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芳宜:因為害怕所以學習堅強,因為害怕所以假裝勇敢!
文/許芳宜
一場動盪,讓我失去了一切。
當時我覺得老天不公平,讓我一切從新開始;多年後回望,我感激老天爺,當時什麼都沒給我留下,只留下許芳宜。
若不是這樣,我不會是現在的我。

我的名字叫做許芳宜,十九歲我許下人生的第一個夢想:我要成為職業舞者。二十三歲我做到了,三十六歲人生目標開始搖晃,三十九歲強迫闖關,四十歲全新方向。
老天爺很照顧我,無論走到哪兒,總讓我有機會體驗不同的人生功課,有些功課看似簡單卻十年都過不了關,有些功課因為站在懸崖,卻因一轉念而開啟了人生的另類樂章。二十五個年頭過去了,我創造了屬於自己的職業生活、生命態度,因為我很堅強嗎?不是,是因為害怕所以學習堅強,因為害怕所以假裝勇敢。
因為經常身處他鄉,讓我有機會生活在不同的文化背景,看見不一樣的美好風景,我不崇洋卻更珍惜家鄉。外國的月亮沒有比較圓,但我經常想,為何身處異鄉的孤寂可以創造出不平凡的專注與堅持?是因為追夢所以強迫勇敢?因為太辛苦所以沒機會害怕?還是因為前進不容易,所以退縮不是選項?多少個異鄉夜晚,自己和自己打架,無聲的戰場卻遍體鱗傷,無止盡的孤單連氣息也害怕更換。我知道地球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悲傷而停止運轉,但我相信可以選擇創造不一樣。
第一次背著行囊離開家鄉,我告訴自己:要活得精彩,活得像樣。第二次離開,我體無完膚卻想要成為太陽。人是否遇見艱難,才更能看見勇敢,是否只有面對,才有機會創造不平凡。
一個身體的夢想
就是不滿足,說不上來的一股衝動和慾望,我覺得不夠、不夠,還想要更多,身體很飢渴、很餓,創作、夢想這件事情,只有餓到極點時才會想盡辦法為自己創造。
為什麼會有舞作《我心我行》,其實這就是我的生活吧。經常從行李箱中拿出不同的角色和心情,他們可能是我、可能不是我,他們有男有女,有天使也有惡魔,我總是可以在其中看見自己,可能是因為太孤單了吧。我可以看見自己的異想世界,它像一個房間也像一間精神病院,我想像自己可以漂浮,想像自己有超能力,還有控制不住的焦慮,這也是我真實的一部分。
從年輕的時候,十九歲想要成為職業舞者,拚命去衝,拚命去闖,一直到現在很多人說:「許芳宜妳還在跳啊!」哈哈,許多人可能不知道身體意志的強大是不容易左右的吧。我記得快要四十歲的時候,感覺找不到人生方向,很恐懼很沮喪,我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身為一個職業舞者,我不知道什麼是從容面對,什麼是優雅轉身,就在這關鍵的時候,李安導演問我:「妳最會做什麼?」
我回答:「最會跳舞!」
導演:「那就去跳啊!」
是啊!有困難嗎?這麼簡單的問題,我傻了嗎?到底是誰恐嚇了我的腦袋、綁架我的思維?一直以來,我就是個用身體在說故事的人,一天又一天,我的身體像日記一樣記錄著生命的歲月,我用身體說著別人創造的故事,也用身體說自己的故事,我可以讓身體化身古老的傳說,也能讓身體成為當代的精緻藝術。我竟忘記幾十年透過身體書寫的歲月裡,豐富的滋養早已化為身體無限的財富與能量。我沒有開發自己內在的強大潛能,也忘記身體的富裕和堅強,反而一昧地四處亂抓浮板,尋找明星的亮度為自己打光,莫名地被想像的恐懼一口一口吞噬著理智與思想。
話說到頭,是不想面對也是害怕面對吧。我不確定自己一個人行嗎?更不知道一個即將面臨不惑之年的舞者,如何再次站上世界舞台。這次我期許的不只是一份職業了,我要的是和世界頂級同台。沒人教我四十歲如何轉彎,也看不見心儀的學習榜樣,這時候編舞家Mr. Feld告訴我:「把自己變成太陽」──於是我開始用身體為自己、為別人創作的路,從學習愛自己的獨舞《Oneness》開始,到《Way Out》尋找出口的無聲吶喊,《Chinese Talk》成長記憶的根本,到《我心我行》自己和自己的戰爭。
你和自己打過架嗎?二○一七年秋天,我在《我心我行》的演出中狠狠地跟自己打了一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和自己打架了,只是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打上舞台和觀眾一起分享。第一次和自己打架是一九九四年離開台灣的時候吧!
面對不惑之年,好像只有面對才能看見真實,只有放下才能隨心。
簡潔的智慧教我,世上最大的苦惱莫過於自己為難自己。四十歲的美麗不只是感性肉體,優雅的智慧讓人更加珍惜,身體變聰明了,懂得收、懂得放。別人用嘴巴說故事,我用身體說故事。
多少個夜晚、多少心酸,傷心難過時戴上耳機,拒絕世界的瘋狂,身體跟隨韻律搖擺,沒有任何觀眾只有「身體」──你是我的舞伴。你說只想著取悅別人就看不見自己,你不知道什麼是謊言,你不懂得什麼叫背叛;謝謝你每天教我一點點的信任與勇敢;也對不起,我花了好長時間才認識你帶給我的智慧與溫暖。因為跳舞,我愛上身體;因為身體,我認識自己。身體會說話但不會說謊,是天職也是天命。一個夢用身體做了二十五年,我把每一場演出都當做第一場,也當最後一場。身體的淋漓盡致帶給我無限的踏實與感激,我不知道自己還會站在劇院的舞台上多久,但我知道不夠了,雖然不知道未來還會看見什麼、遇見什麼,只知道身體的夢要繼續做。
親愛的朋友,你問我要跳到什麼時候,我說有一天我在床上,手還在晃呀晃的時候,我也覺得還在跳舞啊!身體的任何表達形式對我來說都可以是舞蹈,什麼時候停止?不呼吸的時候應該就停了(微笑)。
向身體致敬不是結束,是為了迎接新的開始。二十五年職業舞者生涯,安撫我的是你,挑戰我的是你,陪伴我的是你,親愛的身體,謝謝你!Salute to You.
※ 本文摘自 《我心我行.Salute》,原篇名為〈第1章 我心我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