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練習縫合,師傅買了充氣娃娃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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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練習縫合,師傅買了充氣娃娃給我

文/孫留仙

那天,送來的逝者特別多,師父和林姐都各自有入殮工作。她們忙完站在門口聊天,就看見我背著工具箱,撅著屁股走進工作間。

我向逝者鞠完躬,準備開始做入殮。我捏著蘭花指,小心翼翼地拽著逝者衣服把他的手臂提起來,大氣都不敢出。許老大透過窗戶看見,差點沒氣死,過來朝我腦袋就打了一下,問我:「幹什麼呢?」她這一句話吼醒了我。我心裡暗想,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我吐了多少次,練了多少次,死記硬背那麼多書裡的知識,怎麼真到上戰場的時候卻跟個膽小鬼似的。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緊張。緊張情緒緩和了之後,我又向逝者鞠了一躬,開始像替外公入殮時那樣為他服務,洗頭的時候問他:「水溫可以嗎,是涼了還是熱了?按摩的力道呢,是下手重了還是輕了?」我知道他不會回答我,但這樣會讓我心裡的壓力小很多。從這天開始我跟我的每一位新客人都會這樣溝通。

忙碌完吃飯時,林姐和許老大就開始嘲笑我。因為那時候我很瘦,工具箱是個木頭箱子,不裝工具都很重,裝了工具就更沉了。我背著箱子走路費力,林姐看到之後說我「屁股一撅一撅的,像隻唐老鴨」。然後,她又看見我進工作間後箱子還沒放下就先鞠躬,就跟我師父說:「像不像按摩師,您好三十八號技師為您服務。」說完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我能單獨做基礎的入殮服務以後,許老大開始教我複雜的入殮技術。實在沒有可以練習的遺體時,許老大就買好幾斤豬肉,把這些豬肉劃的全是刀口,讓我再用針線把刀口縫合好。我經常縫得扭扭歪歪的,有的地方還沒縫上,而許老大縫完只會留個非常淡的疤。她用剪刀把我的縫合線剪開,讓我重新縫。不斷地找豬肉讓我反覆練習,但是縫合效果一直都不怎麼理想。

還沒準備好,實操的機會就來了。館裡接收了一具腦漿都摔出來的逝者遺體。儘管在這之前我見過那麼多遺體了,但看到這個我還是差點吐了。許老大先讓我看她是怎麼處理的──先把傷口處洗乾淨,用碘伏棉球消毒,再在傷口處做腦部縫合。

等許老大處理完了,我高高興興地去食堂吃飯,結果食堂中午做了豆腐腦,我想起了腦漿,瞬間就吐了。

許老大看我這樣,親自下廚為我炒了幾道菜。我第一次吃她炒的菜,還滿好吃的。吃完,她拍了拍我:「學會接受吧,不接受以後怎麼做事。」這件事之後,每次我處理複雜遺體,她都會先去食堂看看有沒有豆腐腦或者相近的菜,有的話她都會單獨替我做幾道別的菜。

經過這些,我感覺她對我又不一樣了──開始真正接受我了。

那天,館裡送來了兩具被燒焦的逝者遺體,有一股烤牛肉烤焦的味道,很不好聞。這是一對母女,媽媽在家為上國中的女兒做飯時,瓦斯突然爆炸引發了火災,母女二人當場死亡。

遺體送來時,我們已經下班了,誰來為母女倆入殮成了一個問題。許老大出去小酌了,其他同事也幾乎都走了。我才學了一年,根本不可能安排我做。剩下一個同事小周,有四年經驗。但他這人最大的特色就是懶,怕做複雜的工作,怕處理不好家屬找麻煩。很多同事都覺得他很煩,也有的同事想不通,他怕這怕那的怎麼還能做這行呢?我也覺得煩,覺得他一個大男人還不如我一個小女生呢。

果然,小周看到這兩具遺體,想也沒想就說怕做不好,開始推脫。館長氣得一直瞪他,眼珠子都快瞪爆了,拍桌子叫他滾蛋。我還是頭一次看見館長發這麼大脾氣,最後館長要執賓打電話給許老大。許老大很快就回來了,沒說話也沒表情地進了工作間。許老大工作一直都這樣,不多說話,安排多少事她都不抱怨。

看了這兩具遺體的情況,許老大示意我幫忙打下手。我開始準備消毒棉球、鑷子、針線、刷子、調色盤等工具,調出最接近兩位逝者身體的顏色。

許老大要我先把能剪下來的衣服全剪下來,不能剪下來的就放著。幫許老大都準備好了後,我準備離開工作間,許老大沒好氣地問我:「去哪兒啊,這麼好的機會不學,什麼時候才要學?」我只好站在許老大對面,看著她把兩位逝者沖洗乾淨。

