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是殺死別人後,自己也受到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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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別人後,人總會嚇到自己

文/理查.薛賀德;譯/蕭季瑄

我們端著茶坐在太平間,坐著檢視一系列照片。

「死者住在這……」初階警員說到,遞過來一張維多利亞式大型豪華聯排別墅的照片。屋子非常乾淨,裝修簡潔,裡頭擺放著現代風格、相當昂貴的家具。

「有幾個小孩?」他的同事問道。

「兩個。」他給我們看臥室的照片,裡頭比屋裡其他地方雜亂許多。兩間房間的地上都散落著亂丟的衣服,電線和小玩意縱橫交錯。

「青少年。」他這麼解釋,但完全沒有必要。

正值十二月,既是美好的月份,也是謀殺的時日。客廳裡有棵聖誕樹,聖誕賀卡整齊地排放在直立的架子上。廚房內,某個人很有條理地寫下要寄送的卡片清單。桌子上放著敞開的盒子,每張卡片上都寫著:「聖誕平安快樂!」貼好郵票的信封井然有序地疊在旁邊。

這是十二月這個月份,一間正常無比的住家,只不過裡頭沾滿了鮮血。浴室、廚房、客廳、走廊,到處都是。幾乎每扇門的門把都被染成了紅色,樓梯平臺和樓梯上都散落著沾滿血的毛巾,浴室的地板上覆蓋著一大片紅色的水坑。

「丹尼爾(Daniel)的屍體怎麼不在照片裡?」我問。「醫護人員認為可以救活他嗎?」

「醫護人員最先抵達,醫生隨後搭乘直昇機到來,說要在現場進行手術。」

「在浴室地板上?」

「對。」

勇敢的醫生。

「他們認為能救活丹尼爾。最近一間創傷醫院很近,所以他們將他抬上推車,但他狀況急速惡化。幾分鐘後,他就死在了急診室的門口。」

「太太怎麼說?」高階警官問。

「什麼都沒說。」

警官揚起眉毛。

「但顯然醫護人員抵達時,她開了門,手裡還握者刀子。」

「她在哪?」

「在警局。她幾乎沉默。」

「嚇呆了。」資深警官理智地表示。

「但不像丈夫那麼驚嚇。」驗屍官放下茶杯後起身。

在我們排隊換衣服時,另一名警官這麼說:「有趣的是,人們總是殺死別人後,自己也受到驚嚇。」

「也好,」上司同意。「這樣比較容易逮捕。」

丹尼爾躺在解剖室裡等著我們。他今年四十五歲,身高不高,但相當纖瘦強壯。他的面容相當憔悴,幾年前還算光滑的眼睛和嘴巴周圍有幾條深深的皺紋。他的深色捲髮上夾雜著幾縷灰絲,太陽穴上的白髮正在擊退深色的頭髮。

丹尼爾身上留有奮力搶救他的證據。氣管插管仍在原處,身體上還有無數位置接受靜脈注射,最令人注目的是,他的胸部有個很大的手術切口,這個切口名為蚌殼狀切口(Clam Shell),被粗大的縫線鬆散地縫合住。

很快就找到刀傷了,全都是在身體正面。一個靠近左側乳頭,另一個也非常接近。傷口看起來很深。第三道刀傷差不多在一公分之外,但非常淺,幾乎沒有破皮。左手腕上還有另一處類似的淺層橫向刀傷。

我把屍體翻過來後,發現他的左肩後面有一堆費解且怪異的擦傷。

丹尼爾將自己照顧得很好,頭髮修剪地很整齊且相當濃密,從他的肌肉張力來看,他的體能似乎維持在很好的狀態。但他的身體和其他人一樣,二十五歲左右達到頂峰,緩慢、不可避免的衰退已經持續了二十年。二十年來,無可替代的細胞一直在凋亡。

人的一生中,體內有些細胞確實會再生,但即便是這種能力也會隨著時間推移而減弱,許多細胞就這樣消失了。最重要的是,心臟不能再生細胞,大腦的大部分區域也不會,腎臟的一些重要區塊也無法。補償方案如下:我們的心臟、大腦和腎臟都稍微大於真正所需,多餘的部分提供我們對抗衰老的能力,但老化是無可避免的。

