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變幻無常的塵世種種，最終仍是虛無：《林園水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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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翎
《林園水塘部》是法國文學作家迪迪耶．德官（Didier Decoin）歷時十二年撰寫而成的作品，而本書的故事背景設定在十二世紀日本二條天皇時代──傳統、保守又充滿神話魔幻色彩的古日本文化，全然與浪漫著稱的法國風情相差甚遠。由法國人去書寫古日本，難道不會出現畫虎不成反類犬的違和感嗎？抱著這份猶疑的心情翻開書本，映入眼簾的開卷文字即讓人拋卻那些無謂的憂慮，心悅臣服地沉醉在迪迪耶．德官的文字魔法之中。
《林園水塘部》的故事主軸相當簡單，描述一名居住在偏遠鄉村、名為天草美雪的年輕女子，因結婚僅數年的丈夫勝郎外出工作時意外溺斃而成為寡婦。失去心愛之人的美雪自然傷心難過，但長期以來勝郎肩負著運送美麗鯉魚至平安京皇宮的「林園水塘部」進貢，以換取全村當年度的免稅優惠與糧餉的重責大任，讓身為勝郎寡妻的美雪沒有太多的時間處理自己的情緒，只能強打精神代替過世的丈夫執行今年度的運送鯉魚任務。這趟漫長曲折的徒步進貢旅程，讓未曾踏出村莊的美雪見識到人性的善惡多變，以及平安京奢華不實的虛幻之美。
作者在書中對「氣味」的細膩描寫是許多讀者在閱讀本書時最為驚艷、也是印象最為深刻的要素，然而我在閱讀《林園水塘部》時看見的不只有作者描繪氣味時使用絢麗多變的文字，更多的是美雪這位女性充滿異於傳統觀念的個人思想，讓整個故事的豐厚度更加完整寫實。例如故事一開始描述美雪在結束守喪儀式時，主持儀式的法師希望美雪能向替她洗淨守喪的穢氣、給予她重生力量的神明表達謝意。美雪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法師冠冕堂皇的說詞背後所代表的真實意義。若依照當時的慣例，即便手頭拮据也得湊足禮數答謝神明。而美雪選擇順應自己的想法，僅回以微薄的禮品答謝。這種做法在現代看來並無奇特之處，但將其擺放在古日本時代便能瞧見美雪這位主角的獨特性。
美雪這趟送鯉進京的旅程呈現的意義可分為三個層面來看，第一個層面是現實世界──美雪過去與丈夫勝郎過著胼手胝足、省吃儉用的日子，在丈夫驟逝後，她的生活更加艱困。執行進貢之旅的過程中，縱然美雪已盡其所能的節省開支，僅依靠自己的雙腳與肩膀小心翼翼地護送貢品（鯉魚），然而生性純樸的美雪仍不敵人心險惡，最初從家鄉帶出的八條鯉魚竟失了大半，迫使她不得不為了籌措資金以補充鯉魚數量而有所犧牲。一無所長的美雪僅有女人的本錢具有變現價值，這對一位深愛丈夫的女子而言無疑是極大的羞辱。但美雪並未對自己的決定感到羞恥，而是用實事求是的堅毅姿態面對這份考驗。這段轉折的描寫，點出了「世事本無常，唯有秉初心」的道理。試問世間有多少人能像美雪這般坦然自若的面對、接受並設法解決意外降臨的難關？
第二個層面是精神世界──無論是在喪夫之後的獨守空閨，或是獨自運送鯉魚的進貢之旅，支持著美雪的是她與丈夫勝郎的點滴回憶。作者運用各種譬喻與瑰麗的詞彙，呈現日常可聞的「氣味」對美雪的感官與記憶的刺激。又以色彩時而豐沛斑斕、時而單調沉鬱的筆觸勾勒景物，藉此反映美雪在處於「人妻」與「寡妻」這兩個稱呼相似、意義卻截然不同的身份時，看待世界的心境變化。更以佛法中的緣起緣滅，解析了美雪與外界接觸後所產生的震盪。
這份震盪即是本書所述的第三個層面──虛無。美雪在痛失丈夫之後，一直尋思丈夫的魂魄是否真如法師所言到了幽冥地府和祖先團聚，抑或是獨自飄蕩在塵世中。有時她感覺到丈夫彷彿近在咫尺、靜靜地守護著自己；有時她覺得丈夫的生命並未如現實世界中所顯現的終止，丈夫依然活在她的記憶中、旅途的所見所聞中，旅途所經之處皆有丈夫遺留的痕跡。但最終美雪需面對的仍是丈夫已逝的現實，一切的感受和撫觸全是無法掌握與挽留的虛無。而這份虛無同樣在平安京皇室舉辦的「薰物合」競賽中，二條天皇苦苦追尋夢中女子的執著與幻念重現。讓人看見在變幻無常的塵世中，無論身份階級為何，最終仍無法避免步向「虛無」。
富裕與貧窮，上流人士與卑賤之人，權貴階級與平民百姓⋯⋯《林園水塘部》全書皆以這類立場相對的二分法作為主要背景，美雪遊走於其間、並將其界線化為模糊。自開卷起緊緊纏繞美雪的氣味可統稱為「穢氣」，旁人排斥美雪基於她身上殘存著接觸亡者所留下的穢氣；美雪懷念亡夫的憑依，是基於這份穢氣所變化具現的氣味。諷刺的是，二條天皇在「薰物合」競賽中獲得幻夢成真的滿足感，竟也是因為嗅聞到美雪身上的穢氣。原來「氣味」本為中性，賦予其意義的是人類的一廂情願，無關乎事物的本質。《林園水塘部》藉由美雪在守寡後的人生路體現了佛法中的生命三相——無常、苦、無我，更道出了生與死的纏繞與循環才是生命存在的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