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高層反對專欄名叫「台灣第一」──台灣怎麼可能第一呢?《秦賢次先生訪談錄》
讀完劉峯松訪談錄後,意猶未盡,接著讀《秦賢次先生訪談錄》,同樣由國史館出版。
對一般人來講,秦賢次的名字可能不太熟悉,但喜歡文學書的讀者,對他的名字應不陌生,他以編者的身分知名,光是洪範,就有好多掛著他的名字編輯的書,作者包括郁達夫、凌淑華、梁遇春、陸蠡、葉公超、方令孺、宗白華等1930年代作家。
有的人家裡很多書,包括絕版書,但他們不以藏書家之名為書友所知,而是另外有個身分,例如李敖、詹宏志、楊澤、韓良露等人,他們的書多到嚇人,但是他們情鍾於撰述、閱讀,不大談他們藏書的版本源流等等,相對於寫作,那些顯得枝節。
藏書的人有兩種,說得粗略些,一是小乘佛教的概念,自度即可,另外一種,度己也度人,要把所藏資料整理出來,使之流通分享。(藏書家的故事可參考陳建銘編的《逛書架》、《逛逛書架》),秦賢次屬於後者。他是史料大家,蒐集、整理、研究,又輯又編,著作等身。
《秦賢次先生訪談錄》從家族談起,從求學、就職聊到文史蒐羅。他的考證癖也表現在口述方面,敘述之餘,不忘說明每件事的來龍去脈。全書最好看的還是人情交往。相交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所引述的人幾乎是同好。書友類聚,其樂融融。在那無網路的時代,呷好倒相報,這一報,往往改變一生軌跡。例如他從李敖口中得知張清吉其人其店,從此就有不同的志業。
他為志文出版社創辦人張清吉編書,幫他在出版長河中搭起一座橋。秦賢次說,合作過的出版人和總編輯,他最敬佩的是張清吉。又云,他政大夜間部五年期間最重要的事,就是淘買舊書時認識了張清吉。
張清吉只有小學畢業,但用功甚勤。這位出版人最早是開舊書店起家的。秦賢次21歲某日,在牯嶺街淘書時巧遇書友李敖,得知有家長榮書店,好書不少,遂前往探訪,與老闆張清吉相談甚歡。
後來張清吉有意由賣書拓展到出書,秦賢次便為他編了兩本書:《郁達夫散文集》、《諷頌集》(按:時為1965年。《諷頌集》譯自林語堂英文著作,經秦賢次潤飾增刪。)這是長榮書店所出版唯二的書,後來張清吉成立志文出版社,頭兩本創業作也是秦賢次所編。第一本即《諷頌集》改版而成。
秦賢次與志文出版社淵源頗深,志文在本書中占不少篇幅,對台灣出版史話有興趣的朋友幸勿錯過。
這部訪談錄更好看的,或許不是人與書與文獻史料如何相遇,而是書友二三事。
訪談中也述及舊時代的林林總總。秦賢次是資深書人,起步早,1956年他十四歲念初中二年級便開始買書,而且以舊書為主。他活躍的年代,有一大部分與戒嚴時期重疊。海外寄書、連絡不那麼方便,那是圖書要審查,有禁書、組讀書會讀左派思想書會被抓、台灣史被打壓的年代,秦賢次記下不少戒嚴時期買書、編書、寫書、讀書的禁忌二三事。
例如秦賢次講到,他去當兵的時候,詩人周夢蝶介紹鹿港施淑女和施叔青(施淑卿)兩位姐妹到他家借書,他表示歡迎,並交代在家裡的母親,兩位女生來借書,留下書單就可以了。事後,他看了書單,出乎意料之外的,她們借的書,一本文學書也沒有,幾乎都是左派或有關共產主義思想的書。
大約三四十年後,施叔青憶及此事,告訴秦賢次,那時借的書,是陳映真等淡江文理學院畢業的知識青年所組成的讀書會要用的,後來讀書會成員被警總約談逮捕。他當時聽到嚇出一身冷汗,一輩子沒有那麼恐慌過,好在那些書事先已經移走藏好,沒有被蒐出來,否則,秦賢次說,他大概也要成為政治犯。
另有一段,1981年莊永明在大同公司的《大同雜誌》開闢專欄,本來的專欄名稱叫「台灣第一」,但公司高層反對這個名稱,台灣怎麼可能第一呢?那是台灣等於中國的時代,台灣第一那中國排第幾?最後迫不得已改為「台灣的第一」,幸好後來結集在文經社出版,書名還原為《台灣第一》,之後他在《中國時報》也闢專欄,沿用「台灣第一」的名字。出版社和報社的高層沒有台灣怎麼可以第一的想法,台灣第一四個字也就套在莊永明的頭上成為光環。
末了,講一件與編輯相關的事。很多中文橫排書籍會國字混用阿拉伯數字,若為年代、數量,如22年、34歲、6人,無可厚非,有時只是描述性用語,卻用阿拉伯數字,本書不斷出現1位、1件事、1筆資金、前1年等詞語,看得很刺眼。何況本書體例不一,同樣碰到數字,有時國字,有時阿拉伯,交錯出現,顯得雜亂,一疵也。(不要寫成1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