我們知道,暴露在陽光下會讓肌膚失去彈性。皮膚細胞會再生,可以做大量修復工作,但長期曝曬導致的結果絕對是皺紋。不過呢,兩人可以在數年內暴露於完全等量的陽光下,一個人到四十歲皮膚就開始出現皺紋,另一個人則到八十歲才會出現紋路。想當然,差異在於基因。若體外有這樣的差異,體內肯定也有,控制著各種細胞死亡的速度。我們的個人老化時間表必須由基因決定──但環境和生活方式會大大影響這個預先安排。

丹尼爾跟大多數人一樣,可能會聲稱老化過程沒有造成顯著影響。他可能會說四十五歲的他感覺和二十五歲時一模一樣,然而他的腹部周圍有一層薄薄的脂肪,我猜十年前沒有這麼明顯,而且也分布地更均勻。他可能已經需要戴眼鏡閱讀了,或者考慮是否該檢查視力。雖然他一直保持健康,但只要一點小傷,可能就會留下傷害,若有人逼迫他,他可能會同意去治療一些比他所想更為頑強的小病痛,或者可能會偷偷擔心自己的消化問題,或是日益增加的牙科療程。

這些都不會對他的生活產生重大影響。且從病理學的角度來看,他老化的跡象大部分都很細微。例如,腎臟有個複雜而巧妙的過濾過程,可以保留我們所需的血液供應,並排除毒素和多餘的化學物質。血液被推過名為腎絲球的微小過濾毛細血管束,在丹尼爾身上,就像在大多數四十五歲的人身上一樣,其中一些腎絲球缺失了。過去可能曾受到感染,但早已被遺忘了,或者腎臟可能接觸過環境毒素,無意或自願地消耗掉腎絲球(身體任何負責廢物處理的區域都有可能接觸到酒精、尼古丁,以及我們的大腦認為我們很享受的其他物質),但到了這個年齡,腎臟中一些零星的區塊,過濾系統根本已經失效了。

檢查丹尼爾的心臟時,我找到了明確的老化指標:脂褐素(lipofuscin),一種討喜、閃閃發亮的色素,細胞不想要或不需要,但又清除不了。在某些情況下,脂褐素的積累會引發問題(和眼睛黃斑部病變有關),但通常這種在顯微鏡下顯得很斑斕、從病理角度來看相當漂亮的廢物,多年來會在各個器官中無害地累積。

脂褐素的含量可以相當準確地顯示年齡,就像考古學家可以根據垃圾堆的大小來評估一個地點曾經被占用了多久一樣。在丹尼爾這個年紀,脂褐素散落心臟各處,彷彿風吹過了他的心,閃閃發亮的小五彩紙屑隨之飛舞。

他有沒有意識到這細微的變化呢?當然沒有。他知道我發現到的心臟瓣膜問題嗎?應該不知道,他的全科醫生送來的資料並沒有提到這一點。雖然這不是他躺在這裡的原因,和他的死亡也沒有直接關係,但這仍然是我必須在驗屍報告中提出的重要事情。

我們有四個心臟瓣膜,每個心臟瓣膜都是這個神奇器官的不同腔室或血管的守門人,每個瓣膜本身就是一項非凡的工程壯舉,它們同心協力引導血液並確保其不會逆流。心臟瓣膜非常透明,可以將一根手指放在一側,從另一側至少可以看見該手指的顏色。

瓣膜的直徑只有一英寸左右,由薄薄的結締組織組成,設計非常適合它的任務。此任務就是要保持既堅固又靈活,能夠在長達一百年的時間裡,隨著壓力的增減,每分鐘快速打開後關閉七十次,並一次又一次折疊和塌陷。如果你想知道它承受的壓力如何,能在人的一生中突然急劇上升數億次然後再次下降,只要站在風勢強勁的海邊就行了。沒錯,心臟瓣膜真的非凡無比。

心臟左側的工作更為艱鉅,承受的壓力也最大:它從肺部接收含氧血液,瓣膜將血液推入身體的主動脈,開始其循環旅程。旅途中,血液流經的第一個瓣膜是二尖瓣膜,它承受的壓力變化最大,但第二個主動脈瓣膜也必須非常堅韌。如果瓣膜出現異常,通常是這兩處之一出了問題,有時候則是兩邊都有。在心臟的另一側,缺氧的血液從身體的主要靜脈(腔靜脈)返回肺部,壓力要低得多,瓣膜也更薄且不易磨損和撕裂。

