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上最冰冷的溫度是最愛的人在你懷裡死去,但你無能為力。
文/崑崙
平凡無奇的週六早晨,入冬後的陽光奢侈地耀眼,暖暖照亮整條街。
陳友博與女友來到河堤散步。綠草藍天。風裡夾著草香與泥土的氣味,拂動兩人頭髮。女友瞇細眼睛,在陽光下對著陳友博笑。
不遠處有人遛著拉布拉多犬,一人一狗很是愜意。女友見了提議:「我們也養條狗好不好?可以天天牽牠散步。」
「每天都要?這樣好累。」陳友博說。
「當然要啊,你要多運動,不能一放假就整天坐著打電動。你看,肚子開始跑出來了喔。」女友戳了陳友博鬆軟的肚子。
「還敢說我?妳的小腹也……。」
女友馬上變臉質問:「你說誰有小腹?」
陳友博立刻改口:「我!我自首,我有小腹……。」
女友看到陳友博的求生意志如此強烈,不禁笑出聲:「算你識相。」
兩人自然地相視而笑,牽起對方的手,並肩走下河堤的階梯。走著走著,陳友博突然覺得養條狗其實不錯,有沒有可能也養一隻貓?
對於未來生活的想像,隨著陳友博踏下一段又一段的階梯不斷展開。
陳友博與女友的同居生活很順利,感情穩固,就等時機。他準備好踏入下一步了,已經偷偷在物色戒指。
兩人手牽手站定,等待綠燈通行。
「你等等回去又要打電動嗎?最近買了新遊戲很開心吧?」女友問。
「要去寵物店看看嗎?」陳友博問。
女友訝異望來,沒想到陳友博不只暫時擱下對遊戲的喜愛,還那麼快接受養狗的提議。
女友欣然說:「不要寵物店,去收容所領養吧。」
「我其實有想到收容所……。」陳友博臉上有哀愁的陰影掠過,「可是我們只能養一隻?最多兩隻吧?想到其他狗還要留在收容所,就有點難過,好像是我們拋棄牠們。」
女友心疼地捏捏陳友博的掌心。陳友博牢牢回握,發現燈號轉綠,便攜著女友過馬路。
兩人走在斑馬線上,一陣不祥的風急掠過來,撲得陳友博一陣頭皮發麻。他倉促回頭,看到一輛離他好近的大貨車,眼前的畫面突然變得好慢。
陳友博眼睜睜看著女友先被大貨車撞飛,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就這麼散了,大貨車接著急煞,卻還是不斷逼近陳友博。
所有聲音在陳友博重重倒地的瞬間被抽離。
陳友博意識空白幾秒才恢復。雙眼定焦後的第一件事,是著急搜尋女友的身影。
女友動也不動,趴臥在幾公尺外。陳友博喊了她的名字,也聽見自己喊她的聲音,卻像遠在另一個世界般的遙遠呼喊。
女友沒有回應。陳友博又喊,女友仍然沒有動靜。
陳友博勉強爬起,一陣天旋地轉的反胃感立刻襲來,讓他不受控制跪倒。他手腳並用爬向女友,皮肉在柏油路磨出血。他不痛、不痛。
陳友博挨近女友,發現女友癱軟不動,失去血色的臉孔彷彿塗上一層白漆,嘴邊不停流出的鮮血紅得嚇人。
家儀、許家儀……。
他試著喚醒她,卻叫不出她的名字。
所有不成句的話語都變成悲哀的嗚咽。咿咿呀呀,生離死別。
這都發生在一個平凡無奇的週六早晨。
那一天,入冬後的燦爛暖陽落在飛濺的鮮血上,映出刺眼的反光。

陳友博的日子失去重心,也失去時間。
許家儀火化的那一天,陳友博沒去送別──他以為只要看上一眼,她就是真的死去,就此永遠分別。
陳友博躲在與許家儀同居的屋裡,呆坐在沙發,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雕。遭遇事故那天,他的魂魄也死去大半。
書櫃擺著許家儀送的遊戲角色雕像,要價昂貴,是她為了替陳友博慶祝生日,特地從國外訂的。飄洋過海才來到他的手裡。
在那當下,陳友博認定要與許家儀共度一輩子,因為她尊重也理解他的愛好。
陳友博茫然抬頭,望向書櫃。這尊遊戲角色的雕像生了一層灰,擱著好久不動的遊戲主機與手把同樣蒙塵。
一開始陳友博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淚水無聲且不受控制地滴淌。再後來,他哭不出來。
落在地板的影子隨著時間歪斜變形,最後與侵入屋裡的夜黑融為一體。屋裡無燈,陳友博呆坐不起,任憑黑暗將自己侵蝕。
一夜將明,陳友博的世界仍然困在不見破曉的永夜。

