髮型權力遊戲:那些年,瘋狂的男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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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型權力遊戲:那些年,瘋狂的男人們

文/查爾斯.麥凱;譯/李祐寧

 
鬍鬚及其主人,
其言語帶著尊敬與榮耀。

──《赫迪布雷斯》

 
「長髮是男人的恥辱。」聖保羅知名的宣言,竟成為許多文化與宗教管理者製定奇異法規的藉口。自基督教創立以來到十五世紀,頭髮的樣式與鬍鬚的修剪一直是法國與英國關注的問題。

我們還發現,在早期時代,男人不能隨心所欲地整理自己的頭髮。亞歷山大大帝認為士兵如果留鬍子,敵軍就可輕易抓住其鬍子,將他的頭砍下;在這種看法下,他要求所有的士兵都必須將鬍鬚剃乾淨。但與其出於臨陣殺敵的想法相反,北美洲的印第安人認為,榮譽的男子可以蓄鬍,且相較於鬍子,敵人反而會抓住頭髮進行攻擊。

歐洲曾有那麼一段時間,認為長髮是君王尊嚴的象徵。從都爾的額我略1身上,我們得知在克洛維一世2的繼承者中,只有皇室成員才有留長髮與燙捲的特權。與國王權力相當的貴族只要頂著長長的頭髮與鬍鬚,就能擁有不低於王上的氣勢。在沒什麼受到改變的情況下,這種習慣一直流傳到虔誠者路易時代(Louis the Debonnaire,778-840),但後繼者于格.卡佩(Hugh Capet,941-996)將頭髮剪短,作為與前朝的差別。即便是農奴,也會在違抗規定的情況下,蓄鬍與蓄髮。

在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1028-1087) 侵略英國的時候, 諾曼地人的頭髮非常短。哈羅德(Harold,1022-1066)在黑斯廷斯戰役中,曾派人去偵查敵情。在探子回報的情況中,他們特別提到:「敵軍將領就像牧師般,將臉上與唇邊的毛髮都剃得精光。」在當時,英國流行將頭髮留長,唇上也要蓄鬍,而下巴保持乾淨。當這位驕傲的勝利者將薩克遜領主們的土地征討過來後,對英國人施行各種讓人感覺備受屈辱的暴政,讓人民忍不住開始留起長髮,好讓自己與頭髮剪得許短且鬍鬚剃光的君主有截然不同的外觀。

這種流行讓神職人員相當不悅,卻在法國與德國掀起模仿風潮。十一世紀末,教宗在歐洲各基督教機關的大力支持下,宣布留長髮的男子應被逐出教會,過世後也不能為其禱告。 馬姆斯伯里的威廉3表示,伍斯特主教、知名的聖沃斯頓(St. Wulstan)每次看到留長髮的男子,就會異常憤怒。他激烈地抨擊此習慣是極度不道德、犯罪且野蠻。他總是在自己口袋裡放一把小刀,只要有人留著長髮且跪在他面前等著接受他的祝福時,他就會愚蠢地掏出小刀,割掉一把頭髮丟到對方臉上,並要對方立刻剪掉其餘頭髮,否則就會下地獄。

但是,時尚卻偏偏與道德法律背道而馳;男人們寧願冒著被詛咒的危險,也不願和自己濃密的毛髮說掰掰。到了亨利一世(Henry I.)時,坎特伯里的安瑟莫(Anselm)大主教認為必須重新公布蓄髮者將被逐出教會的著名教條,但宮廷裡正迷戀著長長的捲髮,也因此教會的義正嚴詞沒能發揮效果。亨利一世和他的貴族們頂著一頭及肩或及背的捲髮,成為那些上帝代言人的眼中釘。國王的其中一位教士對於主人的褻瀆行為感到痛心,於是在向所有皇親貴族的布道會上,引用聖保羅的話語,讓他們思考自己的所作所為將讓他們在另一個世界裡受到何等的折磨。有些人聽到這些內容甚至流下了眼淚,並絞著自己的髮捲,就好像想把頭髮連根拔起似的。亨利本人也留下了眼淚。牧師見到國王的反應,決定打鐵趁熱,便從口袋中拿出剪刀,在眾人面前替國王剪髮。幾位重要朝臣也接受了剪髮,於是在很短暫的時間裡,長髮變得不那麼受歡迎。但在眾人的熱情退卻後,他們開始覺得那位神父是戴利拉4的化身,剪掉了他們的力氣,於是六個月不到,他們又留起長長的頭髮。