多年來,我們只有藉由研究死者靜止的器官才能真正瞭解瓣膜疾病。我們知道生病的原因五花八門,但長久以來,當二尖瓣膜出現問題時,可能的原因之一是兒童時期因應風濕熱的自體免疫反應。即使是現在,風濕熱在英國也並非無人知曉,但除了來自醫學不發達地區的第一代移民外,很少人罹患風濕熱。

開立抗生素能減緩喉嚨痛,但對我母親來說已經太遲了。她的童年是在一九二○年代,因此我可以親自證實嚴重的二尖瓣膜問題導致的後果。在她的案例中,瓣膜問題導因於多年前還是個小女孩時,細菌感染導致了猩紅熱,心臟瓣膜因而發炎不斷所致。

我出生時她已經三十多歲了,在我的孩提時期,她就漸漸地缺席了,早上經常沒有足夠的氣力起床,一次也沒有起身送我去上學。四十七歲那年她過世了,而後進行了驗屍,當我在醫學院唸書時,父親怯怯地將報告交給我。報告說她的二尖瓣膜變得太厚、太僵硬,無法正常開闔,血液無法有效地被運輸到身體各處。

這無疑讓我終其一生都對心臟瓣膜很感興趣,並深深敬重它們的艱鉅工作。這些瓣膜由兩、三片彎曲的葉子組成,是那種很高興能在羅馬噴泉上看到的形狀。它們快速打開和關閉的方式讓我聯想到一種完全不同的文化:最好看的西部片中壞人衝進酒吧大門的那一瞬間。瓣膜打開讓血液強行通過,隨即又關閉。但現在我仔細地看著丹尼爾心臟內的酒吧大門,很確定它們已經不會動了。

「真有趣,」我對警官說道,「他的心臟瓣膜有缺陷。」

房內充滿了明顯的失望之情。

「你該不會是要說,他是死於心臟病吧?」資深警探顯然很震驚。

「他太太手握著刀欸!」他的下屬表示。

「不是,不是,這不是死因,」我回答,「但依舊很有意思。」

我看著諸位不耐煩的臉,決定不要再進一步檢查心臟瓣膜了。不是現在。

我檢查了兩道嚴重刀傷的軌跡。其中一道像上刺後轉向左邊,完全避開了胸腔,插進了胸壁內側大約十公分。這肯定很痛,但絕對不會殺死丹尼爾。另一道傷口在一公分之外的皮膚上,但往不同的方向延伸,奪命地插入心臟左心室的前壁。除此之外我並無法做判斷,因為試圖在浴室裡動手術搶救丹尼爾的醫生已經破壞了傷口的軌跡。

急診醫生必須待命採取任何行動,他們開車快速到達,甚至是乘坐一架駕駛技巧卓越的直升機更快抵達案件現場附近的一小塊土地。但衝進屋裡,在浴室地板上切開病人的胸膛,真是位勇敢的醫生。然而這樣的情況下,病理學家懇求他下次稍微想一下好留點法醫證據,實在很無禮。不過呢,這位病理學家確實打電話給那位相熟的急診醫生,詢問了這個病例的內容,並提醒他我們所扮演的不同角色。

「別忘了,這不是把所有點連在一起的畫圖遊戲。」我這麼說,他笑了。

「沒錯,探入他身體時,我發現自己切穿了傷口。一時激動,再加上浴室有夠小的。」

嗯,又小又血腥。

他和我一樣清楚,只要朝另一側切開半公分並避開明顯的刀傷,就可以讓法醫更瞭解這起死亡事件,且不會降低手術成功的機會。當然,外科醫生忘記這一點,是因為他們的目的是要讓病人活下去。在這起案件中,手術差一點就成功了:心臟的傷口被整齊地縫合起來,如果有一些腎上腺素、輸更多血和運氣的話,手術本來可以將他救活的。

「我真的以為我救了他,」急診醫生哀傷地說,「突然就有了起色,但……總之,我們再次失去他了。」

此時,警官靠過來看心臟。

「你能看見刀子的軌跡已經被浴室地板手術破壞掉了。如果他活下來那就太好了,但這代表我將無法如願鉅細靡遺地寫報告。」

「一時的衝動。」他們全都認同。

資深警探補上一句:「無論如何,我們不需要這麼多鑑識結果,醫生。我們已經拘留了妻子,她很快就會告解的。」

就在這時,他本來在講電話的同事走回我旁邊。

「妻子開口了,」他說,「她說她沒有殺人。」

「別跟我說她在煮晚餐時,他碰巧絆倒摔在刀口上!」驗屍官語帶嘲弄,「如果每次有人跌在刀子上我就能拿到一英鎊就好了……」

「你應該聽聽鄰居們怎麼說她。」他同事提議道。

聽到這話我很詫異。

「鄰居們怎麼說?」

「他們是那種孩子在場就不會吵架的夫妻。等孩子一離開,一切就開始了。她過去經常大吼大叫,半條街外的人都能聽見。」

我想到青少年們的臥室照片,堆滿了遊戲設備和幾乎沒穿過的衣服。這對為了孩子而在一起的夫妻,真的以為孩子們相信一切安好嗎?

