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隋代的「繁榮」──富的是國家,窮的是人民。
文/郭建龍
中國歷史上影響唐、宋的一次著名改革,發生在北魏時代,由馮太后與孝文帝主導,建立起土地公有制。它透過北魏傳承給西魏、北周,之後被隋朝繼承,最終成為唐代的制度模型。北魏土地革命的核心是分地。每個人從出生開始,政府就會分配一塊土地,到他死後再回收。這實際上是一種公有制,農民只有使用權,沒有繼承權。
然而,土地公有制極易退化,因為農民並不樂於在死後將土地還給政府,他們的子女往往隱瞞不報、私藏土地。北魏的直接繼承者北齊,就由於無法查清土地數量,出現財政不足,而北魏的旁支繼承者北周,由於建立制度的時間較晚,將土地清查更為徹底,獲得更多的財政收入,這一點決定雙方的成敗。
隋代速亡之謎,實際上是一場「大躍進」運動。隋文帝取代北周後,建立一套嚴苛的土地和戶籍制度,要求對每個人、每寸土地都查清楚。這導致官員虛報土地數目,而且虛報的數量最高時,比實際高出十倍以上。由於徵稅機器效率太高,加上官員的浮誇作風,隋煬帝時利用強大的徵稅能力,展開大規模的工程和戰爭,最終拖垮民間經濟。
北魏太后的政策與愛情
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年(西元四八六年),是著名的文成文明太皇太后豐收的一年。她不僅找到推行改革的方法,還找到一位美妙的情人。太皇太后姓馮,出生於漢人家庭。中國古代對后妃的要求是貞淑沉靜,這和馮太后完全沾不上邊。太后情欲旺盛,權力欲極強。
她的丈夫文成帝拓跋濬在世時,夫妻恩愛、伉儷和諧。文成帝死時,皇后差一點自殺殉葬,幸虧人們將她救了下來。但她不甘心作為一個傳統寡婦,在輔佐養子獻文帝拓跋弘的同時,她在政治上乾淨俐落的除去權臣乙渾、臨朝聽政;而在感情上,她更是頻頻招納情人入宮私會,絲毫不顧忌他人的閒言碎語。
獻文帝實在看不下去,藉故誅殺太后的情人李弈。馮太后大怒,逼迫十八歲的小皇帝讓位給虛歲五歲的皇太子拓跋宏,是為孝文帝。於是馮太后變成太皇太后,獻文帝變成太上皇。五年後,馮太后乾脆殺死獻文帝,由自己控制帝國。孝文帝時期,馮太后的風流韻事仍然層出不窮,皇帝對此不僅不反對,還與太后的情人和平相處,即便太后死後,也仍然善待他們。
孝文帝太和八年(西元四八四年),北魏實行整頓吏治的班祿制改革。在這之前,北魏的中央官員都沒有俸祿,官僚階層依靠許多不正規的手段,如戰爭劫掠和霸占土地獲得收入。隨著戰爭結束,官僚階層沒有戰利品,就開始轉為騷擾民間。太后決定發薪水給官員,而薪水則來自民間徵收的一筆特別稅。
為了從民間徵稅,太后在第二年開始進行土地改革,將土地分給百姓耕種,才能獲得足夠的稅收。可是分地卻進行得不順利,因為必須先掌握戶籍資料。由於北魏的統治者還不知道怎麼去統計和管理戶籍,土地改革也就無法持續下去,稅收不能如期收繳,就無法給官員俸祿。如果繼續依靠劫掠的方式,那麼北魏就稱不上是個文明王朝,只是游牧部落的變形而已。
一位名為李沖的官員時任內祕書令、南部給事中,上表提出建議,認為先要建立起社會基層組織,在縣以下設立三級村民機構,由這些機構負責基層的戶籍和稅收管理。李沖容貌俊美又滿腹文采,讓馮太后眼前一亮,她明白自己不僅多了個好幫手,還有個好情人。此後,李沖在太后的寵愛之下,迅速升為政治明星,他的建議也成為太和改制的有力收筆。這次改制代表著北方文明的重建,也是北方壓倒南方的起始。
西元四世紀初,當南方的東晉和南朝政權苦苦掙扎於舊秩序之時,北方的中原、關中、河北地區卻處於五胡亂華後的混亂時期。胡人只熟悉草原規則,建立的國家與其說是政權,不如說是部落,原來社會中成熟的結構一一被打破、消滅,只能從無到有的逐漸建立新的結構。如同歐洲從中世紀逐漸過渡到文藝復興一樣,重建需要漫長的時間,但也帶來新的機會。北方擺脫漢代之後長達八百年的制度累贅,可以不背歷史包袱、重新設計一套新制度、輕裝上陣。
