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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冒業;筆訪/愛麗絲

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今年邁向第 19 屆,早已成為台灣推理史上持續最久、栽培作家數量最多的文學新人獎項。
今年共有四篇入圍作,分別為王稼駿《願望列車》、冒業《千年後的安魂曲》、何其美《鐵皮屋裡的螢火蟲》、懶神《請收看謀殺直播》。此次我們藉文字筆訪,讓讀者一窺推理小說背後、這些創作者的故事。

問:您最早開始創作故事是什麼時候呢?當時的故事內容是什麼?您的第一位讀者是誰呢?當時曾收過哪些反饋嗎?創作路程中,曾收過哪些印象深刻的讀者反饋嗎?

答:我最早開始創作是約在十六、七歲時,將自己放到網上討論區的推理謎題小說化,第一位讀者是我在學校內最要好的朋友。當時最印象深刻的是有另一位喜歡畫畫朋友讀完作品之後說很想將它漫畫化,可惜當時沒有很熱衷於這件事,我應該跟他談 IP 授權賺一筆才對(笑)。

問:您在得獎感言中提及,「現實、真相有時就是無聊至極。正因為如此,人才需要『故事』,為世間一切賦予意義。」您如何在推理讀者期待的精彩謎底和流於無聊的真相中取捨、達成平衡呢?

答:我在《千年後的安魂曲》已嘗試盡力將「無聊」的真相包裝成揣摩創作者意圖的「作品whydunit」推理,以後設手法強化它的「深度」。但最終效果十分兩極化,喜歡的人很欣賞,不喜歡的則無論如何都說服不了。兩種反應沒有對錯,純粹是不同讀者喜好各有不同。我自己其實也屬於故事娛樂派,會希望讀到一本本有精彩謎底的推理小說。

不過話扯遠一點,其實不止推理作品,故事「真實感」與「戲劇效果」的平衡點經常在變,讀者對「戲劇效果」與「巧合」的接受程度也隨著時間而有所轉變。譬如以前我們看好萊塢電影總會見到很多主角單手懸掛在半空的驚險鏡頭。現在這種畫面只要持續超過一分鐘,觀眾就會開始不耐煩。

所以創作者不會、也不可能找到一套必然能拿捏到平衡的萬用公式,但這種持續往未知與高難度挑戰的過程正是創作最好玩的地方。

問:您為什麼會選擇以「不務正業的變異體——冒業」為筆名呢?您原本認為的「正業」是什麼呢?讓您投入寫作的起點是什麼?

答:這筆名有很強烈的自嘲成份。我正職(至少目前仍是)是寫電腦程式,所以花很多時間寫小說本身的確頗為不務正業(笑)。而「變異」是指將「不務正業」的「務」換成「假冒」的「冒」,它跟「業」同樣是左右對稱字,拼起來還挺不錯。但一開始沒料到的是,原來「冒業」國語發音很像粵語的「冇嘢」(沒事、沒什麼),於是我最初到台灣被人一直「冇嘢、冇嘢」地呼叫其實不太習慣(笑)。

至於有衝動想寫作的契機其實沒有特別原因,可能是被「故事」這個好像很高深的神秘事物迷住,想自己寫寫看吧。這一瞬間相信很多人都有過,只是付諸實行的人非常少。

問:您曾於《偵探冰室》訪談中提及,未來若有機會,想以凍鴛鴦為主題,書寫《凍鴛鴦毒殺事件》。為什麼會選擇此項香港飲食呢?您認為有哪些飲食算是香港特色代表?您最喜歡的又是什麼呢?為什麼?

答:鴛鴦是一種混合奶茶和咖啡的港式飲品,與香港「中西混合」的形象不謀而合。事實上香港的文化混雜程度遠遠不能只用這四個字概括,我們還受到如東南亞、非洲等多地的深遠影響(想知道更多可參考譚劍收錄在《偵探冰室》的短篇〈重慶大廈的非洲雄獅〉),就像茶葉和咖啡豆背後均有相當複雜的歷史。而加冰變成「凍鴦」則反映香港屬於夏天相當炎熱的亞熱帶地區,令人出外吃飯時很想點凍飲。

有香港特色的飲品食品其實很多,隨便打開一家茶餐廳的菜單也能找到一大堆。但與其說單一的食品,我認為揉合不同來源的食材的混合(remix)手法本身才最具香港特色。

我有個喜好是到不同茶餐廳品嚐沙嗲牛肉麵,總覺得這麵的水準往往反映著該餐廳其他東西好不好吃(當然這可能只是我的個人偏見。)。

問:您大多是如何發想推理小說的呢?大致上的流程是什麼?有哪些元素會是最初定下的呢?您認為撰寫推理小說最困難的是什麼?又是如何解決的呢?

