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歐洲貴族不是一成不變,也非同質,而是始終在發展演變
文/陸大鵬
一、何為貴族
本書講的是德意志貴族,但我想從大海彼岸的英國說起。
一九○一年,擁有德意志血統的英國女王和印度女皇維多利亞駕崩,享國六十三年七個月又二天。給英國帶來榮耀,也帶來現代性煩惱的漫長「維多利亞時代」結束了。她的長子毫無懸念地即位,史稱愛德華七世。
同年,維多利亞女王的長女維多利亞(德皇威廉二世之母)去世。在南半球,新南威爾斯、昆士蘭等殖民地正式合併為澳大利亞聯邦。在非洲,奈及利亞成為英國的保護國。在印度,英國殖民當局舉行了第一次可靠的人口普查,這對英屬印度的治理意義非凡。在南非方面,人權活動家艾蜜莉.霍布豪斯(Emily Hobhouse)作了正式報告,揭露並譴責布爾戰爭時期英國建立的集中營導致二點六萬南非布爾人死亡。這是對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強烈抨擊。另外,英國皇家海軍的第一艘潛艇「荷蘭一號」下水,這也具有劃時代意義。
一九○一年對於英國而言,是哀悼和踏上新征程的一年,是忙碌而充實的一年,是帝國主義春風得意的一年,也是反帝國主義的進步人士高聲疾呼的一年。
但是,從維多利亞女王到愛德華七世的平穩過渡,再加上此時英王(兼任印度皇帝)並無多少政治實權,以及英國在這一年經歷的諸多事件,讓我們很容易忘了英國王室的一個重大變化:延續一百八十七年的漢諾威王朝落下大幕,取而代之的是薩克森-科堡-哥達(Sachsen-Coburg und Gotha)王朝,也就是今天我們常常開玩笑說「超長待機」的伊莉莎白二世女王所在的溫莎王朝。1
延續與斷裂:歐洲貴族與中國貴族
一個舊王朝的終結,一個新王朝的建立,除了對譜系學家之外,對其他絕大部分英國人似乎並沒有多大影響,畢竟是兒子繼承了母親的王位,「家天下」並沒有變化。不過,愛德華七世的父親阿爾伯特親王來自德意志的薩克森-科堡-哥達家族。按照西方慣例,家系一般以父系血統為準,所以從譜系學角度來講,的確改朝換代了。
這裡可以再舉出兩個最有名的類似例子。一七四○年,神聖羅馬皇帝查理六世駕崩,將奧地利、匈牙利、波希米亞等家業傳給女兒瑪麗亞.特蕾莎(Maria Theresia, 1717-1780)。她的丈夫洛林公爵法蘭茲於一七四五年當選為皇帝(稱法蘭茲一世),所以嚴格來講,再往後的哈布斯堡君主應當是洛林家族。從法蘭茲一世皇帝與瑪麗亞.特蕾莎的兒子約瑟夫二世開始,家族的正式稱號是哈布斯堡-洛林家族,但畢竟哈布斯堡這個姓氏的威望太高,所以我們為了簡化常常省略「洛林」,仍然說「哈布斯堡家族」。另一個例子發生在俄國,但也是德意志人的家事。一七六二年俄國女沙皇伊莉莎白(彼得大帝的女兒)駕崩之後,她的外甥彼得三世繼位,而彼得三世只有母系血統是羅曼諾夫家族,父系是德意志的霍爾斯坦-戈托爾夫(Holstein-Gottorp)公爵家族,所以嚴格來講,此後的俄國皇朝應當叫霍爾斯坦-戈托爾夫皇朝,但羅曼諾夫的地位與威望比霍爾斯坦-戈托爾夫強太多,所以大家習慣上還是稱「羅曼諾夫皇朝」。
上述三個例子(英國、哈布斯堡君主國、俄國),都是(按照父系血統來講)改朝換代而並沒有對統治的實質造成大的影響,這與中國的改朝換代不可同日而語。中國歷史上幾乎每一次改朝換代都是大的斷裂,統治集團要來一個大換血。漢取代秦,隋統一天下,元滅宋,清取代明,都是翻天覆地的大變化。一方面往往伴隨流血漂櫓的動亂,另一方面新的統治者在血親或姻親的角度來說,與前任之間沒有多少延續性。
而歐洲歷史上的朝代在變革時大多能夠維持延續性,即便父系血統換了,但也能扯得上關係。統治者的合法性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和前任的關聯,即便不是血親關係,也是姻親關係。像中國大部分朝代更迭時那樣由完全扯不上關係的陌生人來「風水輪流轉」的情況,在歐洲很少發生。在英格蘭歷史上,即使都鐸王朝的開國君主亨利七世得國再不正,好歹他的母親是金雀花王室的後代(即便是私生子的後代);並且他娶了前朝君主的女兒。哪怕是德意志人入主江山、建立漢諾威王朝這樣的大變革,也依賴於喬治一世(漢諾威選帝侯)是英國前朝君主詹姆斯一世的曾外孫。當然,這樣的血緣關係其實已經挺遠了,喬治一世是個地地道道的德意志人。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獲得匈牙利的合法性依據,在於匈牙利國王拉約什二世(Lajos II, 1506-1526)在對抗鄂圖曼帝國的戰爭中陣亡且無嗣,而神聖羅馬皇帝斐迪南一世是他的姐夫(也是內兄)。奧地利人憑著這層姻親關係對匈牙利提出權利主張,後來又透過對抗鄂圖曼帝國的軍事勝利鞏固了這種主張。