「他們不是什麼好孩子,也不是好妻子,」警官接著說,「孩子們總是對丹尼爾鬼叫罵髒話。顯然這位父親從來不會大小聲。」

我們全看向一動也不動的丹尼爾。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安靜的人嗎?消極被動的人?但他毫無表情的面容上沒有顯露一絲訊息。

「小孩也大吼?」我問。

「左右兩旁的房子裡住有兩戶人家……很多目擊者。隔壁鄰居認為孩子很壞,說他們對狗比對父親更好。對父親大吼、罵髒話。然後等他們離開,母親就開始了。從各方面來看,她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霸凌者。所以,今天早上孩子們去祖父母那裡待了一天,留下父母包裝他們那一大堆聖誕禮物。孩子們一踏出家門鄰居就知道了,因為他們的媽媽開始大吼。」

「當地警員的筆記上說,他沒有得到升遷機會。」初階警員補充。

「我們都明白那種感覺。」他的其中一位同事喃喃自語。

「此外,」警員繼續道,「我們有兩位──不對,三位──目擊證人聽到,她威脅要殺死他。」

我揚起眉毛。

「真假?你確定嗎?她怎麼說的?」

「呃……」他翻閱筆記,「『我想把你殺了。』另一位證人說:『我想殺了你。』還有一位左邊的鄰居小姐說她聽到的是『我要殺了你。』」

「妻子的說法為何?」我問道。

「她說他捅了自己。」

現場響起更多嘲笑聲,我懷疑初階警員空洞的笑聲是從警察局上司那裡學來的。

「事實上,」我這麼說,「我認為很有可能是這樣。」

正是在這樣的時刻,房間裡所有警官都面露失望和懷疑,甚至是用難以置信的神情轉向我,因為我說出了他們不想聽的話。

驗屍官幾乎笑了出來。

「捅死自己?他老婆站在旁邊看?」

「不是,」資深警探說,「如果你打算捅死自己,不會挑老婆在寫聖誕卡片的時候。」

我看向他們,「我認為他所有的傷口都是自己弄的。」

「少來,醫生。」

「但她不會就站在旁邊看吧,會嗎?」

「孩子不在家,」我說道,「所以父母就開始吵了。他們憤怒至極,她揚言要殺死他,而他說了類似的話:『那就殺啊!』」

「說她敢說不敢做?」

「或者他真的覺得很想去死。她可能拿了刀,甚至有可能是他替她拿了刀子。」

切肉刀就在一旁,被緊緊關在一個帶有塑膠小窗口的證據盒之中,這樣就能看得到,但摸不著。刀上沾滿鮮血。我確定這就是凶器。

「他可能把刀遞給太太,說了這種話:『妳想殺我是吧。殺啊。』然後她說──」

剛剛在講電話的警官又打斷了我。

「其實……其實根據她的口供,是她自己拿了刀子,然後他說:『我寧願去死也不要繼續這樣。』」

「那時她還說些什麼?根據她自己的說詞?」

「『別這樣。』她說她苦苦哀求。」

初階警員看著自己的目擊者證詞。

「沒有聽到哀求聲……」他說道,「根據鄰居所說,我認為他肯定是拿著刀並威脅她。我猜她會說兩人爭搶這把刀,拿到後她用來自衛。」

「不對,」講電話的警官表示,「她不是這樣說的。」

初階警員又翻了幾頁接著唸出:「嗯,鄰居們聽到的是這樣。『來啊,來啊,妳殺啊。快點啊。』有個人說妻子還有這麼說:『為了我,你自殺啊!』另一人聽到的是:『幫孩子們一個忙!』」

