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某些學者的研究方式真的可信嗎?
文/陳勝長
近讀徐復觀先生所著《周官成立之時代及其思想性格》(臺灣學生書局,中華民國69年5月),書中提出「《周官》乃王莽劉歆們用官制以表達他們政治理想之書」的結論,似乎並不新鮮。誠如徐復觀先生在自序中說:「宋代已有人說此書是劉歆偽作以獻給王莽的,而我僅把王莽在此書得以成立所佔的分量加上去。」(頁一)不過徐先生自稱所運用的「論證方法」,不是前人所曾涉及,因而所得的結論「可以說是完全建立在新基礎之上。」(頁一)徐先生的論證方法,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循著兩條線索進行的:一是思想線索,一是文獻線索。他自言是運用「系統地、集體地材料」,來作論證的根據,並且說「前人沒有下過這種工夫。」(頁二)
徐復觀先生認為《周官》一書(其後改名《周禮》)是王莽草創於前,劉歆整理於後(參頁四九∼五七)。《漢書.王莽傳》載:居攝三年(公元八年)莽母功顯君死,劉歆與博士七十八人所奏服制中說:「攝皇帝遂開秘府,會?儒,制禮作樂,卒定庶官,茂成天功。聖心周悉,卓爾獨見,發得周禮,以明因監。」徐先生以為劉歆的話一在改《周官》之名為《周禮》;二在正式表明《周官》與王莽的關係。雖則裡面謂《周禮》為王莽所發得,實際則暗示是由王莽所制作(參頁四二∼四五)。徐先生更提出了「《周官》非古文」的新說:
「我的推測王莽劉歆們制作《周官》時,也可能想出之以古文的形式,以資矗動耳目,但在事實上時間上遇有困難,於是特用些奇字僻字乃至自造些怪字,作掩飾之用。且又暗示像王莽所作,更不能用古文。」(頁一一七)
由強調王莽在《周官》一書得以成立所佔的分量,到否定《周官》為古文經,替千餘年來古今文經學論爭作了一次最大的翻案,可算是徐書最大的「創見」。
就《周官》一書來說,徐復觀先生以為東漢的班固、許慎、鄭玄等嚴重擾亂了治古代史及治古典的人(參頁三);而最先誤以《周官》為古文經的就是許慎。他除了批評許慎在《說文解字敘》中誤以《周官》為古文經外,又根據甲骨、金文的材料,證明許慎誤信《周官》中的奇字、僻字、怪字為古文,所以援引那些以為是原形原義的說明,「率多顛倒不可信」,不但許慎為《周官》所欺,而且慨歎「治《說文》者迄今尚不之覺。」(頁三)即此而論,徐書可謂有功於學術界了。
但徐復觀先生在《兩漢思想史》卷三的代序中說過:「總是希望讀者能由我的文章引起親讀原典的興趣。」這話自然是不錯的,就像《周官》是否古文經這一問題,在比對原典後,本人發覺徐復觀先生的論證方法實在有很多地方值得商榷,因而不敢謬然相信他所得出的結論。本文所討論的不過是其中與文字學有關的部分。
本文摘自《考證與反思:從《周官》到魯迅》,原篇名為〈《周官》非古文質疑──從文字學角度討論徐復觀先生的「論證方法」〉,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