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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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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曹馭博

約在2000年左右,迪迪耶.德官的小說譯作便開始進入中文讀者的視野,例如以法屬密克隆小島為背景,描繪著極地雪雁的遷徙過程,隱喻同志愛情《露易絲》;描寫一位美國紐約的玻璃洗工《約翰.地獄》以及因輪船擱淺而離開原生島嶼,展開流浪愛情之旅的《遛鳥女》。初讀迪迪耶.德官的小說時,總會覺得人物缺少一點激情,性愛的描寫顯得節制。但在這節制當中,總有些動作造就的比喻能讓人會心一笑,但卻無比親切。例如描寫勝郎新婚夜訪美雪的場景:

勝郎開始呻吟,在他性器處的和服布料升起一個小小的凸起處,美雪抓住,捏、搓、擠、壓。在她的撫摸之下,勝郎的睾丸和男根成了她手中握住的一團一塊孤聳的土丘,在手中四處滾動。美雪覺得像是在玩弄一隻手腳蜷曲的小猴子。

作者將每一個動作的細節複述之後,使讀者不自覺逗留在句行之中,不忍讀完那如同森林薄霧一般,任由清晨光線重新喚回我們感官經驗的詩意。《林園水塘部》的情節並不複雜:日本平安時代,一名為園池司供應鯉魚的漁夫勝郎不幸折斷了腳踝,在白蒼鷺的震顫之中溺水身亡。遺孀美雪為了村子的未來與丈夫苦心經營的事業,以超乎自己的體力負荷,背著八條草川鯉魚,前去平安京向「林園水塘部」的長官渡邊大人報到,不料卻捲入了二條天皇舉辦的薰香競賽(香道こうどう),自己成為了園池司渡邊大人的參賽作品,獲得榮耀。但回到村子後,發現一切都被大地震摧毀,最後美雪將所有賞賜都給了鄰家的小男孩,自己孤身一人涉入草川,保護一隻被地震給震出來的,彷彿勝郎靈魂的黑鯉魚。

鯉魚可能是《林園水塘部》的麥高芬(MacGuffin),如同《魔戒》的指環,《黑色追緝令》手提箱內的東西,《臥虎藏龍》的青冥劍,但貫穿這部小說的,並不是勝郎的鯉魚,而是「氣味」。作者在這部小說中不斷地以平安時期生活環境的物件氣味做隱喻:米飯的香氣、美雪身上的不潔之氣(美雪曾含住死去勝郎的陰莖)、血頭顱的蹤跡、池塘泥土的味道、薰物合的香氣。甚至是人類的體液味,都能重新為我們索引真正屬於生物、自然與人類的美好感官經驗,藉由這些氣味,試圖讓讀者重新摸索這無形的世界,點綴出數百年前的夢幻時空。

主角美雪之所以能吸引讀者,並不來自於皮相上的美豔,而是由大地氣味與體液味道交雜的神祕形象。如同英國伊麗莎白時期(又被稱之為黃金時代)的女性將蘋果削皮,置於腋窩下,浸滿香汗,交給情人嗅聞;美雪也擁有著這種無窮魅力,剛好符合二條天皇想像中,不屬於平安京的素材能混合出的「若有霧,則無風。女子行走於濃霧之間,途中必定於橋上留下一絲香氣。」的氣味。

又如同我們讀石黑一雄《長日將盡》中的肯頓小姐,我們無法得知她的外貌,但藉由與史蒂文斯的互動、言行與表情,腳色的魅力慢慢被凸顯,甚至凌駕於「美麗」這個名詞。《林園水塘部》所描繪的美雪也近乎擁有著這種超越式的魅力,她的氣味是令平安京的「天龍人」感到不快的,令人想掩鼻避之,如同韓國電影《寄生上流》中,主角父親連自己也聞不到,洗也洗不掉的「貧窮」味;但美雪之於讀者,卻有著致命性的吸引力。美雪也擁有著類似「非上流」的味道:風吹起的乾糞便、比綿羊毛更濕的鰻魚、雨後青苔、沉積在水底的淤泥、沾染死亡的尿騷味。但這些都是關乎真實的生命氣味,沾染美雪的袍子,浸入她的皮膚、肉身與骨頭,只要美雪越是接觸平安京的「繁華味」,越用草川的氣味追憶著勝郎,光譜兩端的氣味彼此衝擊,讀者們越可以在腦中自行規劃出美雪的輪廓。