既然歐洲君主制王朝的延續性很強,那麼與君主制息息相關的貴族2的延續性出現類似情況,就不足為奇了。今天歐洲很多貴族家庭的歷史可以輕鬆地上溯幾百甚至上千年,跨越好幾個朝代,而且歷經時代變遷而能維持其社會地位。英國是最顯著的例子,不過今天英國貴族大多是都鐸王朝(十五至十七世紀初)時期崛起的新貴後代,更古老的貴族在玫瑰戰爭期間已經損失慘重。即便如此,在今日英國,有幾百年歷史的貴族家庭仍然很常見。德國的貴族家庭血統往往可以上溯得比英國更久遠,比如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德軍元帥格爾德.馮.倫德施泰特(Gerd von Rundstedt, 1875-1953)的出身可以上溯到十二世紀的貴族地主家族,3屬於所謂的「原始貴族」(Uradel)。而韋廷(Wettin)那樣顯赫的王族(邁森邊疆伯爵、薩克森公爵與選帝侯、薩克森國王、波蘭國王等)則不間斷地統治了八百二十九年,並且延續至今4;維特爾斯巴赫家族(Wittelsbach,巴伐利亞公爵與選帝侯、普法爾茨伯爵、瑞典國王、巴伐利亞國王等,甚至還當過神聖羅馬皇帝)的歷史可以不間斷地上溯到一一八○年。5韋爾夫家族(布勞恩斯魏克公爵、漢諾威國王、英國國王等)可能是歐洲現存的歷史最悠久的貴族,有據可查的歷史可以上溯到八一九年,這一年韋爾夫伯爵的女兒尤迪特(Judith, ?-843)嫁給了法蘭克帝國的皇帝虔誠者路易(Ludwig der Fromme, 778-840,查理大帝的兒子和繼任者)。6
這在中國是很難想像的。十二世紀中國正處於遼金南宋時期,十五世紀則是明朝。能夠從那時一路維持到二十世紀的權貴家族,在中國怕是難以找到。山東曲阜的孔家也許是少數倖存的例外。即便能找到若干這樣的家族,中國歷史上也顯然不存在能延續數百年、跨越許多朝代的一整套貴族階層和貴族集團。因為中國每一次改朝換代,統治家族幾乎都會被全盤換掉,前朝的權貴往往隨之毀滅或解體,新的勳貴取而代之。而在歐洲,既然統治王朝有很強的延續性(哪怕往往是牽強附會的延續性),那麼貴族階層也能有很好的傳承。改朝換代對貴族階層的影響遠遠沒有中國那麼大。
中國貴族不是本書的主題,這裡只順帶說幾句,作為探討歐洲貴族和德意志貴族的背景。美國漢學家譚凱(Nicolas Tackett)的《中古中國門閥大族的消亡》(The Destruction of the Medieval Chinese Aristocracy)對中國貴族的問題做過有趣的討論。他用的英文詞是 Aristocracy,而相對應的中文詞是「門閥大族」。他指出,在唐宋變革之前,即便在唐代末期,中國門閥大族其實也有很好的延續性,能「獨立於政權,並能在多次改朝換代後延續下去」。7這聽起來很像歐洲貴族。比如他在全書開頭舉例的唐末盧氏可以上溯到七百年前的漢朝,「在此期間家族仕宦從未間斷,數百位宗男出仕於漢代以來各朝」。8按照譚凱的理論,原本延續性很強的中國門閥大族由於從黃巢起義開始的大動亂帶來的大範圍肉體消滅而損耗殆盡。到了宋代,過去的門第觀念「黯然失色」,出現了新型的精英自我認同,中國貴族也不再具有跨越朝代的延續性。
譚凱對他筆下的唐代貴族做了這樣的界定:「……唐代精英,與晚近的歐洲貴族一樣擁有類似的特徵。即包含基於良好教養的一種受過高等教育的氣質、禮儀行為和道德準則,並由此而引向持續的聯姻。其優越感植根於古老的(真實的或虛構的)血統,記載於能夠追溯數百年的譜牒中。」9譚凱旋即指出中國貴族與歐洲貴族的本質區別:「中國的貴族在六世紀以後並不在法律範疇內,其成員無世襲的貴族頭銜。由於並不因武勇而自豪,故更類似於羅馬元老院貴族,而非後世歐洲的『劍之貴族』(Nobles of the sword)。唐代中國的大家族也沒有延續數代的大量土地財富……在中國,貴族無法被定義為君主專制或資產階級的發展障礙。」10
所以,從延續性和歷史壽命的角度看,中國歷史上的貴族與歐洲貴族有著本質區別。德國慕尼黑聯邦國防軍大學的歷史學教授瓦爾特.德梅爾(Walter Demel)指出,單從貴族家系的強大延續性這一點來看,貴族是歐洲獨有的現象,在全球範圍內可能只有日本與之類似。11
歐洲貴族的描述性定義
