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同事都被騙,書法天團「蔡襄」的愛墨故事
Photo Credit: 國立故宮博物院

朋友同事都被騙──書法天團「蔡襄」的愛墨故事

文/仇春霞

治平元年(一○六四)的某一天,蔡襄得了一塊上好的墨,他立即告訴了老朋友唐詢。唐詢是資深的文房專家,他也想要這塊墨,就評估了一下這塊墨的價值,然後拿了一塊李庭珪墨,再附帶一方大硯臺和一個花盆,託人送給蔡襄,想要換他那塊好墨。蔡襄哈哈大笑,揮筆給老朋友回了一封信(即〈大研帖〉,圖 63),文字如下:

襄啟:大研盈尺,風韻異常,齋中之華,繇是而至。花盆亦佳品,感荷厚意。以珪易邽,若用商於六里則可,真則趙璧難舍,尚未決之,更須面議也。
襄上,彥猷足下。廿一日,甲辰閏月。

大概意思是:硯臺有一尺多寬,非常有風韻,我這陋室竟因為這塊硯臺而突然蓬蓽生輝了。花盆也是好東西,非常感謝你的厚意。想用「李庭珪墨」換「李庭邽墨」,只需要商於六里的土地就可以了,但在我心裡,它就像和氏璧一樣珍貴難捨。到底換不換,我還沒有想好,哪天見面再聊吧。

原來,蔡襄得到的這塊好墨叫「李庭邽墨」,與唐詢送來的「李庭珪墨」有一字之差。蔡襄在信裡用了和氏璧的典故,秦王曾許諾以十五座城池交換和氏璧,蔡襄說自己的李庭邽墨沒那麼值錢,只需要秦國邊境六里的土地就可交換,但在蔡襄心裡,這墨就跟和氏璧一樣珍貴,能值十五座城池,所以不會輕易與人交換的。

唐詢送的都是蔡襄喜歡的東西,蔡襄毫不客氣的收下了,只不過那塊李庭邽墨蔡襄是絕對不肯出手的。看蔡襄這字寫得,真是一副春風得意、大意快哉的樣子。不過唐詢也不虧了,看〈大研帖〉這手跡,想必蔡襄是花了心思的,做為書法收藏,也可以算是「風韻異常,齋中之華,繇是而至」了。

騙同事的墨

嘉祐七年(一○六二)十二月二十七日,五十二歲的仁宗皇帝忽然來了興致,他邀請朝中要員參觀皇家珍藏的寶貝,並在群玉殿大宴群臣,蔡襄也在受邀之列。其間,仁宗皇帝將皇宮珍藏的老墨取出一些分賜群臣,蔡襄也得到了一塊,是大名鼎鼎的李庭珪墨。李庭珪是製墨人的名字。這種墨是南唐和宋初時的貢品,宋朝皇帝的詔書基本都是用這種墨來寫的,時人譽為天下第一品。據說把這種墨扔到水裡泡一年,再取出來仍然光亮如新。市場上很難買到這種墨,即便能買到也非常貴,據史料記載,在蔡襄的時代,一塊李庭珪墨能賣到一萬錢。

這時蔡襄看到旁邊一位老同事手上也拿著一塊墨,但表情不是那麼愉快,原來老同事也想要李庭珪墨,但皇帝賜給他的不是李庭珪墨。蔡襄看了一下老同事的墨,悄悄說:「咱倆換一下吧,您看,我的是李庭珪墨。」老同事興高采烈的與蔡襄交換了。宴會結束後,蔡襄與老同事告別,蔡襄問了一句:「您知不知道李庭珪是李超的兒子?」老同事後悔得想撞牆。原來,蔡襄換到手的這塊墨上的銘文是「歙州李超造」。

李超是南唐時的製墨專家,是李庭珪的父親,他造的墨品質極佳。南唐首席文臣徐鉉講過一件他曾親身經歷的事。他小時候得到過一根李超墨,長不過尺,很細,大概就像一根筷子。他和弟弟徐鍇一起用,每天書寫不下五千字,用了十年才用完,而且墨被研磨過的邊緣像刀刃一樣鋒利,可以裁紙。徐鉉說他以後也用過李家的墨,卻再也沒見過品質那麼好的了。這是因為李超一開始造的墨數量極少,一年也就做十根左右,後來很多官員都跟他要墨,他只能被迫趕量,一年能製幾百根,但品質也差了很多。李超製的墨,都被南唐皇室和大臣壟斷了。宋滅了南唐以後,把南唐的文房悉數拿走,但忙於統一全國,沒時間整理這些東西,李超的墨,就和澄心堂紙一樣,被埋藏了很多年。李超死後,大家就只能見到他兒子李庭珪的墨,所以蔡襄那位元老同事不認識李超墨實屬正常,這才讓內行的蔡襄佔了便宜。

