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社會只允許一種聲音,我們還能維持民主嗎?
文/韋政通
十多年前,只有少數知識份子談到無力感問題,在當時,我們在法治、外交方面,雖遭受重大挫折,但政府與民間的企業家,卻充滿信心與活力,正朝向創造經濟成果的目標邁進。時至今日,無力感竟然像瘟疫一般,蔓及整個社會,從個人到團體,從民間到政府,都瀰漫著一片無奈之聲,即連一向活力充沛的經濟,也是問題叢生,欲振乏力。普遍的無力感,顯示我們的社會經過二三十年的成長和發展,尚未進入開發國之前,已可能面臨衰退。
問題究竟出在那裡?當大家一心追求經濟成長的同時,而我們的社會更新、文化再生、政治改革的步調卻相當緩慢,因此,經濟成長的速度愈快,社會整體的發展愈失去平衡。一個發展中的社會,如果失衡狀態很嚴重,它將無法建立一個不斷更新的系統,也培養不出文化再生的動力。這時候,經濟如遭到內外的打擊,它會因缺乏更新的系統、再生的動力,再加上政治的呆滯,而迅速趨於衰退,經濟衰退、政治呆滯、文化不振、社會大眾冷漠與觀望,正是今日我們面臨的情況,也是普遍無力感所以產生的癥結所在。
要改變社會大眾的冷漠與觀望,必須加速社會自由化的過程,要加速社會自由化的過程,首要之務,對異議和批評者不是重重設防,而應切實給予法律的保障。當人們能自由表達異議和批評時,才會對國家社會的事務有真實的參與感,真實的參與感足以培養社會的內聚力,一個有內聚力的社會,才能把經濟發展的成果納入共同的目標,成為社會更新的資源。
批評家布利威爾(David Brewer)說得好:「寧願五花八門的批評都混雜其中,我們也不願看到全無批評的現象。流動的河水充滿了健康與生命,止水卻只有腐濁與死亡。」表面安定,內裡鬆弛的社會,經不起風暴的吹襲。走向自由的過程,某種程度的矛盾與衝突,正是社會活力的表徵。
文化再生主要靠不斷的創新,能不斷創新的文化,是建設現代化社會最基本的動力。要文化不斷創新,必須使學術思想工作者,從事文學、藝術創作者,自由地發揮他們的創造力。如果作家、藝術家創作時必需考慮他的成品是否會觸犯忌諱,學術思想工作者必須考慮他的研究結果是否與官方觀點相衝突,這時候他已喪失了心靈的自由,自由的心靈是文化創造的源頭活水,如時常受到外力的干預或壓制,它會失去熱力而逐漸枯竭,於是造成與文化創新相反的結果──文化不振。
中國歷史上文化最輝煌的時期是春秋戰國時代,那也是思想最自由的時代,諸子百家的思想,對當時官方的意識形態而言,沒有一家不是異端。認識這一點,一個社會如能保護異議和批評者,等於是保護文化創造的資源,否則資源會日漸流失、枯竭,因此造成思想貧困、文化萎縮──這是導致我們今天連知識份子都有無力感最深層的原因。
長期的政治呆滯,是造成普遍無力感最直接最明顯的原因。長久以來大家對政治革新的要求,主要在法治與民主,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因為社會的控制如不依靠法治與民主,將永遠隱藏著爆炸性的危險,這種危險在我們的社會並非只是可能,而是一再發生的事實,每發生一次都會使社會元氣大傷,人們的挫折感也會加深一次。
現在政府常說我們正面臨社會轉型期,要知道只有在法治民主的制度上才能促使有秩序的轉變,這種制度也就是我們盼望早日建立的能使社會不斷更新的系統。目前我們的社會秩序,顯然遭到種種暴力的挑戰。和平改革的願望如長期受挫,接下去會發生怎樣的變化,是誰也難以預料的。
普遍的無力感,使國民顯得軟弱無能,「靠著軟弱無能的人民,終究難以成就偉大的事業」。我們願意把史都華.米勒(John Stuart Mill)的名言奉獻給當道者。
本文摘自《歷史轉捩點上的反思》,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