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願踏出家門、無法與社會接軌的「繭居族」
文/二神能基、久世芽亞里;譯/黃筱涵
二○一九年,日本發生了令人震驚的事件,七十六歲的農林水產省前事務次長熊澤英昭,刺殺四十四歲的繭居族兒子熊澤英一郎。
英一郎就讀升學取向的中高一貫校(按:考進國中之後,不須考試即可直升高中,可以用完整六年準備大學考試),他在十四歲時開始對母親暴力相向,後來斷斷續續的開始繭居。
英昭在兒子開始繭居時,站在家人的立場,誠懇的面對英一郎。
由於英一郎的暴力行為並未改善,所以英昭讓妻子帶著女兒搬出去,只留父子兩人在家中。最後他也要求兒子搬出去獨居。在這段期間也發生一起悲劇──英昭的女兒因有繭居的家人而遭解除婚約,最終絕望自殺。
這起弒子事件就發生在英一郎搬回家居住之後。
英一郎回到家的隔天,就對英昭動粗,並抓狂的說:「我的人生到底怎麼了?我會這樣都是你們的錯,我要殺了你們!」
英昭在偵訊時稱:「我覺得再這樣下去,兒子會引發重大事件。」他身為公務員,無法忍受會影響社會或他人的行為。因此在兒子返家一週後的下午三點,朝著兒子揮舞數次菜刀,結束其性命(按:英一郎因附近小學舉辦運動會非常吵鬧而生氣,嚷著「真吵,我要殺了這些傢伙」。英昭擔心數天前發生的川崎殺傷事件重演,於是決定殺害兒子。川崎殺傷事件是一宗隨機殺人事件,犯人持刀襲擊在公車站等車的人)。
事件發生後,英昭的妹妹與母親提交減刑請願書,表示:「他多年來從未逃避兒子繭居一事,已忍人所不能忍。」由於英一郎在同人展(按:參與者直接販賣自己的創作,如漫畫、小說、遊戲等,並與讀者交流的展覽會)上擺攤時,英昭甚至為其顧攤,因此律師也將其作為「已全力應對兒子繭居」的證據,請求給予緩刑。
然而最終結果卻是實刑。審判長認同英昭用心應對繭居問題及為此所做的努力,但不認同英昭將繭居視為自家問題,試圖以一己之力解決且從未對外求助,所以判處實刑。
現在這位農林水產省的前任次長,失去了女兒,又親手殺死兒子,正在監獄裡服刑。將兒子的繭居問題封鎖在家中,盡一切所能努力那麼多年,理應過著菁英人生的他,為何會演變成這個地步?
這不是關起家門就能解決的問題
這起事件為繭居問題帶來極大的啟發,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將繭居族視為自家問題是很危險的」。
很多輔導機構在處理繭居問題時,會表示:「先從家人之間的對話開始。」但老實說,已發生問題的家庭,基本上都沒辦法透過親子交流建立信賴關係。通常會出現這類狀況:孩子徹底放棄與父母溝通,或當父母製造談話機會時,孩子會立刻溜回自己的房間。
另一方面,孩子對「自己閉門不出」感到愧疚,所以更不想與父母對談。可以說,試圖藉由家人對話解決問題,是不切實際的做法。
事實上,有不少個案是在親子完全無法互相理解的情況下破繭而出,甚至有幾個案例是就算解決問題,親子也不曾交談,這部分將在第二章進一步說明。總之,有些孩子在親子互相理解的情況下步入社會,有的孩子即使無法與父母互相理解,亦能踏進社會。
追根究柢,繭居問題就是「當事人的社會能力問題」。
也就是說,若繭居族不願踏出家門,就沒辦法好好的與社會接軌。像前文提到的熊澤英一郎,最初因國二時跟不上學校進度才對母親家暴。無法與名為「學校」的社會接軌,讓他不得不將無處可去的煩躁宣洩在家中──當事人的生活架構,正是問題的根本。
只是英一郎對母親施暴來宣洩情緒一事太過衝擊,人們才將重點放在家暴上。就連英昭到最後似乎都將兒子的狀況視為家暴問題。我認為正是因堅持錯誤認知,想靠自己解決,才會沒想過要對外求助。
如果本協會有收到諮詢,第一步會派出租姐姐──New Start事務局裡造訪當事者家中的第一線人員(也有出租哥哥)──和當事者聊聊。當事者最初都會拒絕出租姐姐的輔導,但大部分個案都在她們花時間周旋下,慢慢敞開心胸,變得願意嘗試和其他人接觸。
當事者會和她們一起看演唱會,在其陪同下體驗樂趣、與他人交流,過著露出更多笑容的生活。要讓繭居族對未來萌生希望其實沒那麼困難。
死了一個日本前首相之後
很多繭居族都是文靜的孩子,閉門不出的他們不會在外犯罪,因此繭居族引發社會案件的比例遠低於一般人,甚至有人認為繭居有助於預防犯罪。然而該認知放到現在就不同了。據二○一九年調查,繭居族有一百一十五萬人,到了二○二二年竟然暴增至一百四十六萬人,隨著母數增加,由繭居族引發的社會案件也增加了。
此外,以前的繭居族即使有家暴等行為,也鮮少對不相關的他人出手。可是,近年有越來越多繭居族對陌生人下手,這類事件還有個共通點,那就是都很「張揚」──每起事件爆發時,社會都會重新關注繭居族。
