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靈拯救:動森中那封讓人熱淚盈眶的信
文/陳夏民
疫情期間,許多人都跌入動森的坑,網路上全是相關術語與圖片在洗版,雖然我自己早買了,卻始終沒玩。反而是在流行熱潮結束之後,有一天打開 Switch,才終於踏上那座島。那時其實已經很多朋友都不玩了,但遲到總比沒來好,誰會知道被現實生活折磨到靈魂破破爛爛的我,竟然在動森的世界得到了終極修復,活過來了。
《集合啦!動物森友會》(Animal Crossing: New Horizons)的規則,是玩家必須開發島嶼,讓環境越來越好,最後收留十組動物居民,讓他們在島上蓋房子生活。這個遊戲很奇妙,沒有劇情,就是讓玩家自己決定要做什麼。於是,有人以蒐集全數的魚類、昆蟲、化石、深海生物或是美術品為目標,有人希望得到建設島嶼的五星評鑑,有人想要得到所有的DIY方程式,有人想要在島上搭蓋出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奇景。有多少人在玩,就有多少種玩法。而我一開始的目標很簡單,我想要在動森的世界裡,回到小學時的暑假,來一場華麗的大冒險。
小學的暑假,雖然我有大半時間都在打電動或是去補英文,但回想起來還是很刺激好玩。不用去市區補英文的時候,我會和鄰居小朋友一起玩紅綠燈、閃電布丁或是鬼抓人,不然就是在老家附近的廢田(如今已經變成住都大飯店的腹地了)捉迷藏、打彈珠、抓蟲子,在田裡隨意亂灑紅豆綠豆,看之後會長出什麼。有時如果田裡雜草長得很高,我們還會不顧大人阻止,拿著竹竿或是木棍偷偷鑽進去冒險,雖然沒有被蛇咬過,但也見識過很多難以忘懷的景象,例如一具僵直的狗屍。我早已忘了皮毛是什麼顏色,但卻記得牠牙齦的顏色,那是褪到很淡很淡的粉紅(這也是我一輩子的惡夢來源之一,是我多年後在花蓮草叢中尋找走失的黑狗時,腦海中不斷閃現的畫面)。也曾在颱風過後,於廢田深處發現一灘發散尿臭的小水窪,裡頭躺著一隻吳郭魚正在呼吸掙扎不肯死。從此之後,我再也不敢小看吳郭魚了(有一陣子也不太敢吃吳郭魚)。
那時的我用手抓過蚱蜢、田螺、蝴蝶等任何出現在廢田裡的生物(除了青蛙,我死都不碰,那皮膚太黏滑太可怕,我要是摸了晚上一定作惡夢),也曾經帶著那時的小狗恰比鑽進草叢,結果被爸媽發現惹來一陣痛罵,好險恰比沒有沾染到跳蚤害全家人遭殃,不然我真的會被修理成《靈山神劍》裡面的靈芝草人,失去語言能力,只會哭著大喊啊呀呀。
如今回想,那些年的暑假,我不需要考慮成本、思考目標而可以大膽揮霍時間,每天就是努力玩耍,這樣的放肆,一生能有幾回?