想站穩腳跟,就必須放棄草原思維
北方的重建在前秦的苻堅時期,達到一個小高潮。苻堅任命漢人王猛,引入漢人的朝廷模式。然而王猛死後,苻堅在淝水之戰中失敗,前秦分崩離析,沒有足夠的時間鞏固制度化的成果。北方的第二次重建屬於孝文帝所在的北魏。道武帝登國元年(西元三八六年),淝水之戰三年後,鮮卑人重新建立代國。在此之前,這群鮮卑人曾經被前秦吞併,藉著前秦崩塌的機會,魏太祖道武帝拓跋珪再次崛起,改國號魏。
在孝文帝之前,北魏制度是種混合著游牧色彩和農耕文化的特殊模式,很多時候統治者仍然對牛馬、乳製品有著特殊的偏愛,他們的官僚階層與其說是官員,不如說是部落首領。但是,隨著日久接觸漢人,北魏的統治者已經意識到,作為馬背上的少數民族政權,要想站穩腳跟就必須放棄草原思維,學會新的農業精神。北魏的統治者與北方的其他許多少數民族政權不同,早期雖然也以血統為傲,但他們很早就學習漢族人的經濟發展方式,強調農業的重要性,試圖建立穩定的戶籍制度和耕作制度。
魏太祖在建國之初,就在北方採取屯田的方式生產糧食,保證軍隊的後勤供給。為了鼓勵農耕,他一方面親自耕田作為表率,另一方面重新分配戰亂中空置的農田,並設立行政區劃,盡快的發展農業。
太祖之後的歷代皇帝也特別重視農業和戶籍。世祖太武帝時期開始整理戶籍,高宗時期有中央官員巡查地方的制度,顯祖(獻文帝)時期則廢除農業稅之外的雜稅、減輕民間負擔。一步步反映出北魏統治下的北方社會,從戰時狀態恢復到一個較為穩定的狀態。
延興元年(西元四七一年),孝文帝即位時,他的父親獻文帝已經是位虔誠的佛教徒,而雲岡石窟也已經在首都平城(今大同)開鑿十一個年頭。北魏的官僚系統進一步成熟,這時,作為漢人代表的馮太后,所進行的一系列改革,就成為鞏固制度成果的關鍵。
孝文帝活到西元四九九年,其統治期間的所有改革,統稱為「孝文帝改革」。改革可以分成前後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在西元四九○年之前,由馮太后在世時主導,以改革經濟和政治制度為主;另一階段是馮太后去世後,孝文帝獨自主導,以漢化為主要特徵。
歷史上對孝文帝的評價不一,因為這兩階段的改革有分裂。雖然馮太后本人是漢人,她的措施卻並不激進,都是切合實際、以解決問題為主。
當馮太后死後,孝文帝親自主導的改革,大都帶有很強烈的意識形態,比如改漢姓、穿漢服、禁胡語等。這些改革(除了遷都)雖然看上去很激進,卻沒有太大的必要性,還很容易分裂北魏皇室。果然,在孝文帝之後,北魏的保守和改革兩派分歧更加明顯,最終造成不可彌補的分裂。由此,北魏無力統一整個中國,將機會留給隋唐。而隋唐最核心的經濟制度,在北魏一代就由馮太后設計好了。
延興五年(西元四七五年),在太上皇獻文帝還沒有駕崩時,馮太后前瞻性的改革先拉開帷幕。由於北魏的地方官僚制度不夠完善,各級政府都以搜刮的方式向民間攤派稅收。縣一級的政府負責收稅,但是州和郡政府也不時跳出來直接向人民徵稅,意味著中央政府沒有形成合理的財稅體制。
馮太后下令,未來的稅收只能由縣政府徵收,由其他級的政府監督中央,再由中央政府統一調撥財政,供給各級政府使用。這次改革使得皇帝逐漸建立一套中央集權的規則。然而它引起的新問題是,當各級政府沒有權力擅自徵稅,而是由中央統一調撥時,就必須承擔各級政府的辦公經費、官員薪水。
俸祿原是民脂民膏
到這時為止,北魏官員仍然沒有固定薪水。與後來的元代一樣,朝廷官員依靠戰爭和劫掠獲得第一桶金,占領大量的土地,再把土地租出去獲利,或者放貸實現財產增值。馮太后敏銳的意識到,這個做法無法長久維持。官員每天都在操心自己的錢財,就無心為國家付出全力。