許老大先處理女孩的遺體。女孩的臉燒得黑黑的,幾乎沒有皮。她先拿出一塊矽膠皮,裁成臉的大小,再用一個臉型模具倒出一個有鼻子有眼的「臉皮」。隨後,她先用針線把「臉皮」貼著肉緊密地縫合在臉上,再把女孩頭髮放下來遮著縫合處,臉基本上就看不出縫合痕跡了。接下來,許老大開始替女孩畫眉毛、鼻子和嘴,將近一個小時後,女孩的臉終於完成了。

接著許老大開始處理媽媽的遺體:清洗、縫合、化妝。人死後血液不會流動,但如果有傷口會排出血液,直到凝固,這也是為什麼人死後會呈現青紫色和屍斑。

許老大處理完遺體已經是深夜,她雖然看起來粗暴蠻橫,但她對逝者和家屬尤其是小孩子有著超出尋常的耐心。家屬對這次的服務也很滿意,一直抓著許老大的手含淚說謝謝。

之前館長還一直擔心許老大喝了酒,會不會眼花手不穩耽誤工作,結果許老大還是做得出奇的好。藉著酒勁,許老大還很得意地說:「這工作難嗎?還非得要我回來,白白浪費我一頓酒。」說完要館長賠她。館長說,現在就賠,帶著許老大去喝酒了。大部分的同事也都回家了,又剩下我自己值夜班了。

身為我的師父,許老大滿煩惱的──如果是在學校,專門的學校裡會有練習的人偶、工具什麼的。但這裡是工作單位,沒有合適的東西給我練。於是她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從情趣用品店採購了兩個充氣娃娃。我看著娃娃和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怎麼想的呢,這是充氣的啊,一扎是不是就炸了?」許老大也沉默了,把這兩個娃娃扔到焚燒爐裡燒了。隨後,她又買了一個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的絨毛娃娃,把這個絨毛娃娃開膛破肚,再給我練習。也是苦了這個娃娃了。

練習很快有了用武之地。我認識了一個「新朋友」,也遇到了自己職業生涯裡第一個複雜的遺體處理。那是一位酷愛喝酒的老先生,喝多了還非要騎電動車回家,結果摔死在水溝裡。送到我們殯儀館的時候,半個腦袋都凹進去了,臉也變形了。

我看了看他的創面,有碎骨頭還有其他東西。這一次師父沒進工作間看著我,就剩下我自己面對他。我傻住了,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最後我選擇了不管腦袋,先幫他沖洗遺體。一邊洗一邊跟他說話:「你呀,是我見過的最髒的一個客人了,喝多了睡一會兒再回家不好嗎?非要急著回家,看把自己摔得多髒啊。」

沖洗完,我開始清理他的腦袋。先是用鑷子小心翼翼夾出碎骨,再把不要的東西吸走。修復腦袋很不容易,我試了好幾次,都不夠立體。最後我只能把他的臉蓋上,推了出去,跟家屬說:「很遺憾修復不了。」家屬還是想修復,要求我再試試。我就又推回去了,但還是修復不好。停靈兩天時間裡,就這麼折騰了好幾回。

看我不會修復,家屬跟館裡反映了情況,要求換一位能處理的,主任就告訴了我師父。師父之前因為有其他事在忙,也沒注意到我的情況,等她了解前因後果之後,就對我說:「你能不能讓我少操點心?用心,用腦子去想解決辦法!」我心虛,不敢頂嘴。

要想盡一切辦法讓腦袋立體起來!思來想去,我決定先用金屬絲固定,再用矽膠皮縫合。說實話,腦袋結構太複雜了,它不像手臂、腿那麼好修復。腦袋裡的血管、血肉、骨頭、腦漿都處理乾淨以後,說是空了吧,其實也沒有,就像一個大洞。

最後,我終於把腦袋修復得立體了,就開始學著師父那樣裁剪材料,縫一個腦皮給他。全都做好之後,我看了看,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後來我才發現沒有頭髮,就用筆替他畫了幾根頭髮。接著,我開始做臉部塌陷整形。可能我確實技術不好,忙了好幾個小時才把臉復原得差不多。

忙了一夜,等我再從工作間出來時,天已經亮了。許老大看我出來了,臉上透著焦急與擔心,趕緊進去看了看我處理的遺體情況,出來時拍了拍我肩膀,滿意地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了她在工作時對我笑。我知道她這是認可我了。

這位老先生也被折騰得不行,冰棺裡睡得好好的,被抬出來處理腦袋,處理不了就被抬進去睡覺,然後又被抬出來,等到處理好了,也差不多要火化了。雖然逝者家屬不滿意投訴了我,但我師父滿意。

這件事教會我做事要認真,要用腦袋、用心,不能總是依賴師父,該學會自己思考處理問題了。這次以後,我基本上就出師了。

許老大不忙的時候,雖然還是會在我背後當監工,看著我工作,但她忙的時候就顧不上我,開始對我徹底放手。


※ 本文摘自 《天堂沒有入殮師》,原篇名為〈我師父是許老大〉,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