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誇耀自己的鞋子全是香奈兒,怎麼買不起新的內褲給兒子
文/史蒂芬妮.基瑟;譯/張綺容
狄格比五歲了,幾乎天天都大便在褲子上,而且他並非無心,而是居心不良。都已經訓練他用馬桶訓練了三年,他只挑方便的時候用,而且明明曉得大便在褲子上是不對的,卻還是照犯不誤,他媽一直叫我用手洗他沾到大便的內褲。
「他就是太聰明了,」史蒂芬妮嘆了口氣,我把一籃糊著屎的內褲拿進洗衣間,「他放不下手邊的事,實在離不開,疊樂高疊得太專注了,沒辦法停下來去用洗手間。」
我這整個星期都在面試新的職缺,史蒂芬妮渾然不覺,一旦有更好的機會,我立刻洗手不幹,她對她兒子的觀察實在錯得離譜,但我懶得理她了。
「這兩件可以直接丟了?」我一邊問,一邊看著沾滿(不是嬰幼兒而是)孩童大便的白色內褲。
「當然不行。這些是亞麻內褲,妳知道一條多貴嗎?先在水槽裡浸一浸再刮掉。」
我嘆了一口氣,但還是乖乖照做,如果還想每個星期領到薪水,就得謹遵老闆的要求,不論再怎麼扯都得遵守。我實在搞不懂,這位太太不久之前才誇耀自己的鞋子全是香奈兒,怎麼就買不起新的亞麻內褲給兒子呢?不過,我很清楚史蒂芬妮二號才不管我懂不懂。
「媽媽!我還要浴鹽!」狄格比在浴缸裡大叫。
史蒂芬妮朝兒子飛奔而去,幫他倒更多浴鹽,再回來時,我拿著兩條內褲在水槽裡互搓,狄格比大完之後在大便上坐了一陣子,有些大便牢牢黏在內褲上,我希望用搓的搓下來。
「妳在搞什麼?」史蒂芬妮衝著我吼道。
我頓了一下,迷惑不解。「洗內褲啊?」
「哎,好,內褲不是這樣洗的,我的媽啊,芬妮,妳要好好學怎麼洗才行。」
史蒂芬妮抓起內褲,開始徒手把大便摳下來,摳了幾下之後,她把手一揮。
「別在這裡礙事,去照顧二寶。這家裡的事情就是這樣,樣樣都得要我親自動手。」
「芬妮,我要妳跟狄格比好好培養感情,妳在這方面花的心力太少了,他到現在還是很排斥妳,所以呢,你們今天要一起共進午餐。」
史蒂芬妮跟我說話的態度,彷彿當我是無能的小嬰兒,我們常常愈聊愈尷尬,我覺得她講話之所以那麼做作,是因為她一直想裝出得體的樣子,這感覺很像在跟AI機器人說話,但是史蒂芬妮是血肉之軀,無法拔掉插頭,更無法調低音量。
「好,沒問題。要帶他去哪裡吃午餐?」
狄格比在房間聽見我們說話,立刻尖叫抗議。我跟露比和杭特單獨用餐過數十次,他們最愛Shake Shack漢堡店、麥當勞、披薩,還有他們家轉角的貝果店。狄格比的飲食禁忌雖然很多,但畢竟也才五歲,我猜想我們會去速食店、貝果店之類的──大白天就能吃到薯條,想一想真是誘人。
「我訂了十二點的Fig & Olive,你們再過一個鐘頭就能出發了。」
這下換我(在內心)尖叫了。
Fig & Olive位在住宅區,會去光顧的都是穿西裝或鉛筆裙的專業人士,這間高檔餐廳提供當令的地中海飲食,帶位小姐滿臉困惑,安排我和狄格比坐在一桌律師隔壁,他們正在討論一樁複雜案件應該如何攻防。
「狄格比,需要我幫你問一下有沒有兒童餐嗎?」我問。
我快速瀏覽了一下主菜──沒有一道我認得,狄格比的閱讀能力雖然很強,但應該看不懂有哪些菜色可以選吧?
「我已經選好了。」
「真的假的,」我很詫異,「你要點什麼?」
「我要點日本南瓜燉飯,很好吃。」
「聽起來很棒。」我說。想一想我跟狄格比一樣大的時候,我們家連生鮮雜貨都買不起。我就讀的公立學校有附免費早餐,需要的同學都會提早一個小時到學校,以免早餐被拿完。狄格比雖然才五歲,對於點菜卻自信十足,甚至毫不考慮點兒童餐,這樣的傲慢和特權,就連在大人身上都很罕見,遑論五歲大的孩子。
好不容易等到上菜,真是謝天謝地。跟狄格比共進午餐,簡直就像陪一個小老頭度過午後,儘管狄格比因為家裡保護得太好,還是有很多幼稚的地方,但他有個老靈魂,既不會亂開玩笑,也不會吱吱咯咯笑個不停,缺少很多小孩應有的特質,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跟他互動,加上他瞧不起我,相處起來更加困難。
「芬妮,」狄格比問:「我會不會快死了?」
這問題嚇壞我了。「怎麼會?狄格比,你才五歲。」
「五歲也有可能得癌症。」
這倒是沒錯,可是……我猶豫了一下。跟小朋友談生死話題──就算是跟我很要好的孩子──都必須字斟句酌。他們的心靈很脆弱,可能會誤解你話裡的意思,或者愈聽愈迷糊。
「沒錯。但大部分的人都很長壽。我覺得你還用不著煩惱。」
「可是,如果我吃太多糖,我的身體就會很虛弱,很虛弱就打不贏壞細菌。媽媽說人死了之後沒有天堂,我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不過,聖誕節的時候,奶奶說耶穌會在天堂等我。」他重重嘆了一口氣,一點也不像五歲的小男生。「我不想死。」
雖然狄格比和我無望深交,但我替他感到難過。他還這麼小,就這麼特立獨行,這個也怕、那個也怕,從小就被他那寵溺小孩的媽媽灌輸了一堆恐懼,比起做母親,史蒂芬妮對於扮演完美媽媽更上心。狄格比沒有做自己的自由,也沒有形成自己想法的自由。雖然沒有「正確的」教養方法,但我認為過猶不及,如果不懂得節制,孩子就可能知道的太多(或者太少),下場就是變得像狄格比這樣。
那天下午,我跟史蒂芬妮提了離職,並且打電話給仲介公司,讓他們知道我真的不做了,我的仲介在電話另一頭嘆了一口氣,說她一點也不意外。
「為什麼?」我問。
「我們上次介紹給史蒂芬妮的保母,還不如妳撐得久,那保母有一次外出吃午餐,就再也沒回去了,史蒂芬妮還以為保母被綁架或者遇害了,但保母說沒事,只是沒辦法再幫史蒂芬妮帶小孩,多帶一秒鐘都不行。」
※ 本文摘自 《我在億萬豪宅當保母:一個底層女孩在頂層社會的窺奇與學習》,原篇名為〈18 麻煩清洗內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