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文主義展現了人類價值,還是人性傲慢?
文/王世宗
人文主義起於人本精神,人本精神出於人為萬物之靈的自覺,所以人文主義堪稱是人類主義,懸念於斯便將以為所有道理皆是人謀,而稱「若無世人,一切萬法本自不有。」(《六祖壇經》〈般若品〉)人文主義本是一價值觀而非知識見地,然極端的人文主義以價值(value)為事實(fact),人文主義的宇宙觀因此產生,於是有說「天地之合和,陰陽之陶化萬物,皆乘人氣者也」(《淮南子》〈本經訓〉),或曰「天非人不盡,故君子盡人以盡天」(《劉蕺山集》〈答秦履思〉五),人為宇宙主宰的觀念竟然由人主張,可見人文主義必有缺失。
人處於上帝與萬物之間,若人觀察世界時不能不亢不卑,則必趨於自大,畢竟人不可能不如萬物;然而人必因自大而不安,推崇人類者乃不得不以「配天」之說為之,故曰「天大,地大,人亦大焉」(《說文解字》「大」),又有謂「陶冶萬物,與造化者為人(為偶)。」(《淮南子》〈俶真訓〉)人不論如何狂妄也不能號稱可以自生自主,人文主義者可能主張性格決定命運──如稱「情故有愛惡,愛惡生得失,得失生悔吝,悔吝著而吉凶見」(《阮嗣宗集》〈通易論〉)──但絕無法倡議神意服從人心,因為人若自命為神則神已非神,「神以人為尊」是錯亂之言,然中國傳統富有此見非因錯亂,而是由於無神觀的人文主義必須將人神格化,這不僅是為勉勵道德勇氣,也是為填補知識漏洞(欲蓋彌彰)。
中國「正史」的內容及型態以傳記為主,此乃人本思想的反映,因其人格標準甚為嚴峻──連道家都說「人而無人道是謂陳人(陳腐之人)」(《莊子》〈寓言〉)──所以中國文化特有「君子」形象,同時又別有「偽君子」現象,蓋人僅得高貴而不得偉大,當人被期望過高時,上達無力者便難免偽裝以求備,而成君子中的小人,是為偽君子。
如此,中國文化似有虛偽之風,然虛偽是小人對君子的敬意呈現,這表示中國文化的人格要求超乎凡俗所期,因人文主義以完人為望,而常人無上帝信仰以為告罪慰藉或定罪標準,故當人自許高尚卻力有未逮時,乃多扭曲迴避之行。由此可知,中國文明絕非低級,因為偽君子勝於小人,且人自視太高總是善意所然(「真小人」是蠻橫惡毒的失敗主義表現),何況「不以成敗論英雄」是道德評判的原則,而這正是人文主義的自尊觀點。
原始的人文主義必為無神信仰的人本觀念,因為發現人貴於萬物甚易,而發現上帝頗為不易;然因人文主義初起之時(古典時代),通向上帝信仰的多神崇拜是流行文化,故「人為神主」乃成人文主義創見。就本質真相而論,真正的信仰是上帝觀,多神信仰實為無神觀,多神信仰是上帝信仰的前驅,而人文主義先於上帝信仰而興起,故古典的人文主義屬於無神觀,其人本精神正反映於「神因人而立」的說法。
中國文明的上帝觀發展不利,其人文主義的「輕神」思想持續至今,這是中國歷史進化不多的例證。文明早期的人文主義力圖破除迷信而倡導理性的道德意識,而政治既為當時學者普遍參與或關注之事,所以改變人君祀神之思而為愛民之心,乃是人文主義者的首要實務。
《左傳》有言「夫民,神之主也,是以聖王先成民而後致力於神」(《左傳》桓公六年),這等於說「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左傳》襄公十四年),其為民請命的情意甚切,而排鬼滅神的想法由此顯露無遺,故曰「神以人為主,虐其主則非神」(《舊唐書》〈王璵傳〉),此後「陵虐神主」一說乃成暴君的通用罪名(《左傳》襄公十八年)。
如此,「人,神之主也;獸,神之屬也」,人竟成宇宙主宰或至少為最高生命,神既不如人,祭神只是幌子,因「人乃神之主,人安而福至」(《新唐書》〈李藩傳〉),故「取媚神祇,自求多福。」(《張河間集》〈上順帝封事〉)
本文摘自《東方的意義:中國文明的世界性精神》,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