他一一看向每個人,現場靜默一片。

我的工作將我帶到人類靈魂中最陰暗的地方,但我發現,最令人不安的是站在高處被人群嘲笑、叫喊、刺激和哄騙的那些猶豫不決、痛苦不堪,最後跳樓自殺的人。如果鄰居們說詞是真的,那麼現在看來,這位妻子對丹尼爾做了類似的事。我想到那些憤怒、傷害、怨恨、失望、過去的事、多年的不快樂,這些都加劇了最後的結果。這對夫妻已經四十多歲了,這就是造成此等困境所需要的時間。

「為什麼你這麼確定是他自己弄的,醫生?」驗屍官這麼問。

「這些都是典型的自殘傷口,而左手腕上的淺傷口是一個危險訊號。我的意思是,如果丹尼爾被刀攻擊,他的手腕可能會被割傷──但傷口不會是橫向的。」

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屍體。

「不可能透過查看傷口來判定先後順序,」我說,「但可以猜一下。」

很多警探不喜歡病理學家扮演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們認為推理是他們的工作,而不是我。就算我非常有信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有警察完全不想聽。要是他們知道柯南.道爾的調查員是醫生而不是警察就好了。無論如何,這些警官很是好奇,甚至加入了推理。

「我賭手腕上的是第一個。」其中一人說。

我同意。

初階警員這麼說:「很明顯最後一個傷口就是殺死他的那一刀。」

我搖搖頭。

「不一定。因為這並非立即殺死他。當妻子挑釁他自殺的時候,他割了手腕,然後發現很困難,也可能太……缺乏戲劇性。他正在達成她所期望的,但想要讓她受苦。所以他撕開襯衫,插進胸膛的刀子徑直抵達心臟。有一瞬間什麼都沒發生。然後,看到鮮血湧出後,她驚慌失措。她抓起一條毛巾想擦掉血,但他一把將她推開,搖搖晃晃地在房子裡踱步一邊扔掉毛巾,到處都沾滿了血跡。

這時,丹尼爾可能以為自己要死了。但並沒有,所以他假定自己沒有刺中心臟。決心完成任務的他再次一刀捅進去。妻子更慌了,拿來更多毛巾……他倒在浴室地板後,她還在擦拭鮮血。但事實上,第二個傷口只有穿過胸壁。他第一次就成功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她叫了救護車……知道她是怎麼說的嗎?」

其中一位警官看向了筆記,「呃……她說:『我先生的胸部裡有一把刀,他要失血過多死了。』」

資深警探若有所思,「沒有說是他自己弄的。」

年輕警探接口:「嗯,若醫生說的沒錯,我是說,如果鄰居聽到她刺激他這麼做,那就等同於親手刺了他。」

「法律上站不住腳。」他的上司這麼說。

驗屍官問:「醫生,刀子刺進心臟後,多久會死亡?」

我聳聳肩。

「取決於刀子的確切位置。很多人很快就倒地身亡,但也有人能跑一百碼。像左心室這樣的傷口不一定會立即致死,因為血液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溢出,壓力下降,血液循環減弱,心臟無法抵抗滲漏。他以為沒刺中心臟所以又補了一刀,因為他可能覺得太過安好了。」

「你對這些有多大把握?」資深警探這麼問,「我是指,你怎麼知道丹尼爾不是先割腕然後停下,接著他妻子拿起刀刺下去?」

對此,我笑了出來。我有一些永遠都很有把握的同事。這信心是性格還是年輕的關係?就算是年輕的時候,我也從未百分之百確定任何事。凡事都有選擇、變因和需要考量的不同面向,甚至是現在,我也不能這麼果斷。我對生活的不一致性、驚喜、曲折、巧合和矛盾的體驗總是無法讓我完全有把握。所以在法庭上,很多時候我都必須承認,自信的律師嚴肅地提出一些極端情況,理論上是有可能發生的。然後,我必須想辦法讓陪審團知道這是一種中獎機會極小的樂透。

「沒錯,我永遠無法完全確定。」我這麼回應,「我只能說是這些傷口告訴我的線索。首先,所有傷口都在死者自己可以弄出來的範圍之內。接著,右撇子自殘刺傷胸部的軌跡通常是往上再往左,這兩道傷口都是這樣。可以這麼說,左手腕上的傷痕表明了意圖──傷口如此微小,不太可能是最後一個傷口。但是呢,不,我不能完全排除妻子拿刀捅死他的可能性。」