太和八年(西元四八四年),她改革官員俸祿,主要是停止官商勾結現象,「罷諸商人,以簡民事」。讓官員從掠奪和資產經營中退出來、由政府提供俸祿,如此一來,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懲處那些劫掠、貪汙的官員。不過,俸祿改革又引出新問題。政府必須有足夠的收入,才有錢發薪水。為此又要改革稅收,政府向每戶多增收三匹帛、兩斛九斗粟的稅,充作官俸。
北魏原來每戶的稅收為帛兩匹、綿兩斤、絲一斤、粟二十斛,外加帛一匹兩丈存在州郡庫內,作為政府的戶調外收入。政府收官俸稅之後,調外費也加到兩匹。馮太后的做法,相當於要民間付出一定的代價,來換取官員不再隨便掠奪民生,從而穩定社會。按照現代的說法,政府正式從「流寇」轉化為「坐寇」。
由於俸祿改革牽扯到增稅問題,如何擴大稅基,就成為太后接下來要考慮的問題。北魏時期,由於北方經濟剛從戰亂中恢復,許多土地都無人耕種,然而許多流亡的人民,卻沒有土地權可以耕種。
王莽、司馬氏都曾經盼望能徹底的改革土地,廢除土地私有制,改為公有制和均田制。可惜在他們的年代,由於土地關係錯綜複雜,根本不可能辦到。而北魏的統治者最初並沒有想到要改革,只是北方特殊的狀況,反而給予他們舞臺。
北魏時期,由於游牧民族剛在中原定居不久,對於漢文化充滿憧憬和敬畏,而漢代所整理的儒家典籍,更是被他們奉為圭臬。所以漢儒理想中的土地公有制和均田制,歪打正著的在游牧民族手中復活。太和九年(西元四八五年),大臣李安世建議,由政府主導土地改革,將天下的土地分配給人民。為此政府制定一系列的規章制度,來保證改革順利進行。
政府規定男子年滿十五歲,就可以從政府那裡得到四十畝的露田,女子減半,另外每戶凡擁有一頭耕牛,可以得到三十畝土地,但每戶的上限是四頭耕牛,超過此數的話,再多的牛也不增加授田。另外考慮到土地輪作制,可以多授一倍的田用於土地輪休。受田人去世後,政府將露田收回,授予其他人。而耕牛如果死去,政府也會相應收回因牛而分的土地。
除了露田之外還有桑田。當時,家家戶戶都需要養蠶,桑樹成為一種重要的資源。但是,桑樹需要長時間栽培、不適宜流轉,所以桑田的受田人死後,政府並不會收回,而是傳給受田人的子孫。最初時,桑田授予每人二十畝,要求種桑樹五十棵、棗樹五棵、榆樹三棵。不適合種桑的地區,每人只授田一畝來種棗樹和榆樹。
而生產麻布的地區還有麻田十畝,女子減半。除了這些田,還有每三口一畝的宅基地,三口人六百平方米(按:一八○坪)的住宅,比現代人都寬鬆得多。另外,地方官員也有公田,刺史授予十五頃、太守十頃,治中、別駕都是八頃,縣令、郡丞六頃。官員離任時,必須將全部公田交付給他的繼任者。也可以想見在配田之初,百姓耕種土地的積極度上升,產量因而大大提高。
不過,隨著全國開始推行配田,政府發現自己根本摸不清楚經濟的底細。孝文帝初期剛取消州、郡、縣胡亂徵稅的局面,規定由縣統一處理。但是縣這個行政單位仍然太大,很難仔細管理每家、每戶。而統計田地和人口、分配田地、征繳稅收都需要龐大人力,才能做到準確無誤。可以說,均田制如果要實行得好,政府必須有個即時更新的資料庫,其中有人口、戶籍和土地的詳細資料。但是北魏粗糙的政府機構,無力建設這個資料庫。
到了太和十年(西元四八六年),後來成為太后情人的李沖,提出最後一項改革:三長制改革。所謂三長制,就是在縣以下設立半自治機構,負責一部分中央政府的行政工作,同時也可以讓民間經濟自我管理。在任何一個穩定的時代,雖然皇權不下縣,但是,縣以下都存在類似的半自治機構。