搶朋友的墨

兩年後的某一天,一位姓曾的朋友拿了一塊墨請蔡襄試用,蔡襄一看,這塊墨下的銘文是「歙州李庭邽」,跟李庭珪墨很像,但「邽」字不是李庭珪的「珪」,而且墨的形狀也略有不同,明顯是個仿冒品嘛,但既然送到面前了,就試用一下吧。這一試可把蔡襄驚到了,這塊墨竟然比真的李庭珪墨還要好用,甚至可以媲美之前從老同事那裡換來的李超墨。這是怎麼回事呢?憑著多年收藏和研究墨的經驗,蔡襄做出了判斷:這就是李庭珪做的墨,因為只有他才能做出這種墨。至於為什麼形狀和銘文有所不同,蔡襄認為是李庭珪的墨愈做愈好,跟之前所做的墨在品質上已經高出一個級別了,所以就把銘文和形狀都做了調整,有所區別。

得出這個判斷之後,蔡襄就對這塊墨愛不釋手,不肯再還給朋友了。曾先生好不容易得了這麼個寶貝,也不捨得送人呀,那怎麼辦呢?一向人品極好的蔡襄,在面對心愛之物時就沒了原則,到了他手裡,那就是他的了。用蔡襄自己的原話就是:「予既辨之,而墨遂歸吾家,墨哉,可無恨矣!」多麼心安理得!但他也沒有白要這塊墨,看著朋友忍痛不捨的樣子,他就把這塊墨的故事寫成了一篇文章送給朋友,並對他說:「就用這篇文章來緩解你的思墨之情吧。」不知這位曾先生是更喜歡那塊墨呢,還是更喜歡蔡襄的書法呢?

蔡襄拿到這塊墨後,立即告訴了老朋友唐詢,也就發生了唐詢以「珪」易「邽」的故事。為何蔡襄如此愛墨並如此懂墨呢?這還得從蔡襄年輕時候得到的一塊贈墨說起。

一切源於一條贈墨

蔡襄二十多歲的時候曾在洛陽工作,他有一位上司叫宋綬。宋綬繼承了外祖父楊徽之的大量藏書,是宋代非常有名的藏書家,他精通書法,自王羲之和唐人徐浩的書法吸取適合自己的部分,從而自成一派,朝野傾奉。宋綬比蔡襄年長二十歲,他很喜歡蔡襄這個從福建來的年輕人,不僅品德性格好,還寫得一手好字。有一天,宋綬高興了,送了一條李庭珪墨給蔡襄,出身小民的蔡襄哪裡用過這麼好的墨,從此他就開始留意這種充滿工藝智慧的寶貝。

蔡襄想研究李氏墨,其實並不困難,因為當時留存的原物還不少,一般多在達官貴人家裡,蔡襄想看還是容易的,而且還能經常去試墨。蔡襄試墨有個優勢,那就是他書法好,又是比較有名的政治人物,讓他試墨,順便留下他一幅字,持墨人還是很划算的。若干年後的蘇軾也曾如此,徐州一個名叫寇鈞國的人藏有十三種古墨,最早的有李庭珪的,最晚的是潘谷的,都是傳家之寶,不輕易示人。東坡先生到了徐州後,寇鈞國鄭重請他試墨。東坡先生心懷恭敬,用每一款墨各寫了一首杜詩,並於每首詩下對相應的墨作了點評。說到這裡,似乎就可以解釋一個問題:為何時間愈往後,不完整的墨條就愈多。比如寇鈞國的藏墨都是「斷圭殘璧」,這很有可能是一逕「藏墨——試墨——藏書法」的結果。

蔡襄研究墨還有一個便利條件,那就是當時製墨業很發達。經過太宗朝、真宗朝,社會日趨穩定,文化藝術開始繁榮,參加科考的學子也愈來愈多,外在形勢刺激了製墨業,蔡襄因而有更多機會來辨別全國各地不同品質的墨,同時探尋李庭珪墨品質好的祕訣。此外,蔡襄還有一些喜歡造墨的朋友,比如李端願。這個人是駙馬爺李遵勖的兒子,也是仁宗皇帝的表弟,他的母親是真宗皇帝的妹妹。當年真宗皇帝賜給妹妹和妹夫一座宅院,在永寧里,所以李端願造的墨上有「永寧賜第」幾個字,用以紀念此事。有這樣一位朋友,蔡襄不僅可以最先試用他造的每一款新墨,還能詳細了解製墨的工藝和材料。另外,蔡襄還認識當時的墨務官李惟慶,李惟慶是李超的後人,對老祖宗的製墨史非常熟悉,蔡襄所知的李超墨的相關資訊,應該就是從他那裡聽說的。

蔡襄的墨經

經過多年研究,蔡襄成了一位墨專家,他認為當時造墨水平最高的人就是李庭珪。李庭珪有個弟弟叫李庭寬,庭寬兒子是承晏,承晏兒子是文用,他們都會造墨,但品質一代不及一代。李承晏之後的李氏墨,祖傳工藝概已流失,沒什麼價值了。當然這只是蔡襄的觀點,到了北宋末期和南宋時期,李庭珪墨已經見不到了,其他的李氏墨開始為人所追捧。