強大的延續性是歐洲貴族(包括德意志貴族)的重要特徵,但要回答究竟什麼是(歐洲)貴族,仍然非常困難。英國歷史學家多明尼克.利芬(Dominic Lieven,他的家庭背景是波羅的海德意志人)在《一八一五年至一九一四年的歐洲貴族》(The Aristocracy in Europe, 1815-1914)一書開頭風趣地說:「人人都知道貴族是什麼,然而一旦要開始寫關於貴族的書,大家就不知道怎麼定義貴族了。」12
雖然對利芬教授非常尊重,我們還是要勉為其難地給(歐洲)貴族下個嘗試性、描述性的粗略定義,當然會比較主觀。上文提及的歷史延續性無疑是(歐洲)貴族的一大特點,除此之外,下面幾點也很重要。
一、具有社會的排他性。貴族是個相對封閉的小集團。從平民甚至賤民攀升為貴族並非不可能,但比較困難。到了近代,資產階級逐漸強盛之後,出身平民的官吏、職業人士(醫生、律師、財務專業人員、科學家、藝術家等)、商人有更多機會透過功勳(或者金錢購買)躋身貴族之列。
如何維護排他性?主要是透過門當戶對的婚姻。貴族的婚姻講究門當戶對,所以會形成一個互相通婚的圈子(Konnubium)。門當戶對的婚姻是維護貴族個人的身分和整個階級的地位的重要手段。
二、屬於統治集團和精英集團,擁有優越的社會地位。一般來講貴族低於王族/皇族,而高於其他群體(除非把王族和皇族算作廣義的貴族)。這種優越性可能來自經濟實力,也可能來自政治權力,或者社會威望,或者身為藝術贊助者的聲名等,或者多方面的組合。借用法國社會學家皮耶.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的理論,象徵資本(頭銜)、文化資本(知識、品味、素養)和社會資本(人脈)讓貴族優越於其他人。
社會威望的一個重要來源是古老的血統。貴族和其他同樣(甚至更為)有權有錢有勢的精英集團(比如中世紀義大利某些商業城邦出現的富裕市民和城市顯貴,德意志的法蘭克福、紐倫堡、漢堡等商業城市也有類似的精英階層)的最大區別,或許就是貴族擁有古老的、值得驕傲的血統。如譚凱所說,這血統的古老可能是「真實的或虛構的」。
歐洲貴族喜歡把自己的血統追溯到天神,甚至不惜給自己生身父親強行安排綠帽子,高抬自己的出身。凱撒說自己是愛與美之女神維納斯的後代。如果不能追溯到天神,能與上古扯上關係也很不錯。血統追溯得越古老,就越高貴。韋爾夫家族自稱是特洛伊人的後代。13哈布斯堡家族說凱撒和尼祿皇帝是自己的遠祖。14
至少在中世紀早期,大家普遍接受的觀念是,貴族身分是靠血統傳承的,而不是憑藉個人努力和功績能夠贏得的。蘭斯(今天在法國境內)主教艾博(Ebo von Reims, 778?-851)出身農奴,他的母親是皇帝虔誠者路易的乳母。艾博在路易的提攜下當上了主教。但出身貴族的特里爾主教蒂岡(Thegan, 800?-840?)輕蔑地對艾博說:「皇帝給了你自由,但不能讓你成為貴族,因為這是辦不到的。」15看來,在那個時代,仍然是血統論至上,即便皇帝也不能讓一介平民變成貴族。當然,隨著時間流逝,市民甚至農民獲得貴族身分的例子會越來越多。
三、貴族身分一般是世襲的。當然也有例外,比如英國的終身貴族(Life peer)不能世襲。德意志的貴族大多可以世襲。
四、貴族一般擁有土地,生活在鄉村(不過以城市為主要活動範圍的貴族也有不少),從事農業和與農業相關的行業(比如畜牧業、釀酒)。根據傳統,貴族不應當從事資產階級的職業(工商業),因為像資產階級一樣為了金錢去工作是粗鄙的,不符合貴族身分,違背貴族的榮譽法則。如果從事那些職業,可能會被剝奪貴族身分。貴族的理想狀態是當有閒的地主,財務自由,而不像資產階級那樣刻意地追求利潤。在宮廷、外交部門、軍隊為君主服務,也是體面的職業。而律師、會計師、醫生這樣的職業屬於資產階級,貴族會儘量避免。當然,這些都是理論,現實中的反例不勝枚舉,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從事資產階級職業的貴族會越來越多,當然也會有一些貴族固守傳統的行業:農業。我採訪的奧地利貴族施托爾貝格伯爵曾長期在非洲從事農業和畜牧業,包括牛的育種。
五、至少在部分歷史時期和部分地區,貴族擁有強大的政治權力和一系列特權,比如免(某些)稅,特殊的法律地位(犯法的貴族必須在特別的法庭受審,只有貴族才能審理貴族等等),在宮廷、軍隊、官僚體系中擁有任職的優先權,以及對自己領地內的教會擁有一定權力(比如決定本地牧師的人選)。貴族往往統治著具有人身依附性質的農民。農民對貴族負有徭役等義務。農民的自由程度和貴族統治的具體性質(司法權、員警權乃至初夜權),依照不同的時間與地點而有很大差異。比如在英國農民早已經獲得相對自由的時代,普魯士的農奴制還在延續,儘管普魯士農奴制可能不像我們想的那樣殘酷。遲至一七九四年的普魯士法律中,貴族犯法仍然會得到比平民輕得多的處罰。當然到了十九世紀,法律體系越來越現代化,貴族的許多特權逐漸被廢除。
