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減肥當作苦修,相信夠痛苦就能挽回崩毀的感情
文/朱宥勳
我一向不太喜歡「減肥」這個詞。這種喜惡,有著右派與左派兩種思想的雙重根據:傳統的、陽剛的「異男守則」告訴我「一旦重視外表就輸了」,任何對自身外表的修飾,都會掩蓋那我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靈魂;而大學以後習得的種種標榜「弱勢優先」的理論,也讓「肥胖」這種「好像有點弱勢」的身分,自然得到一層不易被同儕批評的防護罩。如此,就算偶有親友垂詢健康問題,我一樣能心寬體胖下去。
然而,所有觀念與理論,在面對真正的慌亂情境時,通通都不堪一擊。大三時,我與當時的交往對象瀕臨關係破裂的邊緣,冷戰、爭吵無日無之。可能的問題有上百個,但我卻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能改善的只有一件:把體重降下來。
事實上,對方從未直接批評我的身材,也沒有表達過什麼不滿。只是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有某種歪斜──對方一直不太願意公開交往,並且時不時讓我知道,她是隨時都可以轉身離開的。「不然分手好了」幾乎成為日常的玩笑,可以在任何日常場景,不擇地而出──比如和另一對情侶朋友到餐廳吃飯,人家懂得殷勤拿取餐巾餐具,我卻傻愣在桌邊慢半拍,自然值得分手警告一次;比如大家一起和帥氣的文學前輩出遊,她與一眾同行姐妹心花朵朵開之餘,也不忘回頭戳我一記「還是分手好了」。十多年後的現在回看,我多少能夠感覺到,那或許是她在掩飾自己的不安全感吧。但當時同樣二十歲出頭的我,卻不可能有這種換位思考的餘裕,只會因此得到加倍的不安全感,從而慌亂行事。而我的失態,又進一步成為更多「可以分手」的口實,成為往復循環的永動機。
歸根究柢,是我還不夠好,好到足以讓對方毫無疑慮吧?我當時的思路幾乎全部鎖在這一條前提上,毫不考慮其他可能性。如此,問題就剩下一個:我要怎麼變得「夠好」──不管那是什麼意思?
之所以在一團亂線裡鎖定「體重」來處理,來自一系列異男式的自我評估。我把自己像電玩角色拆開,一項項分析數值:我們都在寫作圈,我在文學方面的表現應該算是不錯的吧?對外談吐表現不像是會讓伴侶丟臉的樣子,對內面對伴侶應該也算是忠實柔順。那麼,我還能怎麼增加自己的「能力值」呢?算來算去,我那「胖子的自我認同」就順勢而出:是了,這應該是我最大、最明顯的「缺點」了。如果我能把這項缺點填平,是不是就可以交出一張「五育優良」的成績單,足夠換一個「男朋友」的外交承認了?
減肥大業就此展開。說來好笑,我那個年代的文藝青年致力於超凡脫俗,試圖在閱讀、議題或一切生活面向展示自己與眾不同。但臨到此刻,我卻選擇了一條「寫進小說都嫌太庸俗」的路徑,採取了比凡庸還凡庸的行動,實在是恰如其分的現世報。大學時的恩師鄭聖勳說過:「讀這麼多批判社會大眾的著作,不是為了讓你感覺自己與眾不同,而是讓你終有一天發現:你始終也是『眾』的一部分。」旨哉斯言,頓悟就從無法抵抗自己的庸俗開始。同校的理工科系男生們也許不懂什麼馬克思主義或酷兒理論,但我就算可以滔滔萬言講得一口好理論,誇誇其談我們如何「研究人」、如何「跳脫主流價值觀」,面臨破裂的戀情與捉摸不定的戀人,卻毫無高明之處。
計畫開始。我改變飲食習慣,一次把油門催到底。手搖飲料當然暫別,同時略過早餐、廢去宵夜,一日剩下兩餐。大三住在單人小套房裡,有小冰箱、也有足夠起一鍋熱水的電磁爐,在不怕打擾到室友的情況下,完全不懂烹飪的我規定一天至少一餐自炊。我不敢到菜市場買菜,隨著臉面熟悉度浮動的價格與分量,在當時的我看來,簡直與詐騙無異,我寧可到貴一些、但明碼標價的超級市場去。反正決定要減肥了,本來就會吃得少,一來一往虧不到哪裡去。能買什麼呢?在挑食與節食的夾擊下,我決定買一些可以水煮的東西:幾樣蔬菜,冷凍的肉片,豆腐或雞蛋,麵條或冬粉……以及一罐醬油。
是的,醬油,我唯一搞得清楚的調味料。我甚至不知道鹽、糖、胡椒該怎麼下,也不太清楚炒菜之前要先熱鍋下油。我只知道把所有東西丟進熱水裡煮熟,基本上就吃不死人。如果沒有味道,那就倒醬油。醬油可以解決一切──我深深記得,小時候我能只靠幾湯匙就吃完一碗飯。
我開始帶便當了。同樣是超市裡隨便買的樂扣盒,裝上出門前燙好的一球冬粉和一顆水煮蛋,淋上醬料,就是我下課之後的午餐了。多買幾次菜之後,我也開始做實驗。比如我發現了小時候非常驚豔的海苔醬罐頭,秉持著「把所有喜歡的東西加在一起」的原則,我就有了海苔醬口味的冬粉佐水煮蛋。它們在樂扣盒裡搖晃幾個小時之後,會一同染成一言難盡的重金屬青黑色──連蛋白都會被「醃」上色。
有幾次我在校園裡午餐,就見旁人面露關懷:「自己帶便當啊?怎麼這麼認真?」
我禮貌回話,努力不要讓內心苦澀的情感葛藤蔓長出來。殊不知旁人真正在意的可能是:這麼可怕的賣相,你認真要吃下去?
