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端出一道道菜,料理的,似乎是母親最後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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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出一道道菜,料理的,似乎是母親最後的遺憾

文/吳億偉

母親離開已經二十年了。她剛走前幾年,很少夢到她,總覺得她應該還想說些什麼,卻沒法知道了。這個疑惑一直放在心裡好幾年,像什麼該完未完的任務,過了時也不知該如何收尾。但或許就是完結的樣貌,只是一直沒接受。

對我來說,最能深刻感受死亡與分離的現實,不在於觸碰到親人冰冷的身軀,而是接受聽不見說不到的永久。換算母親離開的時間,我的方式不是牢記忌日,而是跟自己說:「一年前的現在,我還跟她說過話,我還聽過她」、「兩年前的現在,我還跟她說過話,我還聽過她……」這樣年復一年,年復一年,轉眼二十年,早忘了說過什麼聽過什麼,但只要不斷這樣的提醒,時間彷彿就能在倒轉中進行。當然,這方式並非為了沉溺過往,只是延緩過往的聲音被淘洗的速度。

在這個時候,母親似乎回來了。在異地的十年裡,母親不時會到我夢裡,有時真實得像她從來沒有離去過,她的樣貌停在離開的那一刻,有時又像是一部電視影片,我觀看的不是自己的母親,而是一個扮演著她的演員。夢裡的內容睡醒後都記不住了,這種遺忘帶著一點愧疚,以為是自己的母親,理所當然能戰勝夢的模糊,沒想到竟和其他夢境一樣,醒來只剩感覺。

那是什麼感覺呢?當我認真思索,在沒有情節與故事的夢中,母親是一個突然的存在。夢裡的我,每次看到她安然坐著站著,總會一陣驚訝,妳不是已經走了嗎?在非夢似夢的時空裡,總有個醒著的意識提示自己面前發生的事:這不可能是真,但又讓劇情繼續。那些場景無聲無息,母親的話聽不清楚,我們處在真空中,即使夢是部動作片,但仍緩緩的,所有奔跑與閃躲都急不起來,彷彿那麼多年的空白,只能靠某些特效來填補。

母親離開前病重的樣子,並未過渡到我的夢裡來。她的存在並不柔弱與無助,在夢裡很多時候,是我向她訴說什麼,求助什麼。她會用行動來回應我,是我尚未成年時我們的互動模式。頓時,我過時的身軀,似乎包覆著多餘的情緒在裡頭,而母親走越遠,卻越來越年輕了,我們在年齡上越拉越開,這樣下去,總有一刻會回到她不識我,我不識她的生命狀態。

母親給我有活力之感,總是與煮食有關。曾在別人家裡幫傭過,煮食是她從小就養就的技藝。小時候我喜歡跟她去逛傳統市場,母親在攤販占據的一區方格裡總是很清楚往哪裡走。小村市場攤位磁磚純白帶著灰,水泥地板長年潮濕,沒鋪設磁磚,人來人去腳步踐踏地上的蔬菜碎肉,整個地面積上一層厚厚的灰塵,走起路來有些沾黏。整座市場充滿著食材混雜的氣味,跟攤販的叫賣聲攪成一塊,感官也分不清的分界。

母親會抓著我,在這些攤位繞著。母親神采奕奕的跟攤販老闆們打招呼,熟稔地說著那些食材名詞,還有一來一往的討價還價,偶爾老闆們會說,妳兒子那麼大啦,那時我的身高才超過攤位展示臺一點點,還是黏答答的地板離我最近。母親偶爾會把綠色塑膠菜籃交給我,我兩手提,那姿勢有點狼狽,但很有參與感,看著不斷丟入的青蔥,豬肉,海鮮,水果,我揮打著飛過來的蒼蠅,保持食物的乾淨,直到重到提不動,她便會接手過去,那一瞬間,感覺母親十分有力氣。

成長的過程裡,只要看到母親在廚房裡忙碌,便知道不久可見一桌好料。母親對於煮食總不隨便,我阿姨常說,母親不太懂家常菜與宴客菜的差別,在廚房一忙就是一兩個小時,端出一道又一道精緻的料理,就連食材的花費都不手軟。一直以來,我以為任何母親便應該跟我母親一樣,每日煮食的菜餚就該是這樣,一桌紅綠黃肉食蔬菜外加湯,晚餐絕對是豐盛,全家人圍著分享,以至於長大後每當有朋友說自己的母親煮東西不好吃,甚至不煮食,我都很驚訝。