林園水塘部》是一部不斷穿插著回憶氣味的線性旅程,而這些氣味同時也是讓記憶失而復得的線索之一;加拿大心理學家艾克(Eric Eich)曾說,氣味能夠索引大腦中定義的「特殊事件」。反之,人們可以學習如何用氣味,加強視覺中的場景,讓它變成半永久性記憶。同樣的東西也出現在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第一章,瑪德蓮蛋糕泡在花草茶中的香味:「起先我掰了一塊『小瑪德萊娜』放進茶水準備泡軟後食用。帶著點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顎,頓時使我混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發生了非同小可的變化。一種舒坦的快感傳遍全身,我感到超塵脫俗,卻不知出自何因⋯⋯」美國布朗大學心理學教授瑞秋.赫茲(Rachel Herz)在《氣味之謎》一書提到,由於這段經典的敘述,對於氣味所喚起的記憶常常又稱做「普氏記憶」(Proustian memories)。相較於其他方式(影像、聲音、觸感),氣味所喚起的記憶在情緒豐富度上相當突出,人們可以列出更多種情緒,供人評估強度,並且從中發現自己情感上超出的負荷之處。

美雪的「負荷」究竟是什麼呢?在小說開頭,氣味的描述並不會惹人注意,它們往往順著不斷變化的景色而行,讀者可以跟隨著美雪對勝郎的追憶,按照每一個章節不同的氣味(屍體、泥土、屎尿、濃汗、糕餅、愛液、精液、唾液)一步一趨跟著美雪跋涉來到平安京。當美雪到達水塘部,見到了渡邊大人,以作品之姿參加香道,領了賞賜,看似一切都很美好、穩當、順暢的時候,渡邊接到二條天皇的命令,要銷毀這獨一無二的「薰物合」以及其材料。

這時讀者們便能恍然大悟,這些美好的香味,全都以「死亡」這個字收攏,打從勝郎過世的那一刻起,從小說開頭,美雪將身體淨身於淹死丈夫的草川,只為了去除死亡穢氣;這一切像是上天給予的諷刺,命定的荒謬藉由氣味貫穿了這部小說──美雪終將一死。迪迪耶.德官在小說的結尾便讓美雪捉住,並保護著一條如同希望的黑鯉魚,「聞起來有淤泥、腐爛葉子、破碎藻類、發霉木頭和潮濕泥土的味道,類似勝郎剛從合理上岸時發散的氣味⋯⋯」,相較於鯉魚,氣味才是美雪喚回亡夫的死亡鑰匙,讀者彷彿也連同著美雪一起打開這秘密之箱,發現裡面只有絕望、消亡與生之負荷。

日本美學家大西克禮(1888-1959)曾在《日本美學 1:物哀:櫻花落下後》提及西方繪畫史中「Memento mori」一詞,意思是「終將亡佚」、「切記消亡」或是「死亡警告」等等,暗示著萬物瞬息變化之快,人生無常。而平安時代的貴族們也擁有著「哀」之概念,意識大自然的律動、週期變化與物件推移之美的體驗。大西克禮做了一個很美的比喻:「神在驕傲的人類面前放了一個巨大沙漏時鐘,為了讓人們痛切地感知,反省『時間』在人生中流逝。」

小說的最後一章,迪迪耶.德官也有類似的比喻,將「哀」的意涵引導出來,剛好也符合大西克禮提出「哀的五階段」中的最後四個階段:不再是對眼前人事景物所觸發的感情,而是對整個人生所發出的厭世、悲觀的情緒──一種關於「世界苦」的世界觀。對於這種孕育著美的悲苦土壤,迪迪耶.德官是這樣寫的:

神明創造了虛無,讓人類將其填滿。管控、填補這世界的,並非存在,而是空無、不在、缺少、消失。什麼都沒有。誤會來自於人們始終認為能夠掌控些什麼才是活著,然而事實上完全不是如此。宇宙飄渺、微妙、難以捉摸得就像是天皇夢裡走過兩團霧氣中的女子足跡。

我們對於氣味的經驗認識飄渺且空蕩,但它沾黏著肉體、器物甚至植被,在手指朝向的虛空中向著我們飄來,使我們認識了生,認識了死,也認識了愛。小說裡人物的「職責」都很簡單:捕鯉魚而亡的勝郎、代替丈夫進貢的美雪、死守旅店的老闆娘、與美雪彼此救助的游女「人魚」、苦思夢境的二條天皇、教導美雪禮儀的助手草碧大人,積極想在香道比賽獲勝的渡邊大人。但複雜的卻是他們的氣味──沒有好香與好臭的區別,只有美與適當的位置。我想,讀這本小說最好的方式,就是想像自己是一位中古世紀的煉金術師,將所有材料(句子以及段落)一一揀選、搧聞、搗碎、調配。我們不能保證最後的結果是赫赫的黃金,但藉由閱讀所練成的未知光芒之中,也許有著讓人能重拾芬香的全新感受。

曹馭博
1994年生,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畢。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詩集《我害怕屋瓦》於2019年獲得台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

氣味的故事:

  1. 意識流小說經典 《追憶似水年華》四整頁寫記憶氣味
  2. 我們的味覺被欺瞞了多久?──舌尖上的騙局
  3. 你鍾愛舊書的原因,是眼中的經典魅力、指尖的紙張觸感,還是鼻子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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