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不在乎有沒有讀者的話寫什麼都可以：《進烤箱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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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因為任務需要，短期間內密集讀了好些小說，時間壓縮，怕讀不完，心裡緊張忐忑，這個時候最怕碰到厚厚一本，讀一本等於讀三本的作品。另外不想見到的是閱讀門檻高，需要反覆研讀，才看得懂內涵意旨，才能判斷好壞的小說。
偏偏強碰到這樣的作品，心情一度敗壞。幸運的，有幾本讀來真愉快，有趣，生動，而且內涵豐富。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就是其中一本。
故事分成兩條線，一條線述說敘事者小說寫不成轉寫回憶錄，寫作過程中不時省思寫作的倫理，寫作的技術，寫作的原則。另外一條線則是回憶錄裡的青春記事。
也就是，小說一方面處理青春，一方面處理如何以小說處理青春。
繞口令，對，後設的樂趣就在這裡。
這部小說，主題其實是嚴肅的，甚至基調是悲傷的，作家卻用幽默輕鬆的語調敘事，帶給讀者愉悅的閱讀。
敘述者名叫阿丹。她真可愛，她有很多寫作上的糾結，李佳穎便利用她這個特點，在作品中流暢而不露痕跡的討論寫作的本質。
小說緣起於一件關於小說創作的錯誤認知。
本書一開頭，敘述者阿丹便講述，從小說寫作轉向，寫起回憶錄的緣由與心路歷程。
她棄寫小說，緣自對小說的虛構性越來越懷疑。
她想的沒錯，小說與回憶錄的分界在於虛實。對回憶錄沒太多要求，主要就是真實，不許撒謊，不容加入想像的情節，否則就是「一個下流的回憶錄作者」。
相對於小說，回憶錄寫起來不太困難。名氣足以吸引他人好奇，或者一生經歷精彩，就能寫出好看的回憶錄。
回憶錄的寫作門檻也較小說為低，因為不需也不宜太多形式技巧，甚至可央人代筆口述，文字通順即可。
回憶錄這種形式最適合推動全民寫作，小說裡說得對：「只要你不在乎有沒有讀者，任何⼈都可以寫回憶錄」，緊跟著的括弧補註這句更對：「（其實不在乎有沒有讀者的話，寫什麼都可以）。」
都對，但對不對無所謂，反正阿丹轉身寫起小說來了，但很快又卡關了。
小說是虛構的產物，然而誰說不能摻入作者個人的經驗、情感、觀點、口吻？阿丹卻視這些為洪水猛獸，隨著產出字數越多，主角的經驗與她個人越加重疊，寫到破萬字，主角幾乎等同於她自己。她有惑，到後來索性把小說角色內心世界的字眼，如「他覺得」、「他心想」、「他決定」、「他希望」、「他知道」「應該」、「了解」、「故意」等句子或段落全數刪除，越刪越猛，刪到後來小說寫不下去了。
作者經驗嫁接到作品裡，本是寫小說的常態，就更不用說還有「私小說」了。另外採取全知敘述觀點，等於作者掌控一切，小說角色的內心世界作者當然知道，有資格知道。但阿丹可能土法鍊鋼，以素人作家之姿挑戰寫作，想東想西，陷入泥沼。
同樣讓她糾結很深的是對話在引號的使用。
我們在寫文章時，會把某人說的話，或彼此的對話（不是引用書籍原文），用引號框起來，但寫出的通常不是原音重現。我們並非對照錄音檔或影像，把原句抄下來，不可能100%原汁原味，一字一句，一模一樣。所以阿丹懷疑能不能用引號處理他人的語句？
如此一來，回憶錄的對話幾乎都無法放在「」裡。連自己說過的話都不能。於是她設計了各種不用「」的對話模式，結果文章讀起來一整個彆扭。
真的是自找麻煩。想想史書，對話或自述，哪句是真實呈現？《史記》引述的話，全是司馬遷一人所為，有什麼問題呢？但阿丹想東想西，我們讀來莞爾，卻也藉此思考寫作，不論小說或口述歷史的鋩鋩角角。
這本好看的小說，同時探究很多我們習以為常的觀念，這些觀念有時以話語表現。李佳穎多次借阿丹之口，對約定俗成的話語提出質疑。
大家用慣的語詞，反應了大眾的潛意識，以及社會的價值觀。李佳穎在小說裡夾帶著這個議題，但是我們不覺得嚴肅，因為她用童言童語或年輕的語言來表現，例如「幫忙」——同學周可儀說，她爸爸整天都在家，她媽媽在隔壁⾃助餐店幫忙。事實是，她媽媽的職業就是自助餐店廚師，用「幫忙」一詞，「好像她媽在家睡好吃飽電視看膩出去透氣時剛好遇到隔壁⼈家拜託她看個爐火翻個鍋鏟⼀樣。」
想想看，我們日常所見，很多服務業者會濫用「幫忙」一詞。我們到店裡，服務人員會說：「請幫我坐那張桌子。」唉喲，這怎麼會是幫忙呢？你嘛幫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