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町」的運營,是一種地區性的集體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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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町」的運營,是一種地區性的集體生活。

文/林屋辰三郎;譯/林書嫻

京都已變成焦土,但為京都帶來重建生機的是過去各町的商人、手工業者,也就是所在各町的居民。御所以西,以上、中、下字冠頭的立賣町也在此時形成。然而,重建並非一蹴而及之事,因此各地基於團結自保而形成了町,而我們慣於稱呼住在其中的人為「町眾」。

一町原是古老條坊的最小單位,是指四邊由街道包圍的一町見方區塊。但新町則是以街道的兩側組成一町,便自然形成中間為道路的龜甲型。這樣的數個行列集合後便形成「親町」。今日的京都以上行、下行、東入、西入等,再加上町名來指引市區地點,便得益於源自中世的町。時至今日,京都人因與對面人家形成一個町而緊密結合。如東頰、西頰、南頰、北頰之中帶有的「頰」這個字,便是兩側合組成一個「面」的想法。在這之中,我不認為古老條坊的一町概念已然消失。近世以後,隨著一個「面」的町之間的交際來往加深,房舍也越蓋越緊密,與橫町、裏町則愈加疏遠。在中世時,正因為彼此共用井邊、曬衣場、蔬菜田等,背靠背的各町之間,仍保持著一種安全無憂的融洽氛圍。若仔細觀察原三條家、上杉家收藏的《洛中洛外圖屏風》,其實就能清楚明白。圖上,背靠背的四戶人家各自所屬不同的町,因而一處中庭便將四個町連結起來,並形成了精巧的連鎖式結合。這麼一想,古老條坊的一町應該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但在近世以後,無論如何,與對面人家結為一町的組合相當緊密。即使今日的四條通已被拓寬,電車行駛其上,依然與對面的人家同為一町。新的行政區劃分欲以四條通為界,區分中京區與下京區。如此一來,一個町就會被劃分到兩邊的區,但在京都的舊市區,居民情感上無法認同這種以道路重劃的方式。最終,四條通以南為下京區,然而面向道路的北側也同樣隸屬下京區。這種劃分方式讓該區的兒童上下學時需經過交通流量大的四條通,成為校長的隱憂之一。因此,如此強韌的町內組織,正是京都人的精神依靠。

在這樣的町眾中,無論是誰都能參與「町」的運營,而這是一種地區性的集體生活。因此,町眾雖以商業、手工業者為中心,但卻包含了沒落的公家眾、放高利貸的土倉眾。町眾的生活想必原本就是積極且活絡的,再加上能吸收沒落公家眾具有的古典教養,並受惠於土倉眾極其富裕的經濟影響力,如此便能日趨豐饒。各町以行列式相互連接,彼此伴隨著連帶感,競爭意識相當強烈。中世町眾在祇園會,以「作山」的設計展開較勁,也在「盆踊1」以華麗一較高下。所謂連帶感,是在基於平等的基礎上,彼此堂堂正正、獨立自主,同時還能承受競爭,這才有意義。所以町眾的信條是各家獨立,不侵害彼此的獨立、不麻煩他人。該地具有培養町眾文化的根基。

京都之町的居住習慣中存在著某種規矩,就是房屋面向道路的那一面狹小,縱深卻極長,俗稱「鰻魚睡床」。據說,這種情形是因中世名為「地口錢」的賦稅,為減輕以房屋面寬大小來課徵的稅金而形成。前有地口錢,後有聯合出資祇園會的費用,二者均是事實,但家屋結構是否受制於此,則沒有其他確切證據,大概只能以結果推論。相較於此,在建築的外觀上,面對道路的房間只要卸下其紅殼格子2、放下收闔式的長板凳,就能立即變身為店面,這種構造將生活直接連結生意的做法表露無遺。結果,雖然在房屋面寬上相互退讓,卻盡可能地增加陳列的貨架數量,其中應該潛藏著想要熱絡町的心情。即便是町屋二樓必備的蟲籠窗,也是出於町人的深思熟慮,在強烈意識到店門口客人的同時,為了掩蓋內部令人不快的一面,特別避免向下或向外觀望的設計。如此造成的悶熱,開店之人總是忍耐承受。這種蟲籠窗早就見於井原西鶴的小說。如此看來,其應是隨著近世後、二層建築的普及而同時出現。因為火災時無處可逃、相當危險,據說町家的祖母總對年幼的孫兒耳提面命:把蟲籠窗向前一拉,就可馬上拆卸。町家其中一側,是稱作「通庭」的夯土地,另一側則排列著房間,正如「鰻魚睡床」的比喻,空間相當細長,通庭接續後院,盡頭為偏房與土藏(倉庫)。這是近世以後,中世的町家經過通庭、邁向後方空地,朝縱向延伸發展的痕跡。其中也不經意透露出町人逐漸富裕的歷史。即使是京都,只要到離市區稍遠的邊緣地帶,依然可見已有二、三百年歷史的農家,其屋頂採用的是歇山頂或是茅草頂;但在京都的町中,更可見到歷經四百年歷史所造就的京都房屋基本格局。二次世界大戰後,為了因應近代生活的種種改善,急速加諸於古老的京都町家裡。雖值得開心,但我想如町家這種利用細長基地建造的民家,才是日本民家的模範。

