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俠隱》:發生在新時代的舊武俠
文/羅馬薩滿
要是你們那個俠義江湖,你們那個武林世界,跟我們這個世間江湖,我們這個凡人世界⋯⋯要是有一天這兩個世界碰到了一塊兒,你又怎麼辦?
──藍青峰
已故作家張北海將他的武俠小說《俠隱》安排在1940年代的北京城。在中日戰前風雲詭譎的情勢中,師門被滅的太行派傳人李天然正好由美返華,來到多年未曾造訪的古都,當舊時代的俠義道碰上新時代秩序,家恨染上國仇,這位江湖人究竟會如何面對眼前的各種選擇?
雖然說的是江湖、寫的是俠客,但《俠隱》中卻沒有什麼武林掌故、沒什麼世外高人,甚至沒有多少拳拳到肉的武術對決。張北海反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將大多數的篇幅拿來描寫主角李天然重返北京的日常起居。
俠客的尋常生活
上幾個燒餅,再給來三斤肉,一斤老白乾兒。
──李天然
在尋常武俠小說中,俠客們進入每個場景總有一陣好打,不只是勁敵、對頭,就算無冤無仇也總要設計出個橋段讓人動手。讀者們沉浸於動作片般刺激的武打場景,根本無暇想像這些俠客豪傑平日的樣貌。
張北海卻向讀者揭露出截然不同的俠客輪廓,不管再怎麼想報師門之仇,李天然仍需要面對自己的生活,他需要工作、需要應酬,也需要處理柴米油鹽醬醋茶,更需要好好談一場戀愛。書中的許多場景,不管是寫上司下屬的公務互動、寫元宵節的燈謎消遣,還是寫街坊鄰居的各種互動,張北海著墨之處幾乎對故事劇情毫無推動作用。但另一方面,卻也成功讓俠客的另一面呈現在讀者之前──那是你我都熟知的常人生活。
在這點上,張北海的《俠隱》走出了自己的路。讀者習慣郭靖敦厚的大俠風範,習慣楊過痴狂的邪派作風,但李天然卻讓讀者聯想到自己的生活──在談武俠之前,他必須先是個活生生的人。武俠武俠,看似要有什麼驚人藝業,但無論是多麼超脫的隱世高人,總是要吃飯、睡覺、洗衣、燒水。
也難怪著名的文學評論人王德威教授在未《俠隱》寫的專文〈夢回北京〉中,也少談到《俠隱》中的傳統武俠成分,反而將其歸在華人文壇「北京敘事」的脈絡中,連帶今日網路上讀到與《俠隱》有關的評論,也多將其視為風土小說一類,這些看法固有其道理。
馴化俠客
我只是奇怪,今天今日,不管健不健全,還是有員警,有法院,還能有這個江湖嗎?
──藍青峰
另一方面,若拿出《韓非子》的「俠以武犯禁」來看,《俠隱》又是一本極為傳統的武俠作品。就算張北海透過生活描寫,應加了筆下人物的現實感,卻依然把「復仇雪恨」當成主角行事的最高準則。由此延伸出江湖恩怨與社會秩序的衝突其實也無創新之處,只是以書中的時代背景,將原屬主角個人的滅門之恨,鍍上了一層入侵日軍的同仇敵愾罷了。既而家國一體,報家恨即是解國仇,也走上了「為國為民」的老路子。
而將李天然的私仇連上國家的關鍵角色,則是李天然在北京的雇主 ─ 創辦燕京畫報的藍青峰。這位影射國民黨特務組織「藍衣社」的實業家屢屢探問心繫仇恨的李天然,引導他思考「江湖規矩」在新時代中的定位。但卻毫不手軟的以自身管道,為李天然找到仇家線索,讓李天然順利誅殺入侵日軍在北京佈下的組織人脈。
這樣的安排,竟讓人不由自主聯想到《三俠五義》系列作品中包青天與陷空島等江湖豪傑的結盟合作,小說雖寫賢臣與豪傑相知相惜,但包大人何嘗不是運用公權力為豪傑們提供仇敵的情報線索?而當所謂的叛臣奸佞被一掃而空,開封府的政敵也從此一蹶不振。
藍青峰對李天然的提問,表面上看似擔憂俠客在新時代中的去路,但實際卻是一則不著痕跡的威脅,威脅這些不羈的俠客要遵從國家設下的天羅地網。而俠客們若要維持過往的規矩,避開員警與法律,唯一的方法只有配合包大人、配合藍青峰。
小結
還是照我們江湖規矩辦。
──李天然
《俠隱》寫的是傳統俠義道人物在新時代中的隱沒,但真正讓江湖俠客隱沒的難道真是「時代」?若李天然們當真響應藍青峰的號召,放棄江湖規矩特有的快意恩仇,依律而行,那個隱隱流傳在人們心中的俠義江湖,或許才是真正隱沒了。
因為那不叫「俠客」,那叫「鷹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