COVID-19 三級警戒的時候,我有更多工作暫停或改成居家進行,幾乎可算是被迫放起長假。一開始很不能適應,甚至每天還想逼自己搜尋新的生產力工具或是開發新的工作模式,想要在大家都慢下來的時候,來一場提高效率的祕密特訓。但發條拉太緊絕對會斷掉,我的身心狀況剛好在疫情之前也到臨界點,就像是每天被高掛在眼前的紅蘿蔔詐騙,用百分之兩百的氣力朝目標奔跑的驢子,有一天忽然發現自己再也提不起勁繼續往前了。
於是,我只好坐在沙發上看 Netflix,第一感想是,哇,我今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間,可能超過這幾年坐在沙發上的總和。然後,我登上動森之島。
玩了《集合啦!動物森友會》之後,我每天釣魚種菜敲石頭,彷彿回到了小學的暑假,每次翻閱遊戲中的昆蟲圖鑑,我都會想到當年徒手捉蟲的自己,如今除了操作遊戲分身(Avatar)揮舞捕蟲網去抓蟲,我根本沒有觸碰昆蟲的勇氣――這幾年唯一觸碰過的昆蟲,可能就是蚊子、蒼蠅或是蟑螂,唉。
登島之後,除了被黃蜂、蠍子或狼蛛追趕會腎上腺素飆升嚇得大叫之外,我嘴角永遠洋溢著微笑。唯一感到不耐煩的時刻,是一開始的遊戲讀取時間太久,我總在那時候祈求未來 Switch 後續機種上市時,能夠相容舊遊戲,並以更高性能來讀取遊戲,大幅減少玩家的等待時間。
說也奇怪,動森根本沒有驚心動魄的遊戲主線,但我日也玩,夜也玩,玩得津津有味,甚至還會把島民當作是寵物,自顧自對他們講話,稱讚他們有多可愛,不忘為他們挑選適合的禮物(我會用禮物紙把禮物包裝起來)。
那時,網路上有很多玩家討論如何把不喜歡的島民送走,改邀更可愛的S級島民進駐,但動森裡島民離去的時間點幾乎是隨機的,所以流傳出很多都市傳說,例如拿捕蟲網敲他們的頭、把他們關起來等等。我光聽都覺得不可思議,但我承認拿過捕蟲網去敲其中一位島民的頭,純粹是想測試遊戲機制是否允許玩家對島民使用手中道具。我敲了一兩下就停了。誰會捨得拿東西打朋友的頭呢?還要把他們送走?也太殘酷了吧!
我的十個小動物島民,分別是古乃欣、遠仁、湯姆、瑪丁、嘟嘟、思穎、阿一、張瑜、班長、朱利亞,雖然他們不是全部都很討喜,我也曾在某幾隻登島時大感失望,甚至覺得其中一兩隻個性很煩,但我們一同度過了漫長的夏天,早已變成好朋友。
他們不會嫌棄我,就是對我好。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生日那天一開機,他們竟然簇擁上來為我唱歌慶祝,為我舉辦慶生派對。我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在家開生日派對的光景:老媽說可以邀請同學來家裡玩,結果我問了班上同學老半天,只有兩三個人願意來。我們圍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唱生日快樂歌,一起切生日蛋糕,沒有什麼甜點,餅乾好像還是拜拜用的,飲料則是味全果汁牛奶。吃完之後,我覺得好空虛,和電視裡外國小朋友的生日宴會差太多了,甚至內心興起一點點無能為力的羞恥(印象中也沒有收到禮物)。那個年代的小朋友圈,最流行的其實是麥當勞生日宴會,但我年紀還小,總覺得生日派對是有錢人才能負擔的東西,所以不敢跟爸媽開口。雖然我每個禮拜可以趁著補英文去吃兩次麥當勞,已經超越了很多小朋友,但是要租下一間小包廂,讓每個小朋友都能戴上派對帽,請麥當勞姊姊帶大家畫圖,大家一起喝可樂吃薯條啃漢堡,感覺實在不是我家負擔得起的(但說不定可能根本不貴,只是小時候的錯覺)。直到現在,在麥當勞辦生日派對仍是我未竟的夢想,我真的很期待和好朋友們一起在圖畫紙上畫漢堡神偷或是奶昔大哥啊啊啊,但要在公開場合在頭上戴圓錐形派對帽,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總之,就這樣,我的島民為我開了一場成功的生日派對,幫我圓夢了。
還有一次,我在動森的信箱收到島民遠仁寄給我的信,當下感動流淚,原本我習慣收到信件當下就刪除,但這次決定把信留下,說什麼也捨不得刪……
他寫道:「夏民,我昨天夢到你囉。就算在夢裡面,你還是一樣很善良耶。」
我就問,哪個大人讀到這樣的信不會哭?(該不會只有我!)