六、至少在部分歷史時期裡,貴族有武裝自己和建立私人武裝的自由。貴族與軍事緊密捆綁在一起。
七、作為一個社會群體或者階層,貴族有相對統一的心態、生活方式和價值觀。
「榮譽」(Ehre)是貴族的重要價值觀之一,貴族的婚姻和擇業不能違背這種價值觀。與身分低微的人結婚,或者像資產階級一樣追逐利潤,是有損榮譽的事情。榮譽來自貴族的身分(出身),也來自貴族階層的特殊倫理。對貴族來講,榮譽重於生命;為了捍衛自己的榮譽,貴族不惜決鬥,哪怕會因此喪命。而在忠誠和榮譽之間,往往必須選擇榮譽。比方說如果自己的領主不義,那麼為了保住自己的榮譽,貴族應當寧願得罪領主。
七年戰爭末期,普魯士軍隊佔領了薩克森選帝侯的獵苑胡貝爾圖斯堡(Hubertusburg)。腓特烈大王命令貴族軍官約翰.腓特烈.阿道夫.馮.德.瑪律維茨(Johann Friedrich Adolf von der Marwitz, 1723-1781)洗劫該城堡,以報復幾年前薩克森、俄國和奧地利聯軍洗劫了普魯士的夏洛騰堡宮殿並擄掠腓特烈大王心愛的古董。不料瑪律維茨認為這不符合貴族的榮譽,拒絕服從命令,並辭去軍職,從此失去國王的恩寵,最後債臺高築而死。他為自己定下的墓誌銘就是「服從會陷我於不義,我寧願選擇失去寵信」(Wählte Ungnade, wo Gehorsam nicht Ehre brachte)。16這句話在德國非常有名。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日刺殺希特勒的密謀者也曾援引這個例子。17一些反納粹的貴族之所以走上這條危險道路,「榮譽」也是一個重要的理由。
當然,「榮譽」也和很多負面的東西捆綁在一起,比如貴族在法律上的特權、虛榮和追逐頭銜等等。
另一種有名的貴族價值觀可能是「貴人理應行為高尚」(法文:Noblesse oblige;德文:Adel verpflichtet),即貴族有義務承擔社會責任,比如扶貧濟弱、匡扶正義、為國效力乃至犧牲等等,最常見的表現形式則是主持和參與慈善活動。到了十九、二十世紀,資產階級佔據主導地位,貴族階層受到越來越多的批評,而 Noblesse oblige 往往成為貴族自我辯護、為自己爭取合法性的重要工具。並且,Noblesse oblige 也給貴族帶來很多優越感,認為自己既然承擔的責任更多,就理應要求更多的權利。
八、歐洲各國的貴族之間有很多共同點和親近關係。借用漢學家譚凱的概括:「歐洲貴族間有著超越民族的認同感;他們之間彼此團結,強於民族內部貴族、庶民間的彼此認同。」18換句話說,一個德意志貴族可能更容易把法國貴族當自己人,而不是德意志本國的市民和農民。因此,貴族具有國際化色彩和跨越國界的身分。而透過婚姻和其他形式的交往,貴族能夠長期維持國際化色彩。因為德意志一度諸侯林立,擁有大量的統治家族(王室、皇室、大公等等),外國王室選擇婚姻對象時經常到德意志來尋找。德意志是歐洲各國的「婚姻介紹所」和「種馬場」。有的國家需要君主時往往到德意志來尋找合適的人選。德意志貴族的後代是(或曾經是)英國、比利時、丹麥、挪威、荷蘭、希臘、葡萄牙、保加利亞、羅馬尼亞等國的君主。
如上所述,我努力給「貴族」下了一個定義。但我們不能忘記,歐洲「貴族」不是一成不變的,也不是同質的,而是始終在發展演變。
為了繼續討論「德意志貴族」,我在後文中還要探討一下什麼是「德意志」。這個問題也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二、何為德意志
對近代德意志人而言,法國大革命和拿破崙的崛起猶如晴天霹靂,震撼極大,影響深遠。當時並沒有一個統一的德國,德意志邦國各自為政、一盤散沙。普魯士和奧地利這樣的傳統強國屢次敗於拿破崙,德意志的大片土地被法軍佔領或成為拿破崙的僕從國。
戰敗和被佔領的恥辱極大地激發了德意志民族主義。有志之士希望學習法國的先進之處,奮起保家衛國。不過「家」和「國」對德意志人意味著什麼,在當時還不是十分清楚。是普魯士,奧地利,黑森,還是巴伐利亞?是每一個德意志人所在的邦國,還是所有說德語的人居住的地區?或者是古老的神聖羅馬帝國在地圖上覆蓋的範圍?