正如先前所述,各町之間具有的平等性,再從今日各戶人家,連格局都形成標準這點來看,各町的競爭意識必然被帶入每戶人家,這也是主人們具備活力的證據。京都的服裝文化就是在這裡培養出來的。人們批評京都女性「京為衣著破產」,這與批評大阪人的「吃到破產」,想必都是江戶對上方3的批評。這兩種說法看似近世的現象,實際上是源自於中世。京都位處西陣織發源地、京染主要產地的環境不容忽視,甚至可說是吳服(和服)之鄉也不為過。特別是室町通、衣棚等處,自古即是和服店家聚集的商業區,至今仍然未變。與這樣的環境匹配的女性和服之美與數量,展現出該戶人家的經濟狀況,也是最具體的證據。提及「為衣著破產」的故事,總令人想起京都銀座年寄4中村內藏助與大坂富商淀屋辰五郎,兩家夫人在京都嵐山比試衣裳,並由中村內藏助夫人得勝一事。雖說故事中的京都衣裳看似極盡奢華,但真正一擲千金的反倒是大坂的淀屋。所以京都的中村之所以取勝,與其說是勝在出人意表的黑底,不如說是勝在尾形光琳的藝術。直到今日,京都衣裳仍保有這類元素。

我想此處必須加上註解,這類衣裳不過是「盛裝」,全然迥異於「日常」。服裝文化可清楚劃分兩極,而這究竟可說明什麼呢?一言以蔽之,乃是內與外的明確區別。京都女性的日常穿著十分低調,甚至可謂工作服。更甚者還被認為和遭詆毀為「京之茶泡飯」的飲食習慣相通。這句短評雖有多種解釋,但扼要形容的,終歸是飲食的樸素。京之特產中,酸莖漬、千枚漬、油菜漬、柴漬等方便的醃漬物,不僅種類繁多,風味也極佳。它們被當作京都的伴手禮而廣為流傳,但這樣的樸素其實是京都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認為京都的「為衣著破產」與「茶泡飯」既非特別矛盾,也不相牴觸。只是在服裝文化方面強調對外,飲食習慣方面批評對內。就像為衣著破產的反面是日常工作服,相對於茶泡飯的另一端,則是歷史悠久的料理流派「包丁道」,現今還有名為生間流的烹飪世家開設料亭。至於懷石料理、普茶料理等,都是結合茶道與禪宗發展的京都獨創料理。在距海遙遠的京都,可在山國等周邊河川的上游捕獲香魚,而利用香魚等河魚烹調的料理更是令人食指大動。換言之,京都人在外的飲食生活反而相當豐富。

總結來說,京都人在內盡可能克制,在外則處處表現地毫不遜色,無論何時、對誰,都試圖遵循對等的立場,這正是町眾的氣魄。容我再回到町家的結構上,所有町家的兩側均有高起的「卯建」,原本是用來發揮防火牆的功用因此為了不給他人添麻煩,沒有加設卯建是相當不名譽的事。居民以堆高的卯建象徵作為獨立自主的家戶,不會禍及兩側的鄰居。

NOTE

  1. 譯註:盆踊,盂蘭盆時節,眾人群聚舞蹈的一種形式。
  2. 譯註:紅殼格子,氧化鐵紅的格柵。
  3. 譯註:上方,指京都與其周邊區域,「上」是為表現對御所所在之京都的敬意。
  4. 編註:銀座,指中世至近世時期,負責銀金屬的銀幣鑄造所,而年寄是負責經營銀座的管理者頭銜。

※ 本文摘自 《京都》,原篇名為〈京都的主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