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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紅樓夢》後四十回的真正作者?

文/潘重規

十四年前,我曾寫過幾篇討論《紅樓夢》的文章;其中有關後四十回作者的問題,我是相信高鶚程小泉序文的說法的。對於胡適之先生斷言高鶚偽作的主張,從證據和邏輯上,我都認為不能成立。當年胡先生和許多學術界的朋友曾對我紛紛指摘,但是我反求諸心,我的看法並沒有絲毫的動搖。我只是心口相語,要解決此一問題,必須在八十回抄本新材料之外,再發現百廿回抄本,纔有解決的希望。

此一希望,期之十年百年,能否及身見到,真是渺茫得很!不料前年到香港,竟獲見新發現的「高鶚手定紅樓夢稿本」,雖然不是原稿,而能夠看到影印本,已經是喜出望外了!據此一影印本的民國五十一年十一月的跋文說:

《紅樓夢》一書,向以八十回抄本和一百二十回刻本分別流行於世。八十回抄本附有脂硯齋和他人的批語,一般認為是曹雪芹原稿的過錄。據平步青《霞外?屑》卷九及鄒弢《三借廬筆談》卷十一中記載,這個本子曾經刊刻。但是這個刻本今天未見流傳。

至於百二十回刻本則是由高鶚、程偉元等人的修改和增補過的,與原稿微有異同。程高刻書的前一年,周春在《閱紅樓夢隨筆》中說有人以重價購得百二十回《紅樓夢》抄本一部,看來程高刪改付刻之前,百二十回《紅樓夢》已在社會上流行過。近年山西出現的乾隆甲辰夢覺主人序抄本《紅樓夢》,似是這一類本子,惜止存八十回,尚不足以證實周春的話。現在這個抄本的發現和影印,幫助我們解決了一樁疑案。

這個抄本的早期收藏者楊繼振,字又雲,號蓮公,別號燕南學人,晚號二泉山人。隸內務府鑲黃旗。著有《星風堂詩集》。他是一位有名的書畫收藏家。原書是用竹紙墨筆抄寫的。蓋有「楊印繼振」、「江南第一風流公子」、「猗歟又雲」、「又雲考藏」等圖章。楊繼振的朋友于源、秦光第等並有題字和題簽。

于源字秋?(泉),又字惺伯、辛伯,秀水人。著有《一粟廬合集》。秦光第字次游,別號微雲道人。于源有〈贈秦次游(光第)兼題其近稿〉詩一首,可見亦是有著作的。他們兩個人都是楊繼振的幕客。秦次游在封面題簽上稱「佛眉尊兄藏」,楊繼振不聞有「佛眉」之號,或者這個抄本在流傳到楊繼振手中以前,曾經為「佛眉」其人收藏過。

楊繼振說這個抄本是高鶚的手訂「紅樓夢稿」,不是最後的定稿。意思是說這個抄本乃高鶚和程偉元在修改過程中的一次改本,不是付刻底稿。證以七十八回末有「蘭墅閱過」字跡,他的話應當可靠。但是無論如何,這個抄本不是楊繼振所偽造,用以欺瞞世人,是可以斷定的。因為前八十回的底稿文字係脂硯齋本,而脂硯齋本楊氏生前並未見過,這是斷然假造不出來的。

我們從他公開說四十一回至五十回原殘闕,他照排字本補抄了,可見他也無意於作假。至於高鶚不在這本書的開頭或結尾來個署名,單單選定七十八回寫上「蘭墅閱過」四個字,實屬費解。如果說高鶚修改《紅樓夢》時,正是屢試不第,「閒且憊矣」,而七十八回原有一段關於舉業的文字被刪改了,或者他看到這等地方,有所感觸,因而寫下了他的名字,那到是意味深長的了。

當然,說這個抄本是程偉元高鶚修改過程中的稿子,單憑四個字是不夠的。主要的還應該是這個本子上修改後的文字百分之九十九都和刻本一致,只有極少數地方如回目名稱、字句、個別情節,稍微不同。由於基本上一致,所以我們說它是程高改本。又由於兩者不盡相同,我們覺得它不是定稿。

一般說來,兩個本子的文章字句,彼此雷同,不可能純粹出於巧合。它也可能有這樣的情形,即程偉元買到這份稿子時,上面已經有人改過了。但是這與實際情況不符。程偉元在刻本序上只提到他所買到的本子是「漫漶殆不可收拾」,不曾說原抄本上有塗改情況。因此我們覺得這個假定是不能成立的。此外也還可能有這樣情形,即有人根據刻本修改他原來收藏的抄本而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們認為這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修改的文字,從回目到情節都有與刻本不同的地方。既然是照改,又故意改得不忠實,未免不合情理。

