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儒家或許是永久和平的一線曙光
文/張永儁
在我國儒家思想傳統中,闢斥「異端」,不僅由來已久,甚且視作儒者之天職,非此不足為聖人之徒也。「異端」一語源於孔子,孔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何晏論語注有謂:「小道,異端也。」
劉寶楠論語正義引鄭玄注云:「小道,如今諸子書也。」 邢昺疏亦解曰:「此章禁人雜學攻治也。異端,諸子百家之書也。言人若不學正經善道,而治乎異端之書,斯則為害之深也。」 邢昺之疏,本諸鄭玄之注,鄭玄之注雖漢人舊說,卻未必是孔子本旨。蓋當孔子之時尚無所謂「諸子百家之書」也。
大體言之,攻,專治之意,如「攻玉」之攻;異端,泛指違戾正道之言。然而違戾正道之言,卻不必是「諸子百家之書」。立於儒家道統之本位,視其他學派為「違戾正道」之「異端」而力加闢斥者,始於孟子。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詎楊墨者,聖人之徒也。」 同時,孟子也闢斥農家的許行為「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
嗣後,儒家對於邪說害正的所謂「邪詖之徒」,視為「甚於洪水猛獸之災,慘於夷狄篡弒之禍。」 人人皆可辭而闢之矣。孟子以後,以漢宋儒者較熱衷於闢斥異端:漢儒董仲舒對策有云:「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僻之說滅息……。」即所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而揚雄「法言」亦於陰陽墨道申韓之學,一併斥絕之。風氣所及,兩漢諸儒莫不尊孔子而尚儒術、黜諸子而崇五經。而北宋儒者,繼晚唐五代之衰世,憂人倫綱紀之隳頹,於是繼承道統,力倡聖學。崇正道、辨異端,即成為治學之二大端,道學家們尤其如此。
不過,孟子所辨之異端是闢楊墨,漢儒所辨之異端是黜諸子,而宋代理學家們所辨之異端是排佛老,特別是排佛。宋儒這種闢斥異端的精神是上承孟子,下紹韓愈。因為韓愈是唐代排佛最烈的儒者,他曾有「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的激烈言論,同時也是漢宋以來把「道統」的範圍限定在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的第一人。 於是,大程子解釋孔子「攻乎異端,斯害也已」這一句話就說:「佛氏之言,比之楊墨,尤為近理,所以其為害尤甚。學者當如淫聲美色以違之,不爾則駸駸然入於其中矣!」自茲而後,宋明理學家大抵皆有「闢佛」之言論。
然而,從儒家思想發展之歷史過程以觀之,其所以能成為中國學術思想之主流,要在其能為我民族文化的生存發展,指出了一致共許的主要方向,揭示了積極合理的人生途徑,也提供了一個文明社會應有的理想目標。簡而言之,儒家思想為中國人安排了一個文化理想,旨在締造一個和易圓滿的理性社會,同時在這個社會中也能時時培養孕育出和粹完美的「理想人」——君子。
在這個大方向、大目標之下,儒家必須堅持天人合德、人性本善的基本信念,也要隨時顧及時代演進的客觀條件;一方面「擇善固執」,一方面「與時偕行」,守經而用權;同時,更要時時采納各時代全人類的創造智慧。因此,它不可能是一個排斥性的、封閉性的孤立的思想系統。否則,它早就精神萎縮,扼殺了自己的思想生機,徒然成為歷史上一個過時的哲學學派;也不可能二千五百年來,始終躍動在我民族的生命中成為我民族的理性靈魂,而時至今日,猶然展現在全人類的精神視野中,成為「永久和平」的一線曙光也。
本文摘自《二程學管見》,原篇名為〈二程先生「闢佛說」合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