在蔡襄看來,材料和工藝是製墨最關鍵的兩項,只要這兩項過關,就能造出與李庭珪墨同樣品質的好墨。製墨材料首選黃山松,這是他反覆使用不同地域的墨之後得出的結論,如果不是黃山松煤,工藝再好,也略差人意。李超和李庭珪製墨就在黃山附近,墨銘文上的「歙州」就在今天的安徽黃山市。蔡襄還曾收集了一些黃山松煤請人製成墨,竟然能有李庭珪墨的風采。那為何除了李氏之外,歙州出的精品並不多呢?這就涉及工藝了。蔡襄認為這主要是因為造墨者多是窮人,他們往往為了薄利而偷工減料。所以,若想得到歙州好墨,必須出大價錢,而且要找手藝非常好也非常懂墨的匠人。

蔡襄還歸納了一些鑑別李庭珪墨的方法。他認為,外形和銘文是很容易複製的,但要想鑑真,「苟非素蓄之家,不能辨之」,也就是說只有收藏世家才能辨別。這個鑑定經驗等於白說了,不過也確實是蔡襄多年鑑墨的真言,但他還是給出了識別李庭珪墨的兩個基本方法。首先,要認準名字,當時的市面上有一款「山寨墨」,將「庭」字改成「廷」,那款墨的品質的確不錯,但不是真正的李庭珪墨。其次,他認為常見的李庭珪墨有兩款,墨背的龍形圖案有雙脊者為上品,一脊者次之。蔡襄說李庭珪墨還有一款圓墨,但他從未見過。

有了頂級好墨做對照組,蔡襄每次試墨之後,都能給製墨者提供不少建議,所以製墨者都願意與他交往,這也使得蔡襄囊中的各式藏墨越來越多,有時他也會送一些墨給好朋友享用。他在五十歲那年送了一些墨給歐陽修,歐陽修說:「東西是好東西,很難得,但是你送給我的比送給別人的少兩根。我平時無聊的時候就靠玩弄筆墨過日子,墨是不嫌多的。」由此可見,蔡襄的藏墨數量挺多的,不過比起藏有幾百斤墨的司馬光和數百挺墨的蘇軾來說,可能也算少的。

到晚年時,蔡襄已經收藏了李氏四代五個人的墨。對於這些珍貴的藏品,他除了將實物傳給後代,還用李庭珪墨配上珍藏的上百幅澄心堂紙來寫各種書體,做為範本留給子孫後代。

李氏墨的始與末

按《墨史》記載,李氏造墨並非始於李超,唐代的李慥才是李家第一位造墨高手。北宋末年的王景源有一塊祖傳古墨,墨背上寫著「唐水部員外郎李慥造」。黎介然看見這塊墨之後,想用一塊上好的端硯來交換,王景源一開始捨不得,過了好久才同意交換。北宋滅亡後,王景源攜硯追隨流亡的南宋朝廷,有人想花五萬錢買這塊硯,王景源竟然不同意,這也間接證明那塊李慥墨價值不菲。

這也難怪,李氏古墨本來就是隨著時間推移而愈來愈少,別說老祖先李慥的墨了,就連李庭珪墨也愈來愈稀有。一開始,也只有皇帝才有能力把它當禮物賜給大臣,後來存貨愈來愈少,皇帝也只不捨得送了。到南宋時期,李氏墨愈發金貴,甚至到了「黃金易得,珪墨難求」的地步。即使是當時的製墨名家,也很難再看到李庭珪墨了。北宋後期的製墨名家潘谷,一生製墨,閱墨無數,連徽宗皇帝都要收藏他的墨,可是據說有一天他見到李庭珪墨,倒頭就拜。

李承晏是李庭珪的侄子,他的墨在北宋後期很有市場,當然也是因為李庭珪墨已經很難見到,只能退而求其次了。米芾的老友薛紹彭曾寫信給宗室畫家趙令穰(即〈大年帖〉,又名〈晴和帖〉,圖 64),請求看一看他所收藏的李承晏墨,並表示願意用〈異熱帖〉來交換,文字如下:

紹彭啟:
多日廷中不得少款為慊。晴和,想起居佳安。二畫久假,上還,希檢收。
許借承晏、張遇墨,希示一觀,千萬,千萬!承晏若得真完,雖〈異熱帖〉亦可易。更俟續布,不具。紹彭再拜,大年太尉執事。廿八日。

此信大意是:紹彭啟,在宮裡很多天都沒有跟你好好聊一聊,深感內疚。天氣晴朗和暢,想來你的起居應該都很好吧。這兩張畫借了很久了,現在還給你,請查收。你答應把李承晏和張遇的墨借給我,希望拿給我看一看,一定一定!如果李承晏的墨是真品且完好,那麼即便是我的〈異熱帖〉,也可以拿來跟你交換。我等你的回音。

張遇的墨也是品質很好的墨,蔡襄曾說,李庭珪墨最好,其次是張遇墨。〈異熱帖〉本是王羲之的手札,但薛紹彭藏的這卷不是王羲之原帖,而是唐代開元年間的摹本,也算是很珍貴的名跡了。薛紹彭願意用唐帖換李承晏的墨,可以想見李承晏墨雖不及李庭珪墨,但相比其他墨,應該也是極品了。


※ 本文摘自 《宋朝來的信》,原篇名為〈一條贈墨成就一位收藏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