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Unsplash

槍兵帶著刺刀,對著學生高聲喝斥:「誰向前衝就刺誰!」

文/張玉法

一九四九年七月七日在澎湖被編為兵之後,過了幾天,到七月十二日晚學長們傳來耳語,明天早上起床後,大家把行李綑好,帶著到大操場集合,我們不當兵,要走出司令部,去馬公小學當學生。我和班裡的同學不知其所以然,只好照耳語行事。七月十三日一早起床後,即整理行囊,班長來阻止,我們不理他,之後帶著行李至大操場。

大操場上同學們鬧哄哄的,三五成群,司令部周邊的城牆上都站滿槍兵,將槍瞄準大操場。同學們不成形的隊伍,由幾位學長帶著,往大門的方向衝。大門一帶有幾十個槍兵,槍上帶著刺刀,對著學生群眾,高聲喝斥:「誰向前衝就刺誰!」僵持了十幾分鐘後,有一位軍官吹哨子,要同學們靜下來,到司令臺前集合,說司令官要來訓話。

我們視司令官為山東大家長,一聽說司令官要來,好像覺得有救了,就到司令臺前排隊,之後蹲下來。不久一輛吉普車停在司令臺的左側,一位個子不高、看來有點跛腳的軍官,拄著拐杖,顛顛簸簸地走上司令臺。到講桌前把拄的拐杖向桌子上一摔,即大聲吼罵:「他媽的,誰叫你們來的!」之後說了幾句動感情的話:「你們流落在廣州無處去,是我把你們接來的。」

司令官正在講話的時候,一位學長李樹民舉手:「報告司令官,我有話要說!」司令官:「有話上來說!」李樹民出列之後,準備從左側走上司令臺,走到半途,有一位槍上上有刺刀的槍兵站在那裡,司令官向他使個眼色,他就拿起槍向李樹民的胸部刺去,李樹民一轉身,刺到右手臂,鮮血直流。李樹民用左手壓住傷口,當即跪下:「請司令官饒命!」司令官:「把他帶去醫務室包紮!」在李樹民被刺時,另一位學長舉手欲表達意見,剛從後方出列,即被槍兵刺到臀部。

當此之際,同學們不知如何是好,全場一片哭聲。司令官於此際離去,指揮官宣稱:司令官有令,同學們按高矮排隊!大家不敢再有什麼意見,只好乖乖排隊,排了許多長列。我年紀小,想與我本家的哥哥張喻成排在一起,喻成知道利害,一手把我向排尾的方向推:「你小孩子到後面去!」我被推到四、五個人以下,指揮官來了:「排好,排好!」我就入列。

神情稍定,指揮官在我前面第二人處用手臂分開,說:「以下的同學向左轉,走到操場邊等候。」稍後我隨著一批年紀小、個子矮的同學,被帶到馬公國小,喻成和大部分年紀長、個子大的同學被留在司令部。後來知道,他們再度被編成兵。住在漁翁島的同學,亦以相同的方式編兵。

幾百個年紀較小的男同學被帶到馬公國小,與女同學和老師們合為澎湖防衛司令部子弟學校,司令官李振清兼校長,由原三聯中校長王志信為代校長,由司令部送飯給我們吃。伙食極壞,每天用半截汽油桶送一次南瓜糙米稀飯,根本吃不飽。有的同學為了搶稀飯,跌到稀飯桶裡,頭部燙傷了,頭髮大部未再長出來。

司令部對從司令部帶到馬公小學的男同學仍不死心,在我們吃飯時,常有指導員來勸誘我們:「你們的大哥哥們都在軍中吃大魚大肉、白米乾飯,你們在這裡吃南瓜糙米稀飯,何苦來?」同學們不為所動,後來司令部的人乾脆挑選一些個子較大的帶回軍中,說:「你們的大哥哥們在軍中出操很辛苦,你們可以去幫他們做飯、洗衣服。」有的同學動心了,有的同學則嚇得不敢去吃飯,一場驚風駭浪就慢慢平息了。

本文摘自《學海遊蹤:張玉法回憶錄》,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