每日滿桌繽紛,因當時的理所當然,不曾好好去記憶菜色,腦子裡印象最深刻的,竟是母親生病後燒出的黑色菜餚。那是高三外宿後某次周末回家的一次晚餐,一樣在流理臺前忙前忙後的母親,端出的並非熟悉的色澤,桌上的家常菜一盤比一盤還深。面對如此菜色,我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始,但母親不以為意,自然地將這些不知是加了過多醬料,還是已過期的食物吃下口,我嘗了幾口,但味道實在怪異,向母親詢問這些東西是不是已經腐壞了,她直說沒有,還說最近去了什麼大型超市,買了什麼食材回來料理。

飯後打開冰箱,裡頭幾乎塞滿了食材:冷凍庫裡是各種肉塊與肉片,冷藏櫃久置蔬果與隔夜菜味道混雜在一起,撲鼻的是一陣微微的腐酸味。拿起許多罐頭與調味料,早已過了有效期限,但只用了一些所以母親不願丟棄,喃喃著一直冰著沒有什麼問題,那些蔬果也是,她說還可以吃,不用急著丟。

如今想來,那一桌失控的菜餚代表的不是母親手藝的退步,而是她生活不適的味覺反撲。那時我們搬到高雄某工業區旁的住宅區沒幾年,公車班次一天僅有五六,沒有交通工具,整個人就像被關在這個不時能聞到工業廢氣的小村裡。母親成天在家,知心的朋友居住在一小時以外車程的地方,整天面對寧靜無人的房子,封閉日子和心靈狀態,加劇了她對生活的不安全感,加上家裡不穩定的經濟狀況,因治療癌症而日益虛弱的身子,種種因素讓她這樣一個從小常年在外,想要工作的家庭主婦,在身體與情緒上都失了序。

父親說起母親患有躁鬱症的跡象,也顯現在煮食上。父親出外做生意到一半,常會被母親喚回,電話那頭的母親口氣急迫,晚上要做菜的食材哪裡少了,必須馬上買到。那激動的情緒讓父親無法招架,中斷行程趕回家,帶母親到市區大賣場購物。這樣千里迢迢,母親可能也只是簡單購買幾樣,回程時父親會叨念幾句,簡單煮食就好,處理附近雜貨店就可以取得的食材,為什麼要那麼大費周章?

在異地的這幾年,我開始自己煮食,留學的生活多半是簡單而封閉的,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來面對自己與抽象高深的知識。母親這時候來到夢中,我似乎能體會,在寫不出的論文與讀不完的理論書裡,吃食成為唯一正當的理由,讓自己脫離全然封閉的狀態。在流理臺前,我自然不如母親那麼熟稔地處理食材調味與烹煮,倚賴食譜與(教學)影片的我,把自己完全放在醬油鹽糖醋蔬菜肉品當中,腦子只在意那多少毫升的水,幾分鐘的大火。這些專注的片刻,卻是自我精神徹底放鬆的時候。煮食成為生活重要大事,任何不足都特別敏感,少了什麼粉,少了什麼菜,本來是可大可小的生活插曲,都成為不得不處理的緊急事件。

當我站在流理臺前,做菜的時間從半小時到兩個小時,母親的身影似乎也在我身軀裡慢慢擴張。我阿姨說,母親病情惡化之前,待在廚房的時間越來越長,勸她不要一直掛念廚房,簡單做菜即可,但母親總不聽。這是她唯一能主導的生活環節,可以喚回先生,讓孩子安心在家的理由。但總會有一刻,母親無法負荷所有的情緒,如同堆積如山的蔬果肉類,再冷再大的冰箱,都無法永遠維持食物的新鮮。她懂得的處理的方式,就是將所有的東西都一起雜煮,再端出一盤盤失控的視覺與味覺。這是她生活最鮮明的寫照。吃與煮為了不是飽食,而是證明更多的飢餓,無法輕易地填飽。

對於母親的熟練手藝記不住,我同樣感到愧疚。時間越拉越長,味覺不是記憶的引子,那些慌張與無助的鍋碗湯瓢,才是烹煮這些年回憶的主要器具。當我替自己端出一道道菜,我料理的,似乎是母親最後的遺憾,我記著,在出現越來越多失控的料理後,她總會問:這道菜好吃嗎?難以誠實的題目。後來,她的躁鬱症越來越嚴重,我們之間的關係也越來越差,周末返家,就算冰箱堆滿食物,她仍叫我去買外食,我問她為什麼不煮。她只是淡淡的說,不煮了,煮了也沒什麼人吃。

一句話過了,就二十年。

如今我和母親相隔的,只剩時間的距離,再過幾年,我將超越她離開的年紀。當我享受煮食,急著將自己的菜餚拍照傳上網讓人點讚,或許也是為時間另一頭的她開一個連結,她的世界不只是廚房,還有一個更遙遠不確切的現在。這幾年我在夢裡見到她,她雖然沒說,在無聲的空間裡,我們沉默,但我總是知道她抵達的理由。


※ 本文摘自 《我的不是我的》,原篇名為〈煮食:母後二十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