北魏的三長制是:五家設一鄰長、五鄰設一里長、五里設一黨長。三長要求挑選當地有威望的人擔任,並享有一定的免徭役優惠。三長負責釐清土地和人口狀況,徵收土地稅和戶調。所謂戶調,就是除了糧食產出之外,以戶為單位來徵收的農產品,主要為布匹。
這個提議得到太后肯定,卻遭到其他官員激烈反對。中書令鄭羲說:「你可以不聽我的話,去嘗試你那套,但是失敗之後,一定會明白我說的才是對的。」官員之所以反對,在於其實自己霸占土地、隱匿戶籍,如果政府透過立三長來統計資料,那麼受到損失最大的是官僚階層。整個社會在官員的帶動鼓噪下,也充滿不安。其實,任何變革的時刻,人們都更傾向選擇保守。
馮太后看到問題的癥結,堅決推行改革,結果證明成效非常大。在改革前由於是按戶納稅,許多人為了避稅,一個家庭往往聚集幾十口人。由於戶數太少,平均下來每戶達到二十多斛。沒有那麼多人口的貧困小家庭,根本無法繳稅。改革後大家庭拆成一夫一妻的小家庭,每對夫婦納稅帛一匹、粟二石,綿、絲等雜物也一併取消,對於窮人非常有利。
三長制讓土地改革順利推行下去,獲得土地的人民瞬間享受到好處,也不再質疑政策。隨著確立三長制,北魏得以查清統治範圍內的人口和土地資源,政府因此有廣闊的稅基。查明稅基能使政權走向正規,但同時在集權時代,又是一把雙刃刀,政府收稅過於容易,就容易收過頭。比如隋代將人口數字落實得清清楚楚,收稅很容易,結果隋煬帝就花費無度。唐太宗和隋煬帝一樣東征高麗、破壞民間經濟,但由於唐代查不清人口、難徵稅,反而對民間形成一定的保護。
太和十四年(西元四九○年),馮太后去世。孝文帝十分依賴馮太后,他屢次下詔悼念這位把他親手帶大的老太后,並守孝三年表達哀思。然而在政策上,因為依戀太后而讓他顯得更加偏激。取漢名、遷都、穿漢服、禁胡語等一系列政策,直接導致北魏朝廷內部對立。孝文帝死後,北魏又堅持二十五年,就捲入六鎮叛亂的漩渦中。依靠鎮壓六鎮叛亂而崛起的爾朱榮掌權,其後,高歡擅權,北魏分裂為東魏和西魏,又分別被北周和北齊取代。
北魏雖然亡國,馮太后的改革卻跨越朝代,被北齊和北周繼承。在土地分配問題上,北齊和北周大致採取北魏的做法,只是偶爾做些小修改。而隋代又繼承自北周,接納北周的財政制度,再將整個制度傳給唐朝。
北魏馮太后的改革透過一系列傳承,影響中國最偉大的皇朝。從制度上來看,馮太后的功勞遠超過唐太宗,她是從北朝到南宋這一千年裡,影響中國歷史演進的第一人。
國稅太有效率,會亡國
開皇十七年(西元五九七年),在漢文帝之後,歷史再次迎來普天下免稅。根據《隋書》記載,這一年「戶口滋盛,中外倉庫,無不盈積」。除去所有的花費之外,京城的府庫還放滿錢幣,多餘的儲藏甚至堆積到走廊上。由於沒有地方容納新的賦稅,隋文帝下令停止徵收這一年的正賦。
歷史上將這次事件當成是隋代鼎盛的標誌之一,許多人將功勞給了隋文帝。這位皇帝厲行節儉,不僅本人省吃儉用,對待大臣也非常摳門。宮廷裡一切花費能省則省,因而累積大量財富。在登基三年後,隋文帝罷黜酒坊和鹽井稅,將帝國財政重心放在農業上,農業稅也比北周時期降低許多。
從北魏到隋代,以北周的農業稅為最重,為每戶五石,到隋代降為每戶三石,唐代則降為每戶兩石。這一切措施令民間的日子更好過,經濟得以快速發展,成就一番盛世。然而,隋文帝的盛世又引人生疑。根據中國歷史發展經驗,一個亂世中誕生的王朝,從開創到真正的盛世,往往需要五十年左右的時間。
由於漢代一直實行休養生息政策,是所有朝代中恢復最快的,從漢高祖建國(西元前二○二年)到漢文帝末年的盛世,也經過四十年的時間;唐代建國(西元六一八年)之後,雖然很快進入所謂的「貞觀之治」,但貞觀之治更多是政治上的調整,經濟仍然蕭條,直到高宗時期,社會才開始富裕,進入盛世則是在建國百年之後。