德意志:沒有明確疆界的「文化民族」
德國作家理查德.華格納(Richard Wagner,與那位音樂家、《尼伯龍根的指環》的作者同名)在《德意志之魂》的「文化民族空想」一章裡探討了德國歷史上的「文化民族」(Kulturnation)理念,並指出十九世紀初的德意志人對分裂割據的政治局面早已「安之若素、麻木不仁」,乾脆不再用政治來定義祖國究竟是什麼、德意志究竟是什麼;而改用「文化」來衡量和定義德意志。當時的德意志不是「政治民族」,而是「文化民族」。歌德與席勒合寫過一首詩《德意志帝國》,表達的就是這種思想。其中寫道:「德國?請問它在哪裡?我不知道去何處找尋。/學問開始之處,即是政治的終結之地。」可以這樣理解:有德意志「學問」(文化)的地方,便可以算是德意志。兩位文豪諄諄教導德意志人:「德國人,你們教育自己成為國家,這是徒勞的希望,/把自己培養成自由的人,你們能行。」
華格納批評這種「文化民族空想」,說歌德與席勒此舉是麻痹德意志人民,讓他們安於現狀(政治上的分裂與癱瘓);另外也是要捧自己為「一種全新自我意識的領軍人物」。德意志民族沒有自己的國家,而「沒有國家的民族乃是為思想家和詩人服務的」。19在華格納看來,德意志人成為「文化民族」,一方面是無奈,另一方面也是文人的私心。
此種批評自然有道理,但在本書中要定義「何為德意志」時,恐怕還是要參考「文化民族」,哪怕它只是一種「空想」。因為如果要從「德意志貴族」這條線索來縱覽德意志歷史,實在很難從政治和地理的角度來界定「何為德意志」。我們只能勉強地從文化角度來看德意志。本書的德意志,在地圖上沒有明確的輪廓。
為什麼說很難在地圖上找到德意志的明確輪廓?其中有複雜的歷史原因。
德國國歌的舊版本裡有一句「從默茲到默默爾,從艾施到貝爾特」,指的是奧古斯特.海因里希.霍夫曼.馮.法勒斯雷本(August Heinrich Hoffmann von Fallersleben, 1798-1874)於一八四一年創作該歌詞時認為的德意志(或者至少是受德意志文化影響較大的地區)的範圍。這四個地名是四條河流或水道:默茲河今天流經法國、比利時與荷蘭;默默爾河今天叫尼曼河,流經白俄羅斯、立陶宛和俄羅斯;艾施河今天叫阿迪傑河,在義大利;貝爾特是一條海峽,在今天的丹麥境內。法勒斯雷本寫詩的時候並沒有統一的德意志國家,所以他描繪的邊界只能說是根據語言的使用情況大致勾勒的德意志文化區。這個文化區當然遠遠大於今天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由十六個聯邦州組成、國土面積約三十五點七萬平方公里)。
今日德國再加上奧地利、瑞士、列支敦斯登等德語國家,仍然不能完全代表歷史上那個文化意義上的「德意志」。因為發生過複雜的領土變動,很多曾經屬於德意志文化區的地區,今日已經不再是它的一部分,其居民甚至不再說德語。
我們把歷史往前推。納粹德國在一九三九年的疆域基本上承襲自第二帝國(多了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等地區20),而這個疆域已經不復存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德國為侵略罪行付出了代價,喪失大片領土,比如東部大片領土劃歸波蘭,而曾經東普魯士的重鎮柯尼斯堡(康德的家鄉)如今是俄羅斯城市加里寧格勒。這是距離我們最近的一次德意志土地的喪失。
既然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納粹德國和第二帝國都只是文化「德意志」的一個縮影,那麼古老的神聖羅馬帝國能否代表「德意志」呢?我們先要看看神聖羅馬帝國意味著什麼,然後審視它涵蓋著什麼。
神聖羅馬帝國:對已逝去榮光的幻想式復興
對於今天習慣於民族國家觀念的人來說,神聖羅馬帝國的概念可能令人困惑。它不是一個統一國家,不是一個有效政權,也不是類似今天歐盟的超國家組織或聯合國的國際組織。英國歷史學家詹姆斯.布賴斯(第一代布賴斯子爵)說,神聖羅馬帝國是「一種機構,它由一種奇妙的思想體系創建,也代表著這種思想體系」,是「一種對已逝去榮光的幻想式復興」21。他說的「思想體系」指的是普世宗教和普世帝國的思想,「逝去榮光」指的是古羅馬帝國的榮光。布賴斯認為,德意志國王希望能繼承古羅馬普世皇帝的衣缽,但實力不濟,所以為了追尋「羅馬皇帝」這樣光輝(但空虛)的榮耀而犧牲了德意志本國的政治統一和王權22。德意志國王(得到教廷加冕之後就是神聖羅馬皇帝)去義大利追尋榮耀的時候,受到倫巴第諸城市的抵抗,再加上長期與教宗鬥爭,嚴重消耗了國王/皇帝的實力。與此同時,因為身在義大利而遠離德意志,他漸漸無力控制本國諸侯,他們的獨立性越來越強,漸漸形成強有力的獨立傳統。皇帝實際能控制的地區越來越小,只剩下自己家族本身的領地和若干帝國直屬城市。而幾乎完全獨立的諸侯的數量也隨之猛增,有的地方甚至一座城堡、一個小村的主人就是一位直屬帝國的統治者。
因為這種政治上的離心傾向,在歷史上,神聖羅馬帝國曾受到伏爾泰的諷刺和詹姆斯.麥迪遜等人的惡評。普芬多夫、蘭克和特賴奇克等近現代德意志歷史學家從近現代民族主義的角度,把德意志在近代落後於英法歸咎於神聖羅馬帝國這樣一種落後的、過時的政治體制。23。但牛津大學的彼得.威爾遜教授指出,(神聖羅馬)皇帝的職責是道德上的領導和對教會的捍衛,而不是對歐洲大陸的霸權式的直接統治。24也許因為他是英國人的緣故,能夠避開德國民族主義的一些思想包袱(比如抱怨德國從中世紀晚期到近代早期的分裂與落後),所以比較心平氣和,對帝國的評價也相當正面。
