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布農族理解的八通關古道,是山脈、是樹、是動物與獵人的回憶
文/郭彥仁(郭熊)
以前晚上烤火,聽老人講清朝路和日本路的階梯。
當時我很年輕,不懂啊,老人也沒講清楚。
我就自己走去看看老人說的路,直到研究古道的人來了。喔~我才知道這是在說這條八通關古道。
林淵源大哥口中的「清朝路」指的是清代八通關越嶺道路。這是一條貫穿中央山脈由竹山至玉里的道路。清古道經過拉庫拉庫溪北岸巒社群的部落,從玉里向西,翻越玉里山,再下到塔洛木溪,爬升將近海拔一千公尺到阿布朗山,隨後往馬嘎刺托溪下切,繼續爬上阿波蘭水池,再次往下直至馬霍拉斯溪,翻越公山稜線來到米亞桑溪,最後上到大水窟池,一路緩下抵達東埔。
不斷爬升海拔落差一千公尺以上的山脈,在稜線、溪谷上下數回,想必當年是十分辛苦的開路工程,除了外人不易進入之外,陡峭稜線也讓道路經常受損。一八九五年台灣割讓給日本政府之後,長野義虎是首位利用清八通關橫越中央山脈的日本人。隨後,為了有效掌控部落,日本人最終選擇在溪的南岸重新開鑿新越嶺道。
日治八通關道路一興建,宣告了清代八通關越嶺路的荒廢,隨著年代推移,這條清朝開鑿的道路幾乎埋沒於深山之中,僅剩少許步階,成為部落大哥口中父執輩狩獵回家曾經走過的清朝路。
現今的大哥們雖未在山中的舊部落出生,不過他們乘載著父親口述山中的故事,在成長階段曾經跟隨長輩在祖居地狩獵。跟著大哥在日治八通關的路上,無須我多問,總會望著溪的北岸,分享兒時與父親利用清古道回到老家的記憶。我在爬山的過程受到大哥們的潛移默化,開始嘗試理解曾經發生在這片土地上少為人知的歷史事件,也逐漸感受到族人對於山林的熱愛。
布農族是走路的民族,終年步行創造出獨特的共同經驗。古道荒廢之後,森林逐漸將通往舊部落的石階跟獸路揉在一起,而往返的族人非常自然地給予每個地方獨特的稱呼,很多時候是用經驗命名。
我第一次詢問清八通關古道,是在閒聊的時候,魏友仁大哥偶爾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對著我說:「該怎麼跟你說呢?」後來,我才知道這時大哥不單只是在思考如何將族語地名意譯成中文,同時也在回憶單字背後所代表的整套故事。
「如果要翻成中文,就叫做『軟軟的』。」
「啥?為什麼取名軟軟的?」
「該怎麼說呢,因為那邊有很多杜鵑樹,地上落葉厚厚一層,走過去就軟軟的。」
我在偶然的機緣之中,聽見魏大哥分享年輕的狩獵故事,他是林淵源的妹婿,年輕的時都在阿布朗山一帶狩獵,因此對於拉庫拉庫溪北岸的生態環境十分熟悉。
起先,我很常得到類似的答案,對於帶點幽默感但不脫離真實的地名總是一知半解。與布農族的獵人有更多互動之後,我逐漸明白賦予地名是人跟土地最真切的互動經驗。慢慢的,我才明白在布農族的山裡,每條稜線、每道溪谷都有人的溫度,每個角落都藏著故事。
我年輕的時候,在Tatalum(塔洛木)那邊打獵。現在那邊的清朝路都斷光光了,不會走很容易迷路。
動物很多。特別是你想看見的黑熊。
那個時候,我跟林大哥,一人一座山,我們常常獨自在裡面放陷阱。
要爬上阿布朗山很陡,我們以前一天就從部落走過去,住在石壁獵寮。
早先,他不太願意分享年輕時狩獵的故事,大概還是有顧忌吧,畢竟那時我正在做保育工作。直到有一天,他才默默解釋,在三、四十年前,部落裡的人為了養家活口,除了進城當勞工,另一個選擇就是靠山,無論是賣山產、偷種香菇……
他總會說,跟現在不一樣,你沒辦法想像,我們年輕的時候,為了養家,必須打獵、賣山肉才能過活。
這群從小到大住在山裡的大哥,對山具有候鳥般的內建空間感。魏大哥趁著打獵的時候慢慢摸索環境,無需地圖、指北針,對山的記憶結合了地形與觀察。
只不過,他的說法總是充滿藝術跟觀察。
※ 本文摘自 《走進布農的山》,原篇名為〈第七章 Qaisul阿公的獵寮〉,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