而宋代從建國(西元九六○年)到仁宗(西元一○二二年登基)時期的太平盛世,用六十多年;明代從建國(西元一三六八年)到「仁宣之治」(始於西元一四二五年),也需要五十多年;清代從統治中原(西元一六四四年)到康熙後期社會繁榮,用了五、六十年,到乾隆時期則用百年以上。
只有隋代是個例外,以隋文帝免稅的西元五九七年為例,這時距離北周滅北齊只有二十一年、距離隋代替北周只有十七年、距離隋滅西梁(南朝梁的殘餘,北周的附屬國)只有十一年、距離隋滅南朝陳,到統一全國只有九年。在這些年裡,整個中國一直處於戰亂之中,加之北方突厥人不斷侵犯,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休養生息。戰爭結束的九年之後,隋代就到達繁榮的高峰,令人感到意外。
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隋文帝時期剛達到盛世,隋朝卻在他兒子隋煬帝的統治下,在各地的反抗中分崩離析。如何將隋文帝的盛世與隋煬帝的衰亡聯繫起來?這讓上千年來的歷史學家撓頭不已。然而,如果從帝國的財政角度去抽絲剝繭就會發現,隋代的「鼎盛」是一種人為製造的泡沫。所謂「繁榮」,不是民間經濟的繁榮,而是帝國府庫之繁榮。
為了逃稅,百姓結婚也不登記
隋文帝建立一套極其有效率的抽稅系統,在民間經濟還沒有真正恢復時,就將資源源源不斷的從民間轉移到政府手中,塞滿國庫。所以,本節開頭所描述的繁榮是虛假的,只是政府財政豐裕,卻並不意味著民間富足。
由於這個抽稅系統過於強大,到他的兒子隋煬帝時期,終於抑制不住花錢的衝動,以為府庫充足,於是四下征戰。但他的活動徹底抽乾民間,導致政府垮臺。人們都已經無法吃飯,各地紛紛叛亂,但當叛亂首領打開政府倉庫時,還可以看到堆積如山的糧食。
在三國的魏文帝時期,有不少郡縣新歸附魏國,這些郡縣老百姓的戶籍殘缺不全,逃戶現象嚴重,因此,皇帝希望能嚴格整理一次戶籍。這時,司馬懿上奏說,不能這麼做。正是由於敵國嚴密的控制社會,郡縣的老百姓離心離德,歸附魏國。魏國不僅不應該嚴查戶籍,反而應該寬容,允許政府和人民之間存在一定的模糊地帶。
司馬懿作為當時最聰明的政治家,知道為了財政,政府必須建立戶籍制度讓老百姓納稅。可是,為了不過度壓榨老百姓,戶籍制度又必須有些模糊,如此一來,老百姓能夠逃避一部分苛捐雜稅。歷代帝王也都面臨著這個難題,既不能讓戶籍和土地統計過於混亂,以致於無法徵稅、導致政府失敗;又不能讓統計過於明白,否則徵稅必然過度,造成民間經濟凋敝。
隋代之前,在北齊和北周的爭鬥中,北齊屬於統計過於混亂的一類,導致國家滅亡。由於直接繼承自北魏政權,北齊的行政效率比北周更低,土地、戶籍問題上弄虛作假的成分太大,導致稅收困難。按照戶口繳納的租調最多時竟然少了六、七○%。而由於政府規定未婚之人,只需要按照普通人家的半數來納稅,於是許多人為了逃避稅收,結婚卻不登記。
在陽翟這一郡,竟然大部分人都登記未婚。北齊的皇帝也知道問題之嚴重,但由於控制力弱、想不出辦法,在財政困難時,甚至不得不削減百官俸祿,裁減人員編制。北周則將土地和戶籍政策執行得更透澈,並實行戰鬥力更強的府兵制,最終吞併北齊,再次完成中國北方統一。當政權傳到隋文帝時,這位節儉的皇帝建立比北周更嚴格的制度,民間經濟活動完全暴露在政府的目光之下,走上另一個極端。
隋代的土地,比二十一世紀的中國還大
隋文帝對於財政之用心,在還沒有當皇帝前就已經顯現出來。他擔任相國時,北周的大臣尉遲迥、王謙、司馬消難預感到他要篡權,一一起兵發難。在鎮壓他們的過程中,僅賞賜士兵的錢就上億,也讓隋文帝感受到財政的重要。得天下之後,由於興修新的首都大興城,從山東地區(崤山以東的河南、山西等地)徵調大量民工。這個地區原屬於北齊,戶籍制度本來就不夠清晰,許多人逃避政府徵調,於是文帝心中有了清理戶籍的念頭。
