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從免洗亞裔路人到功夫明星都沒有自己的臉：《內景唐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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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馬薩滿
第一次翻開《內景唐人街》，很難不被其仿劇本形式給迷惑。
所謂的「內景」（interior）一詞大多用在影視產業，指一個特別搭建、為拍攝而營造出的場景。而這搭建的舞台正是「唐人街」。當翻開書頁，讀者更完全找不到一般小說常見的緩慢鋪陳，反而如劇本一般以幾行醒目的放大粗黑體字直接將幕次、角色及背景和盤托出。一瞬間，我彷彿從讀者成了誤入後台的觀眾，不小心將戲裡戲外的諸多設定一覽無遺，這正是作者游朝凱（Charles Yu）所希望達成的效果。
舞台：歡迎來到唐人街
《內景唐人街》中的主要場景「唐人街」既是實際空間，也是標誌出族裔的虛擬符號，一方面凝聚了異地的族人，卻也跟外部社會拉開了距離。
當一名美國人有意識地走進「唐人街」時，他便走入了許多人共同營造的「內景」中，街上的大紅燈籠與飛簷斗拱再再提醒訪客這塊區域的不同，就算是街口商店店員也可能身懷絕世武功。東方家族的緊密連結、亞裔臉孔上的丹鳳眼，甚至美式中國菜刻意強調的酸甜糖醋味都是其中一環。久而久之，已沒有人知道唐人街居民的臉孔究竟長什麼樣子，他們從活物成了遊客凝視（tourist gaze）的文化符號。
在書中，主角「威利斯．吳」（Willis Wu）與同為二代移民的同輩朋友甚至進一步為「唐人街」的意象工作，他操著濃厚的口音在影視產業中專門扮演亞裔免洗角色，從送貨員、不肖子、平凡亞裔男到打拼中的移民，可以說是集刻板印象之大全，而產業的頂端則是「功夫明星」，這是每個二代移民的共同夢想。
主角：究竟誰是威利斯．吳？
拆開來看，《內景唐人街》的故事其實非常單純。一個出身於唐人街的台灣移民二代，如何在標籤林立的唐人街裡扮演外界期待的「平凡亞裔男」，消磨真實的自我。但最終在前輩與親朋好友的幫助下，奇蹟似的重新找到自己的生活。但作者游朝凱勾勒出的「威利斯．吳」卻值得讀者進一步深究。
實際上，游朝凱將自己的背景完整的移植給了威利斯，他們的家族同樣來自台灣、他們都在美國本地出生、甚至同樣投身影劇產業──游朝凱曾擔任編劇，而威利斯則是底層臨演。可以合理推斷，書中的許多情節就脫胎自游朝凱的人生經歷。但游朝凱並不只想把威利斯寫成另一個自己，每當《內景唐人街》提起威利斯，游朝凱使用的人稱代名詞不是主觀的「我」，也不是客觀的「他」，而是罕見的「你」。像全書的開頭：
從小，你夢想成為功夫明星。
但你不是功夫明星。
目前你還是東方路人甲，不過你一直在練武。
也許，明天就會美夢成真。
不管讀者是歐裔、非裔還是亞裔，不管他身處美國、非洲或是東亞，都會被這種代入感極強的寫法拉入角色之中，扮演舞台上的「威利斯．吳」。游朝凱並不是希望不同背景的讀者能體會「威利斯‧吳」經歷的刻板印象與文化衝突，正因為大多數讀者「不能」體會威利斯，才讓閱讀時「被成為」移民二代的錯置感更加扣人心弦。
小結
站在設定的舞台上、說著旁人期待的言語、做出外界預期的行為，這就是亞裔移民二代的矛盾與辛酸。而至少在這本書裡，讀者能被游朝凱的精心布局所設計，自願經歷這不為人知的喜怒哀樂。在這一刻，「威利斯．吳」並非他人，就是正在閱讀的那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