帝國之內有複雜的、多層次(往往互相重疊)的權力隸屬關係。我喜歡把中後期的神聖羅馬皇帝比作春秋戰國時期的周天子,是名義上的天下共主,但實際上影響力有限。當然歷任神聖羅馬皇帝曾試圖改變這種狀況,比如施陶芬(Staufer)皇朝25。而哈布斯堡家族崛起之後,逐漸鞏固和拓展自己家族的勢力範圍,使得奧地利成為近代歐洲的超級大國。
神聖羅馬帝國下轄三個名義上的王國,德意志、義大利和勃艮第,後來演變出來的規則是只有德意志國王有資格成為皇帝,所以德意志國王與神聖羅馬皇帝的身分緊密連繫起來。這同時也意味著帝國內部有大量非德意志的因素,比如在九五○年,東法蘭克國王鄂圖(後來成為神聖羅馬皇帝鄂圖一世,或稱「鄂圖大帝」)打敗捷克人的波希米亞王國,從此波希米亞成為東法蘭克的附庸(後來成為神聖羅馬帝國的附庸)。而普魯士王國的很大一部分根本就在帝國疆域之外,普魯士國王以布蘭登堡選帝侯的身分(名義上)服從於皇帝。
自西元八○○年查理大帝從教宗那裡接過羅馬帝國的皇冠,到一八○六年神聖羅馬帝國解體,在長達一千年的歷史裡,帝國疆域如同潮水,時有波動和增減,很難準確劃定帝國的版圖。布賴斯認為施陶芬皇朝時期(一一三八至一二五四)帝國的實際政治權力和它的神權影響範圍最為接近,所以選擇這個時間點來描述帝國的疆域。我們不妨借用布賴斯的描述。他把土地分為四類:一、德意志土地,只有在這裡,神聖羅馬皇帝是有效的統治者;二、帝國的非德意志土地,那裡的人們承認皇帝為他們的統治者,但實際上對皇帝視若無睹;三、帝國的某些週邊地區,名義上對帝國效忠,但被自己的君主統治;四、歐洲的其他國家,名義上承認皇帝的地位更高,但實際上獨立於皇帝。
所以只有第一和第二類能算到帝國疆域內,那大致就是德意志、義大利北部、勃艮第王國26、阿爾薩斯、洛林、低地國家和瑞士。波希米亞算是依附於帝國的領地。匈牙利從鄂圖大帝時期開始對皇帝有效忠關係,但漸漸脫離了帝國,並且一五六六年的奧格斯堡會議正式確認了匈牙利不屬於帝國。27波蘭從鄂圖大帝時期開始臣服於帝國,一直到一二五四年帝國內亂造成的「大空位期」。一二九五年,波蘭正式脫離帝國,不過它的部分地區後來被納入一些德意志邦國,比如查理四世皇帝將波蘭的西里西亞地區納入波希米亞,也就是納入了帝國範圍。一七七二年第一次瓜分波蘭期間,普魯士和奧地利分別吞併了波蘭的波森和加利西亞地區。丹麥一度臣服於帝國28,但在「大空位期」之後始終自由。鄂圖大帝是最後一位公認對西法蘭克擁有宗主權的皇帝,此後西法蘭克就發展為中世紀的法蘭西王國,它在大部分時間裡都是帝國的敵人。帝國對瑞典、西班牙、英格蘭、愛爾蘭都沒有任何主權29。
若從今日歐洲版圖看,除了德國外,還有十個國家的全部或部分領土曾在某時期屬於神聖羅馬帝國:奧地利、比利時、捷克、丹麥、法國、義大利、盧森堡、荷蘭、波蘭和瑞士。西班牙因為曾屬於長期壟斷帝位的哈布斯堡家族,所以也與帝國有著緊密連繫。經常被遺忘的是,英格蘭也與帝國有連繫,曾有一位德意志國王來自英格蘭:康沃爾伯爵理查(一二○九至一二七二),他是無地王約翰的次子、英王亨利三世的弟弟。不過他僅數次到訪德意志,在位長達十六年,在德意志停留的時間只有大約三年,也沒有被教宗加冕為神聖羅馬皇帝。30
無論從民族、語言、文化還是政治上來看,神聖羅馬帝國的概念都遠遠大於「德意志」,儘管一五一二年馬克西米連一世皇帝給「神聖羅馬帝國」的說法添加了一個後綴「德意志民族」,使之成為「德意志民族的神聖羅馬帝國」(Heiliges Römisches Reich deutscher Nation)。
德意志移民與德意志語言
德意志人有著悠久的向外移民的歷史。從十二至十三世紀,德意志十字軍和商人開始往波羅的海東岸移民和拓殖。德意志人在波羅的海地區逐漸取得政治、經濟、文化上的主導地位,成為精英階層和統治階級。十八世紀開始之後,很多波羅的海德意志人在俄羅斯帝國的軍事、政治和文化生活中攀升到很高地位。俄國歷史上的很多名人都是德意志血統。另外,凱薩琳大帝邀請德意志移民到伏爾加河流域開墾,他們的後代就是所謂「伏爾加德意志人」。
匈牙利、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巴爾幹地區也曾有枝繁葉茂的德裔社區。阿爾薩斯、洛林和南蒂羅爾等地區因為現代民族主義而成為敏感地區,這些地區也受到德意志文化的深刻影響。
這些移民往往在一兩代之後就不能維持德語為自己的母語。不過說德語的人也未必就可以算作德意志人。在中世紀瑞典,低地德語是重要的商業語言和通用語,部分原因是漢薩同盟與瑞典的緊密關係。斯德哥爾摩曾有相當規模的德語人口。梟雄查理十二世時代的瑞典宮廷語言就是德語,他本人不喜歡用瑞典語,瑞典語水準也很一般,倒是把德語當作第一語言31。在東歐和北歐,德語一度具有通用語的地位。而在波希米亞、匈牙利等地,上層社會成員往往會說德語。俄國沙皇彼得三世和凱薩琳大帝都是德意志人,他們都是到了俄國之後才學會俄語,但我們顯然把他們都視為俄國君主。當然了,「民族」是一個想像的共同體,我們同樣不能把擁有德意志血統的英國王室算作德意志君主。
何況德意志人也不一定喜歡說德語。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崇尚法國文化的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腓特烈大王),他閱讀和寫作文學作品都用法語,與親信交談也用法語,表示過對德語的厭惡,對當時的「狂飆突進」德語民族文學也不感興趣。甚至對德意志的民族史詩《尼伯龍根之歌》,腓特烈大王也予以惡評:「你們太高看那些十二、十三和十四世紀的詩歌了。你們出版它們,認為可以大大豐富德意志語言。但我認為,它們毫無用處,不值得從歷史的塵封中再拿出來。至少在我的圖書收藏中,我不會容忍有這樣乏味蹩腳的作品,我會把它們扔到一邊去。」32