正好在這時,北方的突厥人與隋朝的戰爭也逐漸升溫。突厥人在一位著名的首領沙缽略號召下團結起來,擁有四十萬大軍。由於隋文帝對突厥人很傲慢,而沙缽略的妻子千金公主又出自北周皇室,於是沙缽略頻繁入侵隋代境內。
隋文帝為了對付突厥人,徵調大量士兵、糧草和運輸人員,社會經濟尚未恢復,政府的財政也開始吃緊。基於以上原因,文帝決心改善政府的收入狀況,而要改善財政,首先就是整理全國的戶籍和土地。
原來的山東(崤山以東)地區,統一之前屬於北齊。由於北齊的政治結構直接繼承自北魏,留下太多弊端,稅收更加不合理,這裡的百姓為了逃避稅役,常常投機、更改年齡,以求獲得免稅權。隋文帝決定以這個地區為突破口,命令地方官員進行一次運動式的大檢查,把人們全都叫到官府,逐個當面核實年齡,發現有作假的,不僅本人受懲罰,就連所在地的里正和黨長都要發配邊關。
由於隋代(包括之前的北齊和北周)是按戶納稅,在北齊地區內,許多大家庭都有幾十甚至上百口人,這些人共同算是一戶,只納一份稅。隋文帝乘機打散大家庭,規定叔伯兄弟必須分家,避免逃戶現象。經過這次大檢查,政府從民間獲得四十四萬三千戶新勞力,人口也增加一百六十四萬。
調查山東地區十分成功,隋文帝為此感到非常滿意。群臣立即抓準皇帝的心思,渤海郡公高熲乘機上本,要求向全國推廣整理戶籍的經驗,同時要把這些成果改為制度。在高熲的建議下,隋文帝建立起一套更加嚴苛的戶籍制度。政府統一制定稅收戶籍冊發給各個州縣,而各州縣的戶籍一年一清理。每年的正月初五,各地都要進行一次人口普查。
經過隋代君臣的共同努力,隋代的戶籍制度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朝廷幾乎掌控社會的各個角落,沒有人能夠逃避稅收和勞役。可惜的是,為了引起皇上重視,官員開始迎合與浮誇虛報,在隋文帝的號召下,戶籍和土地資料都被誇大,而且誇大得很嚴重。
最能反映浮誇情況的,是隋代的土地資料。開皇九年(西元五八九年),根據政府統計,隋代的土地達到十九億四千萬畝。這個數字放在隋代,可能人們不會覺得異常,但如果放在現代,就是一個令人震驚的數字。
因為隋代的一畝是兩百四十平方步,每步六尺,每尺大約三十公分,換算下來,比現在的一畝多○.一畝。十九億四千萬畝換算成現代算法,大約是二十一億三千萬畝土地。而根據二○一三年的統計資料,中國的耕地數量不到二十億三千萬畝。也就是說,隋代的耕地面積竟然比二十一世紀的現在都大!隋代的統治疆域比現在小得多,而官方的耕地數量已經超過現代,這怎麼可能?答案就是官員浮誇。
事實上,在漢唐時期,中國耕地數量大約在五億畝(現代畝)左右,明代之後才大幅度攀升。隋文帝的土地普查資料已經偏離實際資料的四倍。當皇帝重視農業,希望農業取得發展時,地方政府必然投其所好誇大統計資料,但這也意味著更高的稅收,使民間的負擔猛然加重。
這個嚴格的制度,帶來意想不到的收入。隋代初期各地的災荒頻發,關中地區人口眾多、土地不夠,還經常遭遇旱災,而在中原地區則經常有水澇災害。比如,開皇四年(西元五八四年),關中地區的大旱就導致農民顆粒無收,政府只能從山東地區運米來救濟,就連皇帝也跑到洛陽避災。之後更是連年災害:關中大旱,山東大水。
隋文帝雖然生活節儉,卻常大興土木。他當皇帝之後,修建新的都城大興城,又在岐州北面建造仁壽宮,開挖一條從大興城到潼關的廣通河。這三大工程都耗費大量的物力和人力。隋煬帝之所以熱衷於建設更加宏偉的工程,靈感就來自於他父親的三大工程。
在建設仁壽宮時,開山填谷,工期緊迫,大批勞工死去,因而被扔到坑裡,僅蓋上土石了事。宮殿建成後文帝來視察,路的兩旁就堆滿死屍,由於臨時無法處理,監工的大臣楊素只能命人燒掉屍體。