你們知道世界上最冰冷的溫度是什麼嗎?是最愛的人在你懷裡死去,但你無能為力。只能抱著她,發現她慢慢變冷……。
後來,一則貼文在網路流傳,受到眾多網友分享轉貼。
陳友博記述與許家儀相識的經過,以及那場死亡車禍的發生及後續,也談及無法實現的夢想,不管是一起養狗,或是步入禮堂,全部在那場車禍中支離破碎。
陳友博的貼文在社群網站激起漣漪,引發討論。有人同情、有人憐憫、有人忿忿不平,直指交通亂象。
在這些吵吵鬧鬧之中,有人默默關注。

陳友博的日子失去重心,但必要的程序還是粗魯地推動,迫使他離開家,走進法院,面對肇事的殺人司機。
當陳友博離開法院時,他的眼裡有恨,一腳一腳踏出步步殺意。
司機不是第一次肇事了,累累前科沒有讓司機在馬路上銷聲匿跡,而是不痛不癢,繼續放任闖禍,讓這種無視人命的惡劣駕駛一再肆虐。
在法庭上,肇事司機毫無悔意,各種藉口推託。讓陳友博心想不如殺了這個無賴垃圾,然後再自殺吧,至少能盼跟許家儀在死後的世界相見。
陳友博盤算復仇的殺人計畫,想得入神,差點撞上前方的人。他緊急避開,匆匆道歉。
「我看到你發的文。」對方說。
陳友博停下。在網路控訴肇事司機的貼文被許多網友分享,個人檔案的照片放的也是跟許家儀的合照,但沒料到會被人認出來。
搭話的是一名長相秀氣的男生,笑容斯文還有酒窩。臉上有一副金屬細框眼鏡,穿著西裝外套,內裡搭保暖的高領毛衣。
陳友博發現,面前這個人散發與年齡不符的氣質。他說不出這股違和感從何而來,似乎這具年輕軀殼所藏的靈魂,歷經相當漫長的歲月。
眼鏡男生左右手各拿一支冰淇淋,對陳友博晃了晃。「你要吃冰淇淋嗎?」
陳友博看了一眼冰淇淋,不感興趣地搖頭。別說甜食,這幾天已經不怎麼吃東西了,在法院見識肇事司機的無恥嘴臉後,更是完全失去胃口。
眼鏡男生看了法院的方向,問:「順利嗎?司機有好好受到懲罰嗎?」
陳友博當場笑出聲,是夾雜悲哀與憤怒的笑:「說什麼傻話?那種殺人司機接受的懲罰根本不痛不癢……。」
陳友博不願多說。他要離開這裡,累了。
「你有願望嗎?」眼鏡男生追著他問:「如果任何願望都能實現,你會怎麼選擇?要讓殺人司機死幾百次償命嗎?讓他被車子來回輾幾百次?」
這是非常棒的報應,光是想像那名毫無悔意的肇事司機慘死在輪下,陳友博就覺得痛快!
在想像之後,一股空虛感悲哀地襲來。
陳友博搖搖頭說:「我只希望她還活著,我們一起計畫要做很多事。到現在還沒實現。」
陳友博垂下頭,好像更冷了。他只想找角落瑟縮起來。
他走了。
眼鏡男生的目光追隨這個無比孤寂的背影。
一股竄改既定現實的神祕力量,隨著話語湧動。
「我應允你的願望。」
在寒風之中,一字一字無比清晰。