我還真就吃下去了,而且連吃好幾個月。這幾個月內,我固定一餐自家水煮,一餐外食。外食大多選擇我過去不屑一顧的便利超商,因為超商裡也有極為接近水煮的品項:關東煮。隨意抓個幾串食物,再盛上一大碗熱湯灌下去,也就足夠騙肚子一餐了。
現在想來,那還真是亂來一通的減重計畫。當年還不流行什麼「一六八斷食法」或「高蛋白飲食」,我也幾乎毫無營養學常識,只知道一股勁地少油少吃,把減肥當作苦修,相信只要夠痛苦就能有回報。
那時相信痛苦就會有回報,與其說是在思考減肥,不如說是對感情事的嚴重誤解。我與當時的交往對象相隔兩個多小時車程,一週也未必能見一次面。而在平日傳訊或通話時,我也隱瞞了這悄然進行的節食計畫。因此,所有努力都有了自我神聖化的光暈: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我是如此刻苦……如果世事運行的法則真是等價交換的,不,就算不是等價,而是五換一、十換一的比例,這些辛苦也終究能換回些什麼吧?
我抱著這樣的心思,繼續我慘白而無止境的節食計畫。大約幾個禮拜之後,效果就浮現了。我的住處沒有體重機──就說這是宗教苦修不是科學計畫吧,連數據都沒在監控的──,我自己並不知道體重演變的趨勢。但旁人的反應很明確,有說臉頰削下來的,也有說腰圍縮回去的。這確實是我所期待的效果,即使我眼力粗拙,自己照鏡子也看不出有何不同,完全搞不清楚他們眼中的差異從何而來。
現在想來,這應該就是「新手紅利期」。光是改變飲食習慣初期,就足以造成水分大量流失。再加上我的節食方式頗為激進,身體的變化應該是很激烈沒錯。只是這種變化並不健康,也無法持久;但那也是要好幾年之後,我才能領略的道理了。
受到鼓舞,自然就吃得更加激進。偶爾幾餐的水煮麵條拿掉了,有時便當只剩下兩顆水煮蛋。晚餐本來還會涮點肉片來吃,後來更直接換成杏鮑菇或玉米筍。一切化約成簡單的減法,以及一往無前的自我挑戰。再把熱量減低一點,再更忍耐飢餓一些。只要更突破自己的極限,就一定能夠完成不可能完成的目標……。
比如說,挽回一段其實已毀壞難救的感情。
然而,減肥與感情之間的連動關係,終究是我自己虛構的,前者的「順利」反而映出了後者的潰敗。我們繼續冷戰、爭吵。我日日追看對方的BBS日記,害怕那些隱晦不指名的文字段落,所影射的實際上是我;又害怕連續幾日的文字裡通通都沒有我。我數算稀有的見面時日,更數算那些時日裡,對方又安排了哪些行程,斤斤計較獨處的時間比例。在自覺退無可退之際,我終於誤把自己的虛構當成現實,冀望「苦修」能夠兌回一些成果。於是,在一次幾乎降到冰點的通話裡,我假作不經意、實則帶有討好意味地說:
「我今天一整天,只吃了五、六百大卡的東西喔。」
對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我又再補了一句:
「我最近都這樣,好一陣子了,下次見面你就會看出差別了。」
電話那一端陷入沉默。接著,我聽到她的聲音從原來的寒涼低溫,陡然轉成惱怒:「你以為這樣會讓我高興嗎?」
那時我一直不明白、甚至頗感委屈的是:就算這些「努力」是我一廂情願,那也應該是「沒加分」,為什麼事態似乎在這之後更加惡化了?
※ 本文摘自 《只能用4H鉛筆》,原篇名為〈第一次減肥就失敗〉,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