如上所云,根據我們的考察,這個抄本是程高修改稿,可能性最大。但是這個抄本的價值卻不限於它是程高的手訂稿這一點。首先,這個抄本提供給我們一個相當完整的八十回脂硯齋的本子。這個百二十回抄本的底本前八十回是脂本,這個脂本的抄寫時代應在庚辰與甲辰本之間。

說它在庚辰本之後,最明顯的一個例證就是十七和十八兩回已經分開。說它在甲辰本之前,我們根據的是這種情形:即這個抄本和甲辰本同樣改動了的地方,有的和甲辰本一樣,不留痕跡,如二十二回末尾謎語;但更多的地方是保留修改痕跡,如五十八回藕官燒紙錢。這個抄本雖然抄寫在庚辰本之後,但是仍有它的特色。

如第四回開端有一首詩為各本所無。將第五回起始二十九字移至第四回末,第十六回記秦鍾之死,七十回柳絮詞「任他隨聚隨分」下有批語云:「人事無常,原不必戚戚也。」都是和別本不同或別本脫抄的。所以在脂本系統上,這個抄本將佔有一定的地位。

其次,通過這個抄本,我們大體可以解決後四十回的續寫作者問題。自從有人根據張問陶《船山詩草》中的贈高鶚詩「艷情人自說紅樓」的自注說「《紅樓夢》八十回以後皆蘭墅所補」,認定續作者是高鶚,並說程偉元刻本序言是故弄玄虛,研究《紅樓夢》的人,便大都接受這個說法。

但是近年來許多新的材料發現,研究者對高鶚續書日漸懷疑起來,轉而相信程高的話了。這個抄本在這方面提供了一些材料,我們看到後四十回也和前八十回一樣,原先就有個底稿。高鶚在這個底稿上面做了一些文字的加工。這個底稿的寫作時間應在乾隆甲辰以前。

因為庚辰抄本的二十二回末頁有畸笏叟乾隆丁亥夏間的一條批說「此回未成而芹逝矣」,仍保留著殘闕的形式。但到甲辰夢覺主人序抄本時就給補寫完整了。而且把原來寶釵一謎改作黛玉的,另給寶釵換製一謎,謎中有「恩愛夫妻不到冬」一句,並有批云:「此寶釵金玉成空。」可見這位補寫的人對寶釵後期生活是清楚的。

這也就是說,後四十回所寫寶釵生活的文字,這位補寫的人見到過。或者後四十回竟是出於他一人的手筆,也很可能。因此,張問陶所說的「補」,只是修補而已。

後四十回既大致可以確定不是高鶚寫的,而是遠在程高以前的一位不知名姓的人士所續,這樣一來,我們前面提到周春的話就得到了實物的證明了。看來這個抄本不僅前八十回重要,而整個百二十回抄本更是在《紅樓夢》的版本史上佔著不可輕視的地位。

這篇跋文對於此一抄本的形式及其重要性,已經有相當詳明的報導。如果再參考趙岡先生〈論乾隆抄本百廿回紅樓夢稿〉(見《大陸雜誌》第二十八卷第六期)一文,對於此抄本的面貌,一定可以獲得相當的認識。現在我擬對趙岡先生文中介紹「此抄本之形狀與特點」一節和跋文,少加補充,然後簡略地將我讀後所得的初步見解寫出來,以就正於當代留心紅學的人士。

趙文引述抄本題記,除第七十二回末「有滿文□字」,聲明因排印不便,故以□代之。其他未能辨識之字,皆以「×」代之。然細察原文,實不難辨認。如原本封面次頁題「紅樓夢稿」「乙卯秋月××(重規案當為「蓮公」重訂)」,再次頁題「蘭墅太史手定紅樓夢稿百廿卷,內闕四十一至五十卷,據擺字本抄足×(似振字,未知其審。)記。」

又一頁題:「紅樓夢稿,咸豐乙卯古×(規案:當是「華」字)朝後十日辛白于源。」又第八二回(規案:當作第八三回)回末有墨筆批寫:「目次與元書異者十七處,玩其語意,似不如改本,以未經注寫,故仍照後文標錄,用存其舊。

又前數處(規案「處」字誤,原文是「卷」字)起迄(規案:此字漫漶,似汔字)或有開章詩四句,煞尾亦有,或二句四句不同,蘭墅(規案:原作塾,蓋楊氏原批筆誤)定本一概刪去,較簡淨。己丑四月幼雲×(規案:當是「信」字)筆×(規案:當是「記」字)於臥雲方丈。」

又第七二回另有一行小字批注:「旗下抄錄紙張文字皆如此,尤非南人所能,措言(規案:原文當是「意」字,蓋草書「意」字似「言」)亦惟旗下人知之。」此批注因趙先生誤「意」為「言」,故句讀也頗不安。

本文摘自《紅樓夢新辨》,原篇名為〈讀「乾隆抄本百廿回紅樓夢稿」〉,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