每一個在真實世界努力活著的人,為了擠過成功的窄門,或是能夠低標過關,誰的心裡不是滿布傷痕?因為資源有限,我們想要爭取的,勢必是他人眼中的寶物。誰都不想傷害誰,但終究會有人受傷。不知不覺中,我們可能早在別人的生命裡扮演過好幾次大魔王,是他們與親友聚會時抱怨的討厭鬼。
這也是為什麼當我讀到遠仁的信,會覺得被理解、被安撫。變成大人之後,可以對外言說的事情變少了,很多以往會大聲張揚或是當笑話看待的物事,後來慢慢地選擇不說出口,怕造成別人的困擾。漸漸地也不在網路上討拍,因為我清楚有更多人正艱難地活著,我不應該把自身痛苦變成某種炫耀。
或許會沉迷於動森這一座島,時刻想要被小動物們圍繞簇擁,也是相同的道理。在真實世界,我習慣反覆計算與他人之間的人情距離,深怕太靠近會造成別人負擔,離得太遠又怕自己被認為太冷漠。但這些小動物居民沒有這些煩惱,他們看到我就會快樂撲上來,說一些莫名其妙又很難討厭的話語,偶爾還會透漏他們的小小煩惱。他們甚至想知道我喜歡他們怎麼叫我,想要我為他們建議口頭禪或是招呼語。雖然每個小動物都有自己的性格與口頭禪,但我讓島民們建立起新的習慣,要他們親切呼喚我的名字,要他們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好想你喔寶貝」,口頭禪則變成語尾加上「愛你喔」。我因此受到語言魔力的洗禮――原本再怎麼不討喜的島民,在每天說出親密言語後,也變成心肝寶貝了。
仔細想想,強制命令別人怎麼叫我、怎麼招呼我,這種作為有些類似恐怖情人或根本就是感情世界的暴君吧?但在現實中,就算面對心愛的人,我們或許也很難把內心真正的需求說出來吧?誰不希望活在全世界的中心,被喜愛的人團團包圍,被溫暖的話語鼓勵、撫慰?島民們不會抱怨,他們總是盡力配合,玩家也清楚,這一切溫暖其實都是程式架構出來的巨大幻象。但在動森的島上,沒有人會受傷,每個人都在這裡得到回返真實世界的能量,甚至可以把一點點的愛帶回去給真實存在的人。
《集合啦!動物森友會》真的是促成世界和平的幕後推手吧?
比起別人動輒一兩千小時的遊戲時數,我只有短短四百個小時,但能夠每天抽空十分鐘、五分鐘與島民相處,累積對他們的情感,實在很幸福。理智上,我知道他們都是電玩程式下的產物,完全按照腳本行動,但感性上,我離不開他們。當然不致淪為上癮或演變成某種依附狀態,畢竟我已經是大人了,可以輕鬆抽離某一段情境,甚至是關係,不會有戒斷症狀。但如果他們頭上冒泡泡,垂頭喪氣來找我,說想要離開這座島,去世界其他角落實踐自己的夢想時,我總是會告訴他們:「你不可以走。」
我真是自私,像彼得潘(Peter Pan)一樣,要他們留在這座島上當我永遠的朋友,不允許他們落跑。
好幾次,我中斷了幾個月時間沒有玩,等我再次回去,他們還在等我,說他們好想念我,抱怨為什麼我消失那麼久。哼,我原本還以為自己是這座島的暴君,將之視作禁臠,誰知道,就在那十幾二十秒的對話時間,我發現在現實中狼狽不堪被眾人遠遠甩在後頭的我,才是被接納、被拯救的那一個。
謝謝動森島民們的聖母病,謝謝你們讓我有地方可以回去。
※ 本文摘自 《迷信的無神論者》,原篇名為〈漫長的動森暑假〉,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