曾是諾曼地貝克區修士的安瑟莫,過去曾在魯昂大力表現自己對長髮的反對,對於眼前的現況,也是憂心忡忡。但對一個好不容易燙好捲髮的國王來說,他的堅持只讓國王煩心。而兩人之間還有更多更嚴重的衝突,因此當這位大主教過世後,國王非常高興擺脫對方的糾纏,並故意讓大主教的位子空了五年。然而,還有許多傳教士,咒罵著不知悔改且留著長髮的眾人。但一切的警告都是徒然。在寫到此時代的歷史時,斯托(Stowe)以有如古代史編年史學家的口吻,如此形容「這些男子忘記自己的身分,用著長長的頭髮,讓自己變成如女人般的樣貌。當頭髮開始隨著年紀或其他原因逐漸減少時,他們會將頭髮紮成辮子,並在其中混雜著編入假髮。」最後,一場意外改變了這股時尚風潮。宮廷中有一名騎士,相當以自己的秀髮為傲,某天夜裡,他夢見自己躺在床上,魔鬼卻突然現身,企圖用他的秀髮勒死他。他開始掙扎,驚醒後,卻在嘴裡發現許多頭髮。這個夢境讓他良心不安,並認為這是來自天堂的警告,當晚,他把茂密的秀髮剪去,改變自己。這個故事迅速蔓延,神職人員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在他們的推波助瀾下,這名位高權重、走在時尚尖端的騎士,成為眾人的仿效目標。終於,聖沃斯頓的心願達成了,一名注重外表的男人贏過聖人的言語。但就像斯托告訴我們的,「不到一年,宮廷裡的人又恢復了原樣,跟女人們爭著留長髮的權力。」與眾人相比,亨利國王似乎不太在意這個夢,就算是自己夢到了,他也不會考慮剪髮。但相傳這次的意見分歧讓他受到很大的影響。在與教會出現諸多分歧(包括頭髮事件)後,他開始睡不安穩,幻想那些主教、院長與修士們圍繞在他的床邊,揮舞著權杖要打他。這樣的幻象嚇壞了國王,並因此經常從床上跳起,用手裡的劍攻擊空氣中的怪物。他的醫生葛林布達(Grimbalde)是一位傳教士(當時的醫生多來自教會),從沒告訴國王他的噩夢是因消化問題而起,反而建議他剪頭髮,臣服於教會,並利用捐獻與禱告救贖自己。國王並沒有接受這個提議,一年過去,他變得奄奄一息。在一場海上的暴風雨中,他為自己的罪孽懺悔,剪去長髮,並根據神職人員的意思捐了一筆錢。

在法國,梵蒂岡對長捲髮的譴責並沒有受到更多的重視。然而,與其兄弟相比,路易七世(Louis VII)顯得順從許多,將自己的頭髮修剪得與傳教士差不多,並對宮廷中那些時髦的男人投以悲憐的態度。他那活潑、傲慢且愛尋歡作樂的妻子埃利諾(Eleanor)非常不喜歡他的短髮,不斷拿他那頭短髮與僧人般的苦行來挖苦他。兩人間的感情降到冰點。最後,這位女士被證明不忠,他們離了婚,國王失去皇后在岐恩與普瓦圖的兩大富裕領地。她後來立刻嫁給諾曼地公爵,也就是後來的英王亨利二世(Henry II.),並讓英國擁有了進駐法國的機會,後來更掀起長達數百年的慘烈戰事。當十字軍將所有聰明的年輕人都帶到巴勒斯坦後,神職人員沒花了多少心力,就說服那些還留在歐洲的古板市民們剪去長髮。就在獅心理查離開的這段時間內,他的英國臣民們不僅剪去長髮,更剃掉鬍鬚。當時,剛嶄露頭角的威廉.費茲.奧斯伯特(William Fitz-osbert)或人稱的「大鬍子」,向市民推廣薩克遜人留長髮的風俗習慣。他的目的是為了激起民眾對諾曼地的反抗之心。他自己的鬍子長及胸前,這也是他暱稱的由來。

教會對於鬍子,卻沒有像長髮那般厭惡。對於下巴或嘴脣上方的鬍髭樣式,他們沒有加以干預。鬍鬚樣式的流行不斷改變,我們可發現在理查一世時,鬍鬚通常很短,但一個世紀後,卻流行起長鬍鬚。我們可在一名於一三二七年(羅伯特一世與國王愛德華妹妹瓊安的大喜之日)抵達倫敦的蘇格蘭人所做的打油詩中,窺見當時的光景。這首被寫在史丹蓋特聖彼德教堂門上的打油詩,內容如下:

大鬍子沒良心,
繽紛兜帽下沒有智慧,
灰黑大衣下沒有善心,
英格蘭揮霍一空。

 
神聖羅馬帝國的查理五世成為西班牙國王時,他沒有鬍子。那些總是圍繞在國王身邊的馬屁蟲,深怕自己看起來比主子還有威望,於是,所有的朝臣都將自己的鬍鬚剃掉,只剩下少數幾位不隨流行起舞的長者,決定當自己踏進墳墓時,也必須像活著時那般留著鬍鬚。清醒的人在觀望到事態後,悲傷地認為男人的美德或許就像鬍子般留不住了。當時更盛行一句俗語:

失去了鬍鬚,就失去了靈魂。

 
在法國,亨利四世去世後,其繼位者過於年輕,沒長鬍子,蓄鬍的習慣因此受到影響。但前偉大君王的摯友們,包括他的首相敘利(Sully)公爵,拒絕接受新時尚,因而受到年輕一代的嘲笑。

