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制的可怕之處往往不在於其壞處,而在於其好處。」──專訪《記憶管理局》作者冒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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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制的可怕之處往往不在於其壞處,而在於其好處。」──專訪《記憶管理局》作者冒業

文/冒業

Q1:一直以來,人類以各種具體的儲存物事來想像「記憶」,例如抽屜、圖書館,或者硬碟,而現今的醫療科學對「記憶」的儲存方式偏向以上皆非。在你的想像、或者寫《記憶管理局》時的認知當中,「記憶」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在《記憶管理局》裡面對「記憶」的認知可以分為四個層次。在物理的層次,「記憶」是一種可以擷取、解碼和儲存的訊號,而儲存方式既可以是數位(digital)也可以是類比(analog)的。相比於人腦真正的記憶形式自然是簡化許多,這是為了讓「記憶」變成易於操作而且規則清晰的事物,從而用作推進故事情節與建構世界觀的基礎。在個人的層次,「記憶」就好比我們手機的通訊紀錄、備忘錄、上載至社交平台上的圖片和影片等等外在的輔助紀錄,可用於個人工作管理以及記下生活點滴與回憶等。在公共行政的層次,「記憶」是遠比我們現時所有紀錄形式都要精確詳盡的人類活動痕跡,是一種豐富且十分容易用電腦處理的資料。而在科幻推理的層次,「記憶」是一種強大的偵查證據,任何人想要犯罪,都要在充滿限制的環境下想出一條不會被系統發現的妙計。

Q2:過往常見「心理/肉體」二元論,近年則常有作品提及「意識/記憶/肉體」三元論,對你而言,「記憶」和「意識」是怎樣的關係?

「意識」和「記憶」常常被認為能獨立於「肉體」存在,雖然在某些哲學層面上可能如此,但目前的生理學角度來講是不對的。我自己對意識是採取「湧現論」(Emergentism)的理解,它是系統內無數元件的複雜互動所產生的新性質、另一層的原理,無法直接還原成純粹的形式或單一的部件。而且它的出現無法事前預測,只有當它已經出現,大家才會知道,原來將這個數量的部件以這種方式互動就會令它產生。這個系統有可能不只包括神經網路,也有身體其他器官。這麼一來,「意識」和「肉體」就更不容易分離了。因此我傾向相信單靠數位世界的資料是不能訓練出通用人工智慧(AGI),必須要給予它們不亞於人類的精密身體才有可能。至於「記憶」和「意識」的關係我認為兩者有很多重疊部分,意識的運作需要記憶,同時意識的活動也會產生出新的記憶,而回想、回憶更會令原有的記憶產生變形,兩者是同一個系統中動態與靜態的一面。

Q3:《記憶管理局》的某些設定會讓人想起《PSYCHO-PASS 心靈判官》,你看過這部作品嗎?對這部作品有什麼印象呢?

我是虛淵玄迷,從他早期的作品如《Phantom -Phantom of Inferno-》、《吸血殲鬼》、《沙耶之歌》、《鬼哭街》、《續.殺戮荒野 ─地獄之通緝犯─》、《Fate/Zero》小說版、較為近期的《Thunderbolt Fantasy 東離劍遊紀》,到較為冷門的《企業傭兵》(BLACK LAGOON)小說版甚至改編自《重裝任務》(Equilibrium)的同人作品《淨火紋章》等等都有看。

《PSYCHO-PASS 心靈判官》自然不例外,過去我還曾經在部落格寫了四篇很長的評論文章。即使自三部特別篇電影《Sinners of the System》起他已經沒有再參與我也仍在看。恰巧播放第一季的時候我跟女主角常守朱差不多大,她剛踏入社會的新鮮人身分對我而言很有共鳴。而且《PSYCHO-PASS心靈判官》示範了一部作品可以同時包含對社會體制的思辯以及很酷很華麗的打鬥,兩者並不相悖。第一季漂亮的倒敘結構(第一集的前一分鐘其實已經交代故事的所有設定)也啟發了我對故事鋪陳的思考。說來這系列不知不覺間已經經營十二年了,也確實很了不起。

《PSYCHO-PASS心靈判官》的核心設定為監測全體人民的網路「希貝兒先知系統」和連接著系統測定「犯罪係數」的手槍「主宰者」,它們的確為《記憶管理局》的「阿卡西」與「黑帝斯」提供靈感。不過兩者的定位完全相反:「主宰者」是「希貝兒先知系統」的延伸,而「黑帝斯」卻是另一套跟「阿卡西」截然不同的系統,兩者屬於互相制衡甚至是敵對關係。

Q4:《記憶管理局》裡出現「遊戲/實戰」結合的設定,過去在《戰爭遊戲》等作品出現這類設定時較近空想,但在目前現實的戰爭中,這已經是進行式。對於「虛擬實境」的發展及對人的影響,你有什麼看法?