但即使全國有這麼多的災難,在徵稅機構的高效運作下,隋文帝仍然國庫滿盈,從來沒有空虛過。皇帝彷彿有發不完的錢,給百官的俸祿和功臣的賞賜優厚,對出征陳朝的將士的賞賜從京城的朱雀門開始,一直排到京城的南郊,一次就發放高達三百多萬段布帛。就算這樣,政府的錢仍然花不完。
皇帝動手腳:義倉不義
開皇十二年(西元五九二年),財政官員報告各個府庫都已經裝滿,再收稅就沒有地方可放。連隋文帝都感到驚訝,問他的官員:「我已經發這麼多賞賜,為什麼庫房還是滿的?」事實上是皇帝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從民間抽取過高稅收。但是沒有人這麼回答,大家只是敷衍了事。隋文帝沒有辦法,只好開闢左藏院,建立新庫房來繼續堆積物資。他在全國各地也建立一系列的大型倉庫,用於稅收轉運或者儲存,如衛州的黎陽倉、洛陽的河陽倉、陝州的常平倉、華州的廣通倉等。這些大型倉庫無不被填滿,即便在各地災難頻發的時期也都沒有空虛過。
雖然,文帝也發布一系列的詔書來降低民間稅賦,包括西元五九七年免除天下正稅,但一直沒有解決隋代民窮官富的現象,一邊是時常發生的災害、甚至出現人吃人的慘劇,另一邊則是堆積如山的政府收入。然而,由於這個錯誤信號,隋代的統治者始終沒有意識到民間疾苦,只是從增加收入出發考慮問題,從而導致災難發生。
隋文帝最後一項引發災難的政策是「義倉」。所謂義倉,是指人民儲存豐收年的糧食,到災難年用於救災的倉庫。開皇五年(西元五八五年),由於各地災難頻發,政府為了增強抗災能力,鼓勵民間開展自救,在豐年建立義倉,這種組織稱為「當社」。當人民向當社繳納糧食後,由專門委任的社司來檢查出入數字。由於隋代初年的運動風潮,各地很快都設立當社,倉庫裡的糧食堆積如山。
然而經過十年的運作,當社已經有著巨大弊病,各地當社的糧食都出現被盜用、浪費的情況。到出現災荒、需要用到糧食時,雖然倉庫的帳簿顯示糧食充裕,但打開倉門一看,並沒有多少庫存。
隋文帝看到這樣的景象,不僅沒有反思政策,反而認為義倉之所以失敗,是由於老百姓缺乏長遠考慮、隨意損耗糧食。義倉雖然為皇帝推行,卻由民間社會負責營運,皇帝對民間社會不放心,決定將義倉「公有化」。他下令所有民間義倉的糧食,都由各州政府統一設置的社倉來保管。同時,繳納義倉糧也變成一種強制稅收,百姓被分成上、中、下三個等級,上戶每年繳納一石糧食、中戶七斗、下戶四斗。
義倉制度從一種自願的社保變成強制稅收,而使用義倉的權力則收歸國有。不管各地出現什麼樣的災荒,只要官方不想發放糧食,那麼原本是要設計成救災的義倉就無權發放。到了隋朝後期,常發生官員在大災時,不敢打開義倉放糧的情況。義倉起不到應有的作用,徹底變成百姓的負擔。
國家富到逼人造反
大業五年(西元六○九年),隋煬帝率領軍隊從大興(今西安)出發,進行一次著名的遠征。這可能是中國王朝的皇帝,唯一一次親自出征進入青藏高原的崇山峻嶺之中。
隋煬帝為了征伐吐谷渾,率軍從首都向西出發,進入甘南,再向西北進入如今的青海西寧一帶,從西寧北上經過大斗拔谷(今青海甘肅間的扁都口)。大斗拔谷位於青藏高原北沿的祁連山脈之中,是古代一條連接西寧與河西走廊的險峻小路。這裡風雪瀰漫、天昏地暗,煬帝與他的隨從失去聯繫,士兵也凍死一大半。翻越祁連山到達張掖後,隋煬帝接受高昌王麴伯雅的朝見,高昌王向隋煬帝獻出位於新疆的大片土地,皇帝在那裡設置四個郡:西海、河源、鄯善、且末,這是隋代疆土的鼎盛時期。
這年中國人口也達到高峰。當年統計的人口資料是戶數八百九十萬戶,人口四千六百零二萬人。日後,人們總是津津樂道於唐太宗的貞觀之治,但是如果從官方統計看,唐太宗貞觀年間,人口不過三百萬戶而已,相當於煬帝時期的三分之一。只有到唐玄宗的開元盛世時期,人口和戶籍才重新接近煬帝時期的資料。
隋煬帝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在當皇子時,就曾經擔任過滅陳戰爭的行軍元帥。他的軍隊紀律嚴明。滅陳之後,陳朝府庫一概封存,本人不取一分。他當皇帝之後,也非常體諒人民,大業二年(西元六○六年),曾經下令免天下租稅。
在他執政的前五年裡,兩條大運河已經開工。隋代的三大運河工程中,一條廣通河連接首都大興與黃河,由隋文帝開鑿。剩下兩大運河都由煬帝開鑿,分別是連接黃河、淮河與長江的通濟渠,這條運河是隋唐時期的主幹道;從黃河北達涿郡(今北京附近)的永濟渠。這兩條大運河,特別是通濟渠成為帝國的生命線,將物資源源不斷的運往首都。到唐代,通濟渠更是成為帝國財政的命脈。
西元六○九年,隋代的一切看上去還是那麼金光閃閃,雄才大略的皇帝、繁盛的人口、繁華的兩京,無不訴說著這個新型帝國的繁華。但是,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帝國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壓碎。
執政前五年,煬帝之所以能夠取得眾多成就,在於他的父親文帝,留下一個高效能的財政系統,需要多少稅收就可以獲得多少。即便他曾推出減稅措施,這個系統仍然一絲不苟的從民間壓榨出一點一滴的物資,送進官方的各個倉庫。特別是煬帝為了興建東都,又在附近修建大量倉庫,為了裝滿倉庫,官員已經將民間擠壓殆盡了。只是這個高速的徵稅機器根本停不下來,就算在垮掉的那一刻,也不會發出警報。
同樣是西元六○九年,一個統計資料令人心驚,就是天下的田地達到五十五億八千五百萬畝。在文帝時期,十九億四千萬畝的資料已經誇大至少四倍,而煬帝時期的資料,距離實際情況差距十倍。統計資料上的失誤必然加大人民的稅負,在短期內,卻給皇帝帶來豐厚的收入。
第二年,隋煬帝決定親征高麗。由於此前一年,大部分軍馬都在西征中損耗殆盡,煬帝下令向天下富人徵集兵馬,抵充賦稅。龐大的軍隊集合後,向高麗進發。在軍隊的背後,帝國腹心地區的河南一帶正經歷著嚴重的水災。這時,終於傳出帝國財政崩潰的聲音。
隨著隋煬帝遠征失敗,災難造成減產、軍事行動造成加稅……所有壞事都湊在一起,使得隋朝進入混亂時期。只是人們都還不明白,帝國如何從幾年前的歌舞昇平,迅速進入混亂和蕭條。一切資料都顯得那麼完美,所有畫面都透露著繁榮。
唐太宗曾經對黃門侍郎王珪,評價隋代的制度,「隋開皇十四年大旱,人多肌乏。是時倉庫盈溢,竟不許賑給,乃令百姓逐糧。隋文帝不憐百姓而惜倉庫,比至末年,計天下儲積得供五、六十年。煬帝恃此富饒,所以奢華無道,遂至滅亡。煬帝失國,亦此之由。凡理國者,務積於人,不在盈其倉庫。古人云:『百姓不足,君孰與足?』但使倉庫可備凶年,此外何煩儲蓄?後嗣若賢,自能保其天下,如其不肖,多積倉庫,徒益其奢侈,危亡之本也!」唐太宗算是看到些許本質。
直到隋朝滅亡,帝國倉庫仍然堆滿帛匹和糧食,與之對應的卻是民間遍地的餓殍。叛亂者每占領一個地方就開倉放糧,裡頭都滿滿的。在堆積帛匹的倉庫裡,人們甚至把帛當柴燒。隨著隋代的統一,社會的生產效率的確在迅速提高,只是社會的物資都被送到政府手中,又被束之高閣,或者被浪費掉。無論人們生產多少東西,都無法滿足朝廷的浪費行為。
資源錯配使得一方雄心勃勃,而另一方卻餓著肚子。這提醒人們在集權帝國時代,高效的徵稅機構貌似實現公平,但很可能意味著普遍貧窮,因為當稅都被政府拿走之後,留給老百姓的只剩下勞苦和飢餓。
然而,隋代的「大躍進」,並沒有警惕到後世。
※ 本文摘自 《龍椅背後的財政祕辛》,原篇名為〈第七章 北魏馮太后:照亮也葬送唐朝的土地改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