既然版圖、政治、地理、語言和血統都無法清晰地界定「德意志」,那麼「何為德意志」真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恐怕我們只能繼續含糊其辭下去。本書探討的德意志貴族,生活在今日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覆蓋的領土上,生活在神聖羅馬帝國的部分地理範圍(包括奧地利、瑞士,但不包括荷蘭、比利時),也生活在不屬於神聖羅馬帝國的德語文化區(如波羅的海地區、東西普魯士、西里西亞等)。涉及波希米亞等斯拉夫人地區時,我會把部分在德意志語境發揮作用的貴族也包含在內,儘管他們可能更願意說斯拉夫語而不是德語。我的選擇大體上還是主觀的。
最後強調一下,「德國」這個詞,本書從政治層面理解,用它來指代一八七一年德意志帝國(第二帝國)建立之後的統一政體和國家,包括第二帝國、威瑪共和國、第三帝國、二戰後的東西兩德以及一九九○年兩德統一之後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而「德意志」這個詞,在本書中則是民族、語言、文化、地理等方面的概念。
NOTE
- 直到一九一七年七月十七日,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激戰正酣時,因為國內反德情緒高漲,英國王室才宣佈不再使用「薩克森-科堡-哥達」這個德國味道太濃的稱號,而改稱「溫莎王朝」。據說德皇威廉二世聽說此事之後挖苦道,他要去劇院看《薩克森-科堡-哥達的風流娘兒們》。見 Hochschild, Adam, To End All Wars: A Story of Loyalty and Rebellion, 1914-1918,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1, p.279。
- 不過並非只有君主制國家才有貴族。比如威尼斯共和國(六九七至一七九七)、尼德蘭七省共和國(一五八一至一七九五)和舊瑞士邦聯(Alte Eidgenossenschaft, ca. 1300-1798)都有貴族階層。即便在神聖羅馬帝國的貴族當中也存在類似於共和的體制。比如黑森的弗里德貝格就有一個「貴族共和國」,十二個貴族家族共同擁有一座城堡。根據十四、十五世紀他們為該城堡制定的法律,他們在自己當中選舉一位「城堡伯爵」(Burggraf)、兩名「營造官」(Baumeister)和十二名「城堡管理官」(Regimentsburgmannen),代表他們的社群、維護城堡的建築和管理它的事務。十五世紀,這個「共和國」控制了距離它不遠的帝國城市弗里德貝格,獲得了其他一些領地,甚至買下了附近的凱欣(Kaichen)伯爵領地。見 Whaley, Joachim, Germany and the Holy Roman Empire,Volume I: Maximilian I to the Peace of Westphalia, 1493-1648,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p. 43。
- Messenger, Charles, The Last Prussian: A Biography of Field Marshal Gerd von Rundstedt 1875-1953, pen & Sword, 2012, p.1.
- Groß, Reiner: Die Wettiner, W. Kohlhammer GmbH, 2007, S. 286.
- Holzfurtner, Ludwig: Die Wittelsbacher: Staat und Dynastie in acht Jahrhunderten. W. Kohlhammer GmbH, 2005, S.13.
- Schneidmüller, Bernd: Die Welfen: Herrschaft und Erinnerung (819-1252), Kohlhammer Verlag, 2014, S.43.
- 譚凱:《中古中國門閥大族的消亡》,胡耀飛、謝宇榮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二○一七年,第二十七頁。
- 同上,第十五頁。
- 同上,第二十七頁。
- 同上,第二十七至二十八頁。
- Demel, Walter: Der Europäische Adel, Beck, 2005, S.8.
- Lieven, Dominic, The Aristocracy in Europe, 1815-1914, palgrave Macmillan, 1992, p.xiii.
- Oexle, Otto Gerhard: “Aspekte der Geschichte des Adels im Mittelalter und in der Frühen Neuzeit”. In: Wehler, Hans-Ulrich (Hg). Europäischer Adel 1750-1950, Vandenhoeck & Ruprecht, 1990, S. 30.