答:當我忽然想到一個故事點子,會先在電腦打開一個文字檔案並寫下一些雜亂筆記。這份筆記往往記錄了作品的核心概念,可以是世界觀設定、角色、犯案詭計、某個重要情節(名場面?)或對白,沒有固定形態。

以《千年後的安魂曲》為例,我看到號稱可以保存原始碼一千年的 GitHub Arctic Code Vault 後,就忍不住去想像如果一千年後有人把這些原始碼挖出來,應該會是個很有趣的故事。〈千〉的筆記去年八月已經在,但要到十一月尾才開始動筆。

決定好核心概念後,就會開始設計謎面、謎底,接著是故事、角色以及故事與謎團的關聯,最後是解謎的偵查過程,這段期間可能已經寫了正文的開頭,亦會不斷翻查相關資料並作出調整。

至於困難,我認為推理小說中段那些銜接前文後理的過渡性情節最令人頭痛。它們是最不有趣的部分,但又不能不寫,結果便要邊寫邊絞盡腦汁去思考如何令該橋段更有趣。解決方法是⋯⋯毅力,以及不斷反覆閱讀前面的部分。

問:您大多是如何替角色命名的呢?在創作推理小說人物時,會有哪些現實生活的參考對象嗎?

答:由於《千》的故事發生在一千年後,我們的不可能以當下的時代和文化脈絡去理解那個時代的命名方式,因此我故意起了一些意思不明和發音奇怪的名字。但為方便記憶,我規限每個名字只有兩個字。一般作品的話我的命名是很隨意的,有時會找生成器,有時則會將見過的名字各取一些字湊在一起。另外我有個習慣,年輕的香港角色通常有洋名。

我曾經拿過身邊的人當角色原型,不過最常的是從電影、動畫、小說或遊戲角色或名人取得靈感。

問:您對推理小說的喜愛是怎麼培養起來的呢?這和您的成長經驗、家庭背景有哪些相關嗎?您平時閱讀偏好哪些作者的書籍呢?除了推理小說,還有哪些喜愛的書籍類型嗎?您認為對自己影響最大的推理小說是哪一本呢?為什麼?

答:我小時候有讀過《福爾摩斯》、《名偵探柯南》以及《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國中(香港的中一至中三)時常常在一些網上討論區玩解謎遊戲。後來讀到林斯諺的《冰鏡莊殺人事件》之後便愛上本格派推理小說,至今仍是主要讀物。陳浩基、文善和林斯諺都是我凡有新書就會立即買的作家。

推理小說以外,我也會看科幻小說、驚悚小說、間諜小說、輕小說等等,另此純文學、報導文學、哲學、社會學、心理學、歷史、經濟學、自然科學、編劇理論、文化研究還有計算機科學等等書籍全都會看,只要是看起來有趣的書都會讀。

剛才提到《冰鏡莊殺人事件》是我的本格推理啟蒙。至於創作上的影響主要有兩部推理作品:遊戲《Ever17》以及米澤穗信的古籍部系列第二部《愚者的片尾》。前者的科幻元素運用、伏筆收放、設定說明技巧還有詭計鋪陳都對我有很大啟發;後者是一部同時將多重解答、敘述性詭計、推理小說史、作中作、日常推理甚至反推理融為一體的青春小說,豐富得嚇人。《千》對推理作品以及虛構作品的討論部分亦有參考《愚者的片尾》。

問:您認為寫作的意義是什麼呢?您覺得寫作過程裡最困難、最美好的分別是什麼呢?未來還有哪些創作計畫嗎?

答:寫作的意義很多,像是同時帶給自己和他人喜悅、一種探索人與世界的複雜關係的方法,或在推理類型上進行更深化的鑽研等等。而最近更是深刻地覺得,寫作是保存當下「感情記憶」非常重要的技藝。

我覺得最困難是堅持,特別是初期要忍受作品完全沒人看的階段。有負評其實比沒人評價好,至少知道自己寫得不好,未來可做的改變是努力改善或者直接放棄。但沒人評價就很慘,自己的寫作水平不是「差」,而是「未知」,使人陷入不斷自我質疑的惡性循環,對未來只感到迷惘。因此,我認為這個徵文獎對有志於創作推理小說的新人非常重要,它提供了機會讓他們的作品可以有專業讀者(評審)去評鑑。

至於最美好是剛剛寫完作品的那幾分鐘,有達成了一件事的巨大滿足感(雖然之後會開始「產後憂鬱」,暫時寫不出新東西)。

我目前在連載連作小說系列《千禧黑夜》,完成這部作品後應該會開始挑戰長篇推理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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