李苔蘚正在吧檯前喝酒,忽然有所感應,放下酒杯望向門外。
奇異的光膜覆蓋李苔蘚的雙眼,令他足以無視門簾的遮擋,視線甚至穿透層層疊疊的水泥叢林,更望穿山與海,直接目睹那一處異變的發生地。
李苔蘚所看見的,是彷彿無數流星引爆,漫天耀眼的白色星芒如雪花飛舞,飄散後忽然聚集,瞬間亮度勝過烈陽。
隨著絢爛耀眼的光芒逐漸消散,既有的現實已經被改寫。
這代表李苔蘚有事得辦了。
李苔蘚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半杯酒,對端菜經過的店長說:「鮑伯借我一下。」
「知道了,早退的錢會從他的薪水扣。」店長問:「需要帶便當嗎?」
「不用了,大概不是什麼有趣的郊遊。等我回來再大吃一頓。店長,能準備關東煮嗎?用柴魚跟昆布熬的湯底,放高麗菜捲跟白蘿蔔……。」
「還有燉爛的牛筋,跟新鮮現煮的牛蒡天婦羅。」店長接話。
「算上我一份。會搭熱過的清酒吧?」瓊米從塔羅牌堆中抬起頭,對店長揮手。
「那當然。」店長說。
李苔蘚發現鮑伯還愣著,便喊:「走了,發什麼呆?」
鮑伯無辜詢問:「為什麼你擅自把我帶走,我卻要被扣薪水?」
「你提早走是不是時數不足?」李苔蘚問。
鮑伯點頭。
「時數不足是不是代表沒有付出足夠的勞力?」李苔蘚又問。
鮑伯聽了覺得有道理,又是點頭。
「所以早退扣薪水是不是很合理?」
鮑伯下意識點頭,又趕緊搖頭,直呼:「不對!好像不太對!」
「停。不要廢話了。我想早點回來吃關東煮配清酒。」李苔蘚率先走出居酒屋。
鮑伯回頭看了店長,店長肯定地點點頭:「放心去吧,早退的時數我會從薪水好好扣掉。快跟上,不然換李老闆扣你薪水。」
「什麼跟什麼啊……。」被來回使喚的鮑伯哭喪著臉,追出門去了。

陳友博惦記眼鏡男生提到的願望,話中有一股奇妙的力量,吸引他不斷思索,也說不上為什麼,就是莫名在意。
「有什麼願望?」陳友博自問,答案依然不變。
站在自家門口,陳友博一如每次開門之前,總是要做好心理準備。還是無法面對少了一人的家。那種空了一半,以及無限被放大的安靜,一再令他窒息。
有幾次,陳友博甚至放棄進屋,下樓到附近超商或速食店隨便度過一夜。
在那場車禍發生後,陳友博被迫明白夜晚能有多漫長,活下來的人究竟要忍受多少煎熬。
眼裡不帶一點光的陳友博握住門把,取出鑰匙開門。黯淡的雙眼將屋裡的一切都看入眼底。許家儀的物品都還在,他捨不得收,更不可能扔掉。
關了門,陳友博在玄關坐下,脫去沾附泥沙的鞋子。背對客廳的他突然聽見,在解開鞋帶的沙沙聲之外,還有其他的聲音。
陳友博豎起耳朵,屋裡真的另有活物。他無法肯定是老鼠,還是從窗戶誤闖的麻雀?也可能是闖空門的竊賊……。
循著聲音,陳友博在自家像小偷似的鬼鬼祟祟,盡量不發出聲音。首先經過廚房門口,探頭窺視確定沒人,浴室同樣沒有動靜。
在搜尋途中,陳友博被迫記起與許家儀生活的點點滴滴,每一處都有她的影子,都有兩人共處的曾經。
最後陳友博來到房間前,聽見門後窸窸窣窣。就在房裡。陳友博又看了一眼緊握的手機,不忘回頭確認逃跑路線。
沒有問題,他心想,握住門把,很慢很慢轉動,開出一小條縫。
開燈的房裡透出了光,從縫隙落在陳友博臉上。
他看見有人。
活生生的人坐在床沿。
許家儀坐在床沿,抬起頭,望見門縫中的陳友博。
陳友博不由自主推開門,向許家儀走去。
她仰起頭,望著他走來。
──是妳嗎?
陳友博問不出口,聲音被淚水淹沒。
※ 本文摘自 《惡願清除居酒屋【讀墨獨家崑崙手繪自畫像+簽名扉頁】》,原篇名為〈八 世界上最冰冷的溫度〉,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