「他背上那些奇怪的印記呢?」初階警員問。

「沒什麼可疑的。倒下時他撞到了某個東西,僅此而已。很快就能從照片中看出來是什麼了。」

一陣長長的沉默。

「我想告她,」資深警探做出定論,「如果她刺激丹尼爾這麼做,幾乎就是在沒有碰到刀子的情況下將他殺害。且醫生說她有可能拿了刀……」

警探們離開太平間時還在討論這點。他們已經有了所有需要的資訊了。我和太平間助理及攝影師留在原處繼續進行解剖。

現在我能夠細看丹尼爾的心臟了,尤其是二尖瓣膜。其他的瓣膜有三片葉子,二尖瓣膜則是兩片,可能是為了提供額外的力量來維持一生中如此強烈的壓力變化。我已經拆除醫療直升機醫生的縫線好檢查刀傷,現在更容易仔細查看瓣膜了。

然而,無論是瓣膜的葉片還是將瓣膜固定在肌肉上的小繩子,似乎都沒有異狀。這些繩子看起來非常像將跳傘者和鼓起的降落傘連接在一起的繩索。所有繩子都完好無損。因此,即便導致的影響很明顯,但裡頭的異樣並不易見。

據說左心房是心臟的第一個心室,是血液在身體裡循環的起點。它容納著由肺部充氧的血液,等到血液充滿,就讓血液通過二尖瓣膜,泵入下一個腔室──左心室。從這裡開始,血液被推進主動脈,在身體內部流動。我確信丹尼爾的左心房內壁不正常。裡面有一塊白色的斑塊,是一小塊增生的組織。

這稱為噴射病灶(jet lesion),是血液通過鬆軟的二尖瓣膜逆流滲漏導致的損傷。

我決定要在水槽裡做個實驗。我把丹尼爾的心臟放到水龍頭底下,讓水流從主動脈流進心室──換句話說,與正常的血流方向相反。我將手指放在刀傷處防止水漏出,看著左心室被填滿。一個完整的心室會施加壓力,有助於推動血液。然而丹尼爾心臟的二尖瓣膜可疑地向上凸出,進入心房,一直到……嘩啦。一注水流竄進了心房壁,正是增厚的白色斑塊處。

沒錯,確診無誤。多年來,一絲細小的血流一直穿透二尖瓣膜兩側邊緣之間縫隙,撞擊著心房壁。雖然這種情況無疑是由感染引起的,就跟我母親的情況一樣──心臟瓣膜是臭名昭著的細菌圈套──但丹尼爾出生在抗生素時代的英國。對他而言,更可能是先天性缺陷。

許多患有二尖瓣膜異狀的人一輩子都沒有任何症狀,並死於不同的原因,這個噴射病灶需要多加留意。情況只會越來越糟,且已經讓我明確懷疑丹尼爾患有心臟病。

果然,收到他妻子的供詞後,我讀到他最近因心悸而感到焦慮不安。他的父親在丹尼爾現在這個年紀去世,死於不明的心臟病。丹尼爾似乎越來越擔心自己的症狀,以至於沒有去看醫生,而是因為害怕而逃避了醫生。要是他有掛號就好了。在一九五○年代初期,我母親的心臟直視手術是開創性的,但當時還沒有人工瓣膜。現在有了,我很確定若她多活幾年,絕對會因為這項技術受益。

於是乎,這個男人承受著極大壓力,他害怕去解決根深蒂固的醫療憂慮,並且有種不祥的預感,認為他就跟四十五歲時的父親一樣,死期將至。最近工作不順、家庭不平靜、家庭中緊張的關係,一切都變得越來越難處理。這一切加起來就是自殺的心理前兆。

鄰居確實怪罪是他的妻子刺激他,但只有在死者自己有自殺的傾向時,妻子才能成功。有些自殺是故意要讓那些造成痛苦的人自己也經歷痛苦,我不知道這個案件是否如此。我不知道她是否應該感到悔恨,也不知道她有沒有這樣想。

與皇家檢控署一同深思熟慮過後,警方決定不對妻子提出告訴。

在丹尼爾的審訊過程中,她是一位典型的悲傷寡婦,除了驗屍官之外,所有人都對她小心翼翼,因為她直截了當地拒絕提供有關當天事件的口頭證詞。

自殺判決是為數不多、一定要有更充足證據才能得出的判決之一──必須要證據確鑿。驗屍官的結論是,證據還沒有達到這種程度,他判定為死因不詳。


※ 本文摘自 《解剖刀劃開的真相》,原篇名為〈12. 婚姻迷宮〉,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