- Wheatcroft, Andrew, The Habsburgs: Embodying Empire, penguin, 1996, p.3.
- Oexle, Otto Gerhard: “Aspekte der Geschichte des Adels im Mittelalter und in der Frühen Neuzeit”. In: Wehler, Hans-Ulrich (Hg). Europäischer Adel 1750-1950, Vandenhoeck & Ruprecht, 1990, S. 22.
- Fontane, Theodor: Wanderungen durch die Mark Brandenburg. Bd. 2: Das Oderland,Berlin, 1863, S.353-355. In: Deutsches Textarchiv, abgerufen am 11.01.2020. 有意思的是,腓特烈大王隨後命令自己的寵臣昆圖斯.伊克里烏斯(Quintus Icilius,原名卡爾.特奧菲爾.吉夏爾〔Karl Theophil Guichard, 1724-1775〕,軍人和軍事歷史學家)洗劫胡貝爾圖斯堡。腓特烈大王還將城堡贈給伊克里烏斯,不過他立刻將城堡出售了。幾年後,伊克里烏斯和瑪律維茨打牌賭博,賭注是胡貝爾圖斯堡的一套著名藏書。瑪律維茨贏了。
- Meyer, Werner: Befehl verweigert und Ungnade erlitten? Zur Geschichte des “Hubertusburg-Marwitz” in der Literatur,BWV Berliner Wissenschafts-Verlag, 2014, S.77.
- 譚凱:《肇造區夏:宋代中國與東亞國際秩序的建立》,殷守甫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二○二○年,第二十九頁。
- 特亞.多恩、里夏德.華格納:《德意志之魂》,丁娜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二○一五年,第二七七頁。
- 捷克和斯洛伐克因為曾被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統治,也曾是德意志文化區的一部分。布拉格曾經是個德語人口占多數的城市,而布拉格大學於一三四八年由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四世創辦,是德語世界最古老的大學(而如今德國境內最古老的大學是一三八六年建立的海德堡大學,奧地利的維也納大學更早一些,一三六五年創辦)。
- Bryce, James, The Holy Roman Empire, The Macmillan Company, London, 1907, pp.2-3.
- Ibid., p.199.
- Wilson, Peter H., The Holy Roman Empire: A Thousand Years of Europe’s History, Allen Lane, London, 2016, pp.1-3.
- Ibid., p.6.
- 有時也被稱為霍亨施陶芬(Hohenstaufen)皇朝、霍亨施陶芬家族。德文 Hohen 的字面意思是「高」,指山峰或建在山頂的城堡。施陶芬家族發源自名為「霍亨施陶芬」的山和城堡。本書全部用「施陶芬家族」、「施陶芬皇朝」的說法,因為這更接近歷史上同時代人的說法。「霍亨索倫」(Hohenzollern)的情況類似,本名為索倫家族,霍亨索倫是其發源地所在的山和城堡的名字。
- 「勃艮第」在歐洲歷史上是個特別讓人糊塗的概念,不同歷史時期有很多不同的實體都用過這個名稱。布賴斯列舉出了十個不同的勃艮第。這裡的勃艮第王國指的是第二勃艮第王國,也稱阿爾勒王國(Kingdom of Arles),九三七年建立,由韋爾夫家族的一支統治,直到一○三二年該王族絕嗣,阿爾勒王國成為神聖羅馬帝國的一部分。阿爾勒王國大致包括普羅旺斯、多菲內(Dauphiné)、弗朗什孔泰(Franche-Comté,德語為 Freigrafschaft,字面意思為「自由伯國」)、瑞士西部。前三個地方今天都屬於法國。十三世紀開始,法蘭西王國逐漸蠶食阿爾勒王國,最後佔領了除了瑞士西部之外的整個阿爾勒王國。見 Bryce, James, The Holy Roman Empire, The Macmillan Company, London, 1907, pp. 529-532。
- 後來哈布斯堡家的大公成為匈牙利國王,與匈牙利之前屬於帝國的事實沒有關係。哈布斯堡家族佔有匈牙利是透過婚姻。當然,哈布斯堡家族擁有帝位,大大提升了他們的實力和佔有匈牙利的合法性。見 Bryce, James, The Holy Roman Empire, The Macmillan Company, London, 1907, p.184。
- 丹麥國王馬格努斯向洛塔爾三世皇帝臣服,見 Schneidmüller, Bernd and Stefan Weinfurter. Die deutschen Herrscher des Mittelalters: Historische Portraits von Heinrich I. bis Maximilian I. (919-1519). C. H. Beck, 2018. S. 215。
- Bryce, James, The Holy Roman Empire. The Macmillan Company, London, 1907, pp.182-190.
- Schneidmüller, Bernd and Stefan Weinfurter. Die deutschen Herrscher des Mittelalters: Historische Portraits von Heinrich I. bis Maximilian I. (919-1519). C. H. Beck, 2018. S. 337.
- Massie, Robert K., Peter the Great: His Life and World, Random House Trade Paperbacks, 2012, p.313.
- 赫爾弗里德.明克勒:《德國人和他們的神話》,李維、范鴻譯,商務印書館,二○一七年,第六十五頁。譯文略有修改。
※ 本文摘自 《德意志貴族》,原篇名為〈第一章 導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