誰又忘得了英國分裂成圓顱黨5和騎士黨6的日子? 在那些日子裡,清教徒認為權貴者的長捲髮與辮子中,潛藏著腐敗與邪惡,然而後者卻認為對手的髮型代表他們缺乏機警、智慧與美德。無論是在宗教或政治上,男人的毛髮都成為其信念的象徵。越豐盈的頭髮,代表匱乏的信念;越短的髮型,象徵虔誠的心。

但在所有干預男子留髮的政策之中,因其內容之大膽與成功而顯著的例子,莫過於彼得大帝(Peter the Great)在一七○五年發布的政策。當時,歐洲各社會的時尚風潮都不歡迎鬍子,視流行勝過教皇與當權者的人們,摒棄了鬍子。但這樣的發展讓俄羅斯人更熱衷於保留自己的古老裝飾,好區分自己與討厭的外國人的不同。然而,彼得卻認為大家應該刮掉鬍子。如果他曾認真地了解歷史,或許在攻擊這樣一個隨時間而逐漸神聖化的風俗習慣前,他會猶豫,但他沒有。他完全沒有考慮或想到這項措施的危險;他只考慮到自己強韌的意志,並將法令擴大,不只所有軍人需要剃鬚,市民也必須遵守此規定。他給予了一定時間,讓人們適應對這獨裁法令的痛恨,接著,所有蓄鬍者必須繳交一百盧布的稅金。牧師與農奴被放在較低的社會地位,因此他們可以留鬍子,但每經過一次城門就必須繳交一個銅板。這樣的法令引起極大的反彈,但射擊部隊7的悲慘命運還記憶猶新,人們雖擁有抗拒的意志,卻沒有執行的能力。根據《大英百科全書》的記載,俄羅斯人認為面對一位可以毫不猶豫砍掉他們腦袋的君王,最好的做法還是乖乖把鬍子刮乾淨。與過去教宗或主教相比,彼得更聰明,他沒有用永恆的詛咒威脅不服從的人民,而是要他們付錢。有許多年,國庫因此得到一筆不容小覷的收入。收取稅金的人會發給對方一個作為收據的小銅板,此銅板專為此法令鑄造,稱為「大鬍子」。銅板的其中一面刻著鼻子、嘴巴與長而濃密的鬍子,標示著「收訖」;整個圖案用一個花圈圍繞,並蓋上俄羅斯的黑鷹章。背面則刻著年份。所有選擇留鬍子的男人,在進城時身上都必須帶著這個證明。那些不聽管教又拒絕付稅的人,則被關到監獄。

自那天起,所有歐洲的統治者面對蓄鬍留髮的時尚,只會進行勸說而不採強迫。梵蒂岡再也不過問捲髮與鬍子,如果一個男人高興讓自己成為毛茸茸的熊,他也不需擔心被逐出教會或被剝奪權力。愚行又有了新的起點,人們開始養鬍子。

但即便在這情況下,政府也沒有乾脆地放過人民。宗教不再插手(雖然未來可能會),政治形態卻受此影響。在一八三○年的大革命前,法國人與比利時人都沒什麼留鬍子,但在革命爆發後,所有巴黎或布魯塞爾的店主嘴脣上方,卻突然出現真的或假的鬚髭。一八三○年,荷蘭軍在魯汶區取得暫時的勝利,當時所有的愛國者卻瞬間刮掉鬍子,也因此成為他人的笑柄;幽默的荷蘭軍人宣稱他們從比利時人的嘴巴上搜集到大量的鬍鬚,其數量足以拿去填充床墊,並供醫院中所有病患使用。

但最後一個愚蠢的流行則更近代。一八三八年,德國的報紙出現一則由巴伐利亞國王簽署的命令,禁止所有市民以任何藉口留鬍子,並下令警察或其他執法機關逮捕違反者,並剃掉對方的鬍鬚。公布該法令的《權利報》(Le Droit)寫道:「奇怪的是,鬍子立刻消失了,就像秋天樹上的葉子;所有人都急著遵守皇室命令,沒有任何一人被逮捕。」

身為一位二流詩人的巴伐利亞國王在位期間,發布了多條充滿詩意的命令。但這則命令不但缺乏美感,更沒道理。人人都希望他千萬不要再用自己的腦袋思考,要求臣民剃掉鬍鬚;他們絕對不希望自己墮落。

NOTE

  1. 額我略(Gregory ),是都爾主教與高盧史學家,基督教聖人。
  2. 克洛維一世(Clovis),法蘭克國王。
  3. 馬姆斯伯里的威廉(William of Malmesbury),十二世紀的英國歷史學家。
  4. 戴利拉(Delilah),聖經中,剪掉英雄曾參的頭髮,使其喪失一切力量的泉源。
  5. 圓顱黨(Roundhead),出現在英國十七世紀中期,當時以清教徒為首的議員們,皆將頭髮理短,在樣貌上與當時權貴非常不同。
  6. 騎士黨(Cavalier),相較於圓顱黨,支持王權。
  7. 俄羅斯衛兵的一種,後因發生叛變而遭彼得血腥鎮壓。


※ 本文摘自 《異常流行幻象與群眾瘋狂【經典紀念版】》,原篇名為〈第八章 政治與宗教對髮鬚的影響〉,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