克服的事物,以及悲傷。

「好吧。」我無奈地說,想著若是你阿爸會怎麼做。「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就讓你知道吧。」

我們坐在餐桌旁,彼此間堆滿了碗盤和一台縫紉機。我憶回那恐怖的一日──五個孩子遭到槍殺,其中四個還是高棉人,年齡都與你相仿。刺耳的槍聲與令人心碎的慘叫四起,三百多人慌忙亂竄、四處奔逃,三十幾名孩子受了傷,身上布滿彈孔,經歷著任何人都不該經歷的痛苦,更何況如此年幼的人。用粉筆畫著圖案的混凝土地上,四處流淌著鮮血,攀爬架和單槓因這場屠殺而傷痕累累,那身穿軍綠色戰服的男子往操場擊射了六十發AK-47的子彈,最後才一槍自盡。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他的家園、他的夢想,並抵禦我們這群難民所帶來的威脅。而我們之所以來到此地,正是因為自己失去了所有夢想,失去了一切。除了逃到這座塵土飄揚、瀰漫花粉與加州霧霾的山谷之外,難道還有其他的選擇嗎?在經歷完大屠殺的浩劫之後,我們還能去哪裡呢?我在心中自問,該如何告訴你這件事?我該從何處開始說起?

「在你出生之前,」我開口說道,盡量直視你的雙眼,「一個病得很重的人來到克里夫蘭小學……他……往操場上開槍。」我深吸一口氣,觀察你的臉色,但你沒有任何反應。「有些小孩死了,」我繼續說,「很多人受了傷。那是發生在一九八九年的事,也就是你出生的前兩年。你手裡拿著的那張照片,就是麥可.傑克森去悼念死者而拍的。」

我說完話,兩人陷入沉默。我仍然不知道讓你得知這種事件,是否為好的教養方式。但我可以告訴你,向你傾訴過往令我感到陶醉,卻也有些奇怪,反使我對這種陶醉感到羞愧,像是在唯一的兒子面前將自己的內心深處掏空。

「妳當時在做什麼?」你終於問道。我看得出你的腦袋正在轉圈,有千言萬語想說卻說不出口。

「我獨自一人待在教室裡,」我說,「透過窗戶看著。」

「媽媽,那很糟糕誒!」你大喊,向前傾身,雙手猛地拍在桌上。「開槍的時候不該站在窗邊!我才三年級,連我都知道了。」

「克制一點。」我沒有進一步解釋。當然,那麼做的確很愚蠢。我們生活在一座充斥幫派暴力的城市,每當身穿紅色或藍色衣服的青少年在街上遊盪,校園就會進入封鎖狀態。沒有理由不強迫自己遠離窗邊、遠離窗外的危險,而非只是站在那兒,眼睜睜看著血淋淋的歷史在操場上演。我清楚知道安全守則,被提醒這些事反倒使我惱火。

照片又回到了你手裡,你目不轉睛注視著它。我記得當時自己正在思索著,你為何會被這張照片所吸引。是否因為裡面沒有我們不苟言笑的親戚?是否因為那些高棉裔學生,他們臉上浮現的沉悶與憂鬱,他們傾斜在略為損壞的桌子上的身體?你是否已經懷恨在心──如同你在日後的人生中那樣──因為我們搬離了舊社區、離開那些與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們?

又或是麥可.傑克森本人的緣故?可能是因為他的皮膚既明亮又暗沉,猶如透明一般?因為他的夾克在那些穿著舊衣的孩子面前顯得格格不入,幾乎像在發光一樣,使周遭學生的臉都變得黯淡、沉悶?你總是受到那些無法定義的事物所吸引,尤其是我無法定義的事物。如果有什麼事是我當時無法理解的,那麼就是麥可.傑克森了。不過想一想,你在照片中注意到的,可能是我燙的頭髮。直到今日,我依舊能感受到那頭不自然捲髮的重量。

「帶我去妳工作的地方。」你要求道,然後開始一大串的胡扯。你說,我們必須去調查我的教室,以確保在未來的攻擊中是安全的。很明顯地,你去到那裡之後,不會知道該如何調查,但我看見了你臉上的頑固,若是不加以解決,這種頑固只會加劇惡化。我想,這又是我們之間的世代差異:你相信我們應該得到答案,總有些真相等著被發掘。

「好吧,我們走。」我起身去洗掉殘留在手上的大蒜味。我認為在這問題上和你爭論是沒有意義的,反正我也需要準備好教室。在出門之前,我讓你將照片放進相簿裡,並把相簿收進櫃子中──我希望你至少能收好一件東西。

寫到這一部分時,我想起很多曾擔心過你的時候,擔心你面對這世界的態度,擔心你敏銳的……意識感。那天下午開車去克里夫蘭小學時,可能就是這些擔憂第一次真正發生的時候。其他男孩,你知道的,我無法想像他們會因母親無意中說了一聲「倖存者」,而感到如此不安。僅僅一個言語上的小失誤,就足以激發你的想像力。簡單一個詞,就能讓你的思緒四散奔騰。

我想,自己應該為你的不安負責。我指的不只是自己對那張照片所提出的拙劣解釋。我將你養育成懂得深切關懷的人,甚至有點過度了。一方面,關於言語的部分。我多年來擔任雙語助教,將高棉孩子在家中學到的一切都消除,也許使我變得偏執。我認為必須確保你的英語流利,做個正統的美國人。我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你最終變得像你阿爸那樣,對生氣的顧客說著一口蹩腳的英文,為那些比他還「更美國」的人修車,生活沾滿骯髒的車油。因此,我盡可能讀書給你聽,在你房間裡裝滿字典和百科全書,不斷播放著英文電影,若我得說到高棉語,就會躲在門後低聲地說。難怪單單一個詞,便能對你產生偌大的影響。即便現在,你依舊認為語言是一切的關鍵。這是我的錯──我也是如此認為的。

NOTE

  1. ESL為英文English as a Second Language的縮寫,指「以英語為第二語言」。

※ 本文摘自 《餘興派對(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最佳出道作獎得主)》,原篇名為〈世代差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