二○一九年,川崎市有位五十多歲的男性,刺殺了等車的兒童與家長,並造成兩人身亡;二○二二年十一月,東京都立大學教授宮台真司,在校內遭四十一歲男性持刀襲擊。這兩起事件的犯人都是繭居族,且在逮捕前自殺。
二○二二年十二月,埼玉縣飯能市發生了夫婦與女兒一家三口遭殘殺的事件,凶手是住在被害人住家附近的四十歲獨居男性,已經繭居二十年了。
無論是受傷的宮台教授,還是慘遭殺害的一家三口,都沒和凶手打過交道。這些事件都是繭居族特有的受害者心態,他們衍生出偏激想法,再加上牽扯到自我認可需求,於是做出犯罪行為。
尤其是現在四十歲至五十多歲這個年齡層,經歷過泡沫經濟破裂後的就職冰河期(一九九三年至二○○五年),承受與上一代劇烈的貧富差距,可說是受害者心態格外強烈的世代。而現今的日本各地,由七十多歲父母支撐四十多歲孩子生活的「七○四○問題」日益嚴重。在五十多歲繭居族已經達到三十五萬人的現在,前述傾向導致「八○五○問題」增加。
於二○二二年七月射殺前首相安倍晉三的人,是因母親信奉舊統一教會,捐獻太多錢而上不了大學的四十一歲繭居族。
在二○二三年襲擊首相岸田文雄的,則是二十四歲的繭居族。他認為參議院議員的參選資格為三十歲以上,屬於違憲,而岸田首相等於是「既得利益者」之中最具象徵性的人物,所以才會被他盯上。
同年五月,長野縣中野市發生一起凶殺案,凶手是繭居十年的三十一歲成年人。他在平靜的鄉村裡,突然刺殺兩位高齡女性、射殺兩位警官,可以說是無比殘暴。凶手曾離開家鄉前往東京上大學,卻遭到霸凌而休學返鄉,不再與其他人交流。他在一次外出,看到兩位高齡女性正在聊天,認為她們在說自己的壞話,憤而行凶。原本是毫無根據的誤會,卻一口氣演變成一般人連想都沒想過的行為──這在不與他人交流的繭居族之中,卻是很常見的狀況。
不知道自家孩子在想什麼,會不會從受害者心態中衍生出偏激行為?有誰敢肯定,自己的孩子絕對不會在某天突然引發造成他人困擾的事件?
社會氛圍:反正做什麼都沒用……
如前所述,繭居族人數遽增,然而包括我們在內的繭居族輔導機構,收到的諮詢量卻日漸減少。
這樣的變化一直讓我百思不解,直到二○二三年初,我看到日本大學教授先崎彰榮的論文才解開疑惑。內容提到世界各地層出不窮的各種事件,根源包括了「文明論方面的轉換」以及「壟罩著現代社會的虛無主義」(按:拒絕承認某個人事物的存在意義,並認為想證明其有意義的舉動全是徒勞)。
日本正處於「失落的十年」,簡單來說,就是社會已失去「明天會更好」的希望,認為「做什麼都沒有意義」的想法在人們心中逐漸蔓延,這種社會氛圍在幾年前新冠肺炎降臨時,更是明顯。再加上二○二二年二月俄羅斯正式攻打烏克蘭,更讓整個社會都受到虛無主義強烈衝擊。事實上,自從俄羅斯總統普丁決定侵略烏克蘭後,本協會收到的諮詢件數就明顯減少許多(最近有稍微恢復)。
受到虛無主義的影響,消極接受孩子繭居問題的人變多了。本協會在各地舉辦演講時會請觀眾填寫問卷,結果不對外求援的最大原因就是「認為求助了也沒用」。全日本一百四十六萬名繭居族,他們的家人似乎也受這波強烈的社會氣氛影響,選擇放棄。
隨著人們長期忽視繭居問題,漸漸衍生出一種思維:「這是一種生存方式」。但我至今接觸過的繭居族,卻從未有人認為這種生活很幸福,因此我絕不認同這種論點。我可以斬釘截鐵的告訴各位,繭居絕對是不幸的。用這種輕率、天真的態度,只會讓這個社會問題變得更嚴重和複雜。
請各位務必調整觀念──只要當事者開始努力,就能改善繭居問題。
一旦下定決心,事情便會開始變化。以現代社會來說,即便是繭居族,也可以透過打工賺到足以獨立生活的資金。當他們發現自己確實能獨立,那麼想法就會一口氣改變。甚至有許多人不再只是打工,而是找到一份更有保障的正職。現在到處都面臨人手不足的問題,因此許多雇主在知道當事人曾繭居過的情況下,仍願意僱用他們。
光是思考改變不了任何事,必須實際行動。只有思考,會讓人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做了什麼,但若一直停留在此階段,始終不願意下定決心付諸行動,只會拉長繭居時間。也就是這種傾向的積累,現在才會有多達一百四十六萬名繭居族。
所以,先找第三方諮詢吧。和各式各樣的人聊過後,就會慢慢看見解開繭居問題的線索。請相信這個道理,並打開家門向外尋求協助(見第二章)。因為繭居並非家庭問題,而是當事人社會能力方面的問題,所以請讓當事人踏出家門與他人、社會交流。只要培養出社會能力,他們自然能在社會中生存下去。
※ 本文摘自 《70%繭居族都能自立》,原篇名為〈第一章 繭居族衍生的暴力問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