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遇到無法以常理解釋的怪事時,經常想到那些蜘蛛
文/李佳穎
我媽跟我爸離婚後,在不參考我意見的前提下,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兩造可接受的生活模式,他們將各自的衣物打包,屬於這個家的留在這個家裡,包括所有傢俱、冰箱電視、各式消耗性日用品與食物,還有我。然後分配日子,一個月有一半時間我媽會回來跟我住在一起,一半時間是我爸,彷彿這個房子是間旅館,而我是永恆的門房。
對我來說,我每天上一樣的學校,回一樣的家,睡一樣的床,不同的是晚餐桌上少一個人,而且不管跟誰,我們都沒有再玩過說謊家遊戲。
我的床倚牆,牆上貼著比我還老的布紋壁紙。我躺在床上側身,鼻尖便是壁紙上桃粉色的螺旋之花,每朵螺旋跟我的臉一樣大,底紙冰涼涼的,肉桃色的浮絨則反。我將臉頰貼在牆上,抬頭看見花漩接著花漩重複到地老天荒,那是我睡前的宇宙。花的細節以兩種溫度清楚地轉印在我的皮膚上,我移動臉頰想找到一個感受絨紋多一點,溫暖一點的位置,卻徒勞無功。
我經常以手指沿著壁紙勾勒,想像我是剛出生的蜘蛛,迷宮般誘人的路徑在黑暗中浮了出來,暈以薄光,然而我的指尖無論降生在哪裡,最後都往深處走去,每一朵花都有終點,所有的紋路都是死路。
每天也就是夜晚睡前困在壁紙宇宙的時刻,我的腦袋會走出對白日困境的狂野解法。我認為我爸媽根本沒有離婚,他們只是在為我今年的生日禮物鋪路,他們要給我的驚喜太大了,需要兩人分頭去準備。等到我生日那天,我的家會恢復原狀,爸媽房間的衣櫃裡會出現兩人相疊的衣服,晚餐桌上會有三張椅子、生日蛋糕和一次史上最勁爆的說謊家遊戲,而且這次我絕對不會猜錯。
我用紙團砸薛美琪,薛美琪媽媽到學校找老師,老師打電話到我家那天剛好是我媽來住,我媽掛上電話後問我怎麼回事。我跟她說那團紙上寫了我的十大罪狀,我很生氣,所以就把紙丟回去,不小心丟到薛美琪。當然最後一句是騙人的,我媽翻了一個白眼,意思是「好吧我知道了但不小心才怪。」
我媽到學校的時候我們正在上數學,她穿著黑色煙管褲,繫著麂皮寬腰帶,她的藕色風衣沒有上扣,衣領立起,裡頭是幾何圖形的絲質襯衫。她走到我們教室門口才摘下半臉大的墨鏡,眼影是她最喜歡的水藍色,細薄一指抹在她的內雙眼褶上。
周可儀噓聲說:喂,你媽來了!
許多人馬上轉頭看我。
那時小學學校像個結界,非非常時刻不會出現通道,尤其是上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所以當我媽像個配色華麗的陰陽師站在結界入口舉起手,我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老師要我們自己做下一題便走出教室。當然沒人真正在做題目,班長喊了幾次「不要講話!」整個教室仍然浮著嗡嗡聲。周可儀問我:你媽來幹嘛?我說:不知道。周可儀說:一定跟前幾天薛美琪他媽來的事情有關係。然後她轉頭看了薛美琪一眼。
周可儀雖是我四年級少數的女生朋友,但我們也沒有每節下課都在一起或什麼的,她只是對兒童會一點興趣也沒有,然後因為住得近我們會一起走路回家,經過她家門口偶爾她會問我要不要進去一下。
就在這時我想到有件事我沒告訴她,事實上,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我以為在這個班上若要說誰可以稍微聽我即將說的事,不大驚小怪的,不馬上再去告訴別人的,