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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退休只為回鄉照顧年邁的老父

文/蘇曇

我之所以會決定提前退休、回家陪伴爸爸,一開始的確有想得太簡單的原因。我認為自己還年輕力壯,體力也遠優於同齡人,照顧一個瘦弱的老人應該不是什麼難事。但最最關鍵的,還是我心裡的那點「捨不得」。

我身邊有許多朋友照顧老父母,照顧得手忙腳亂,幾欲發瘋,後來還是選擇把長輩送到安養院去。結果卻是很多長輩被送到安養院後,不到三個月就走了。不習慣、想不開還是心理影響生理等等太多太多因素,被送去的長輩不開心,不如待在家裡時自在,這幾乎是必然的。

每個人到了一定的年紀,有了自己的生活、家庭、子孫,甚至有自己的病痛需要處理,總有感到困難的時候。但最後會跳出來接手照顧的,通常就是捨不得的那個人罷了。

我就捨不得,不忍去想像要是我爸被送到安養院去,他會過得多不開心。

但是,五十六歲的我,也早已不是一個人想怎樣就怎樣的年紀,於是我回家和太太商量這件事情。我太太是公務員,已經退休,每個月有大概三、四萬元的年金收入;我的退休金加上有一間小房子出租的收入,每個月大概還能有三萬元。雖然從月薪數十萬變成三萬,落差很大,但照顧爸爸卻是刻不容緩的事。

想好後,我便毅然提前辦了退休,回到老家,一肩挑起照顧爸爸的重責。

「牛頭馬面、牛頭馬面別來抓我!」深夜,爸爸帶著哭音、歇斯底里的叫聲劃破夜晚的寂靜,我也瞬間從夢中驚醒,趕緊跳下床趕去爸爸的房間。除非他特別不安的時候,否則我沒和爸爸睡在一起,不然不僅會被他那一大堆動靜干擾,也很容易因為擔心過度而睡不好覺。以我的年紀,我需要先確保自己的睡眠,白天才有辦法全心全意看顧他。

我趕到他的房間,看到他驚恐地瞪視著空中的某處,發狂似地揮舞手臂,像要打退些什麼,隨後指著那裡對我說:「你、你看,是、是你爺爺奶奶,他們來找我了,他們來找我了!」

前幾次聽到爸爸這麼說,還真有點毛骨悚然,但後來我就知道了,那是失智症的症狀。再加上貼身照顧爸爸不久後,我發現他不只手會抖,講話舌頭也時常打結,就醫又發現他還罹患了巴金森氏症,這兩種病的藥物都會伴隨幻聽、幻覺的副作用。

我上床躺在他身邊,並握住他的手,耐心地對他說:「沒關係,你念阿彌陀佛,念阿彌陀佛,我在旁邊保護你。」

爸爸人雖然瘦弱,手勁卻意外的大。我默默地安撫爸爸,透過手上傳來的力量,確認爸爸害怕的程度,等他的驚惶失措慢慢平靜下來,才起身去倒了杯水給他定定心神。爸爸喝完水,才剛放下杯子,馬上又用力拉住我的手,一副很害怕我會離開的樣子。

我輕輕地說:「不要怕,我就在這裡,我們一起睡。」

那個夜晚,爸爸始終緊緊握著我的手。

我側躺著,不太舒服的姿勢,加上內心完全無法放鬆,會一直忍不住查看爸爸的狀況,我也半睡半醒地度過這一晚。但是天才濛濛亮,我就聽到爸爸焦急地喊著我的名字,一個機靈,迅速從半渾沌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一看,哇,鬧水災了。或許是因為昨晚多喝了一杯水,總之夜間型尿布沒兜住,多餘的尿液全都滲漏出來,爸爸的褲子、床單、床罩都已遭殃。

巴金森氏症會讓人肌肉逐漸僵硬,一般人穿褲子的時候,腳不去配合衣物彎曲動作,就已經很難穿脫了,而爸爸是全身都難以使力,更難配合別人。因此,每回光是要讓他順利下床,緩步攙扶他走到浴室,穩穩地坐在便盆椅上準備盥洗,就耗去九牛二虎之力,所花費的時間十幾分鐘都不止。

照顧過長輩的人都知道,凡是在浴室進行的事情,都是最困難的魔王關。浴室多水濕滑,長輩一個沒站穩、沒坐穩就容易滑倒受傷,且浴室空間又小,塞進兩個成年人實在擁擠,在還沒摸索出適合家中長輩的洗澡程序前,這往往會是令家屬最灰頭土臉的事情之一。

比如此刻,穿著還帶有尿騷味褲子的爸爸,坐在便盆椅上等著我取來換洗衣物,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微微跺著腳,不悅地喊著:「把、把這臭死人的褲子脫、脫掉、脫掉!」

看到他在便盆椅上亂動,我心驚了一下,立刻回應:「來了,來了,我們來把髒衣服都脫下來。」

過程中,爸爸的肌肉僵直,就猶如在為假人模特兒脫衣一樣,難以施展開來,可爸爸相較於模特兒,無法隨意擺布,我稍微心急扯了他卡在手掌位置的袖子,他就生氣地吼我:「叫你幫我脫,不是用扯的!用、用扯的會痛!」

本來我爸的脾氣沒那麼暴躁,但他生病之後,或許是因為內心不安吧,脾氣似乎比從前還差一些。不小心弄痛了他,他就會很不高興;需要叫人來,有時我正在忙,來不及馬上趕到他身邊,他就會鬧性子:「沒人要理我是不是!都、都沒人!」我只能無奈地賠罪。

說真的,我大概有幾十年不曾這樣一直被罵了!出社會多年,地位逐漸上升,特別是後來當到主管後,非常少有受別人氣的時刻。像這樣天天被罵得跟孫子一樣的生活,心裡多少會不太舒服,但我也明白,要說心裡苦,還是事事得倚賴他人的爸爸更苦啊!這樣一想,也就釋懷了。

本文摘自《即使你已忘了我》,原篇名為〈聽你說一生的故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