我不太確定你提到的「戰爭遊戲」是指小說《Ender’s Game》還是電影《WarGames》(笑),不過我兩部都有看而且它們都有近似的概念。有趣的是,最初我想到這結合方式(「過度擴張的現實」)時還未看以上作品,而是在寫作期間發現原來早有先例。高野和明的小說《種族滅絕》也有類似情節,甚至在初稿剛完成後不久播出的《PSYCHO-PASS 心靈判官》第二季其中一集也有差不多的內容。結果大家都成功搶在我前面呢(苦笑)。

自波斯灣戰爭開始,「虛擬」和「實體」的戰爭並列的情況便成了常態。今天除了虛擬實境和電腦模擬,無人兵器也被大量投入至戰場,這將導致傷亡的問責更加複雜。當無人機在自動殺人,該被問罪的是當時打開無人機啟動開關的人、幫它充電的人、維護雲端伺服器的人還是生產無人機的建造商?當有人聲稱無人機之所以犯下戰爭罪,是因為被外人非法入侵軟體或是遭到虛假的訊號或畫面所誤導時,這主張又如何能驗證?這些都已經是現今必須要著手解決的難題。

不論是虛擬實境(VR)、擴增實境(AR)、混合實境(MR)抑或延展實境(XR),虛擬滲透以至侵蝕現實的趨勢已在所難免。可以想像在未來,我們處理現實的問題時會越來越依賴虛擬世界提供的資訊。譬如當走進超商拿起商品,AR程式可以馬上搜尋到附近有沒有賣得更便宜的店。此外,在我們將一些計劃在現實付諸實行前,可能已經在虛擬世界演練了無數次。這些技術都有助削減現實世界的不確定性,予人一種安心的感覺。不過,這會不會令人在面對未知狀況時的應變能力變差呢?目前還不能確定。

Q5:《記憶管理局》的設計觸及一個人類社會都得面對的議題──你認為,為了維持社會運作及公共秩序,可以允許個人隱私做多少揭露?原則或原因是什麼?

針對這問題,不少人可能會馬上提出一些個人隱私只能披露多少的「量的原則」,但我往往不從這角度思考。多少才算適當是要按照社會狀況和科技發展進行調節,不能一下子就定立硬性規定。比方說從前讓人知道虹膜長什麼樣子可能沒什麼大不了,可是現在有些系統是透過虹膜識別進行身份認證,輕率讓人掃描虹膜會使別人從此可以偷走你其他東西。

重要的反而是「量的調節機制」。假如大家都認為一些原本需要強制披露的隱私應該有權保密時,法律、執法機關或是電腦系統等等能不能馬上修正。此外,當時人必須要有哪些個人隱私正被他人存取的知情權,而且要設立讓當事人提出反對的機制。這方面我的立場比較接近卡爾.波普(Karl Popper)的「細部社會工程學」(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制度是無法一步到位,而是經過不斷試錯(trial and error)找出最適合當前的原則。相關政策必須保持公開透明,而且要定期重新審視,還要有確保執法者不會濫用的制衡機制。

這些都是我最初設計記憶備份系統「阿卡西」的時候有考慮過的。雖然系統會備份所有人的記憶,但存取機制十分嚴格。《記憶使用條例》盡可能保障當事人拒絕他人存取記憶備份的權利,而且條例是可以修訂的(雖然故事裡沒有出現修例的情節)。當然,這結合虛構科技(記憶備份系統)的體制絕不可能是完美,我亦不可能一開始就設想到所有濫用情況(最好是這樣,那故事就還有很多空間可以寫 XD)。《記憶管理局》的另一個主題,正是科技帶來的影響事前是不可能完美預測的。

正因為這樣,雖然《記憶管理局》的世界觀具備了反烏托邦(Dystopia)的性格,但故事並沒有朝傳統反烏托邦小說的方向發展。我認為,直接控訴特定的體制為邪惡是件很容易的事,不少反烏托邦小說都將故事中的極端社會的黑暗面無限放大。可是,一種體制的可怕之處往往不在於其壞處,而在於其好處。當體制的優點大到令人難以抗拒,人們即使要忍受它的缺點也只得接受。「阿卡西」本來是尼歐市初建立時的暫時措施,可是它後來成了城市的經濟命脈,於是本來的暫時措施最終常態化,令尼歐市的居民不得不活在終日被監視的環境底下。

故事結局的「某個措施」同樣如此。假如只看該它的運作原理,絕對會覺得它非常恐怖。可是在故事中,它被用在好的方面,拯救了無數人以至整個城市。不過這就代表它是「好」的嗎?這是《記憶管理局》希望留給讀者的思考題。

Q6:寫《記憶管理局》時,遇到最大的麻煩是什麼?怎麼解決?

記憶管理局》的故事是圍繞尼歐市的入侵者、守護者(管理局)和潛藏者(「梅菲斯特」)三方勢力的鬥智鬥力。如何盡可能將所有人的思考和能力推到極限,以確保每場戰鬥的結果合情合理,但同時又要符合事先安排好的主線發展(也就是勝負本身是有「內定」的),是創作這部小說最傷腦筋的地方。

我已經不記得最初是怎樣克服這個困難,只記得有不斷提醒自己這是今次一定要完成的課題,所以絕不能妥協,盡量做到最好。因為我十分討厭一些作品為了配合劇情發展忽然降低角色智力或戰鬥力,希望至少不會重蹈它們的覆轍。

Q7:「記憶管理局」裡依感官等等分為幾個不同部門,在你個人的經驗裡,哪種感官與記憶的連結最強烈?有什麼特別的經驗嗎?

我覺得印象最強烈的是情緒記憶。有時其實已經不太記得因由,但就是會突然回想起過去某一刻強烈的喜悅或者痛苦。又或者是因為一些際遇,導致特定的感官刺激會與某種情緒連結在一起,一旦再次感知到類似的知覺時便會立即喚起相同的情緒。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逛花市時忽然逕自開始思考起「死亡」的問題,越想越害怕。後來有好一段時間,當我再度聞到當時花市擺放著的幾種花的香氣時都會憶起那種恐懼情緒。

Q8:重新面對自己的舊作,修潤的標準是什麼?有沒有哪些東西是你很想保留但必須刪,或者很想刪掉但必須留下的?重讀自己的舊作,與自己「記憶」中的感覺有什麼差別?

唯一不能違反的標準是「不可以有不知所云的文字」。從前我這個毛病相當嚴重,今次修改主要就是刪改古怪的句式結構和形容方式,情節改動反而少。不過我仍希望盡可能保留當時的風貌,所以修稿過程就好像在修復一棟舊建築,既要努力維持原貌,又要加固確保不會倒塌。我很想刪掉的東西是會直接刪掉,所以都沒有留下。如今再重讀,就覺得當年的自己似乎比較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也更大膽,任何古靈精怪的點子都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寫進小說裡,而不像現在那般小心翼翼。此外,我記得當時應該沒有過得很快樂,如今重讀這部舊作卻覺得內容十分陽光青春,與十年前的自我形象似乎不太相符。果然「記憶」是會隨著時間而變化。

《記憶管理局》新書分享會

▪︎時間:2025/2/07(五) 20:00pm-21:00pm

▪︎地點:誠品站前店 B1迷你沙龍(台北市中正區忠孝西路一段36號B1F)

▪︎作者:冒業(小說家) 

▪︎主持人:劉芷妤(小說家)

以科幻推理〈千年後的安魂曲〉獲獎的冒業,繼推理小說《千禧黑夜》後,為大家帶來科幻小說《記憶管理局》。活動由小說家劉芷妤主持,一同聊聊這本故事的創作理念與花絮,以及共同關懷的議題。

★報名網址:https://www.accupass.com/go/memoryauthority

冒業:

  1. 寫作是保存當下「感情記憶」的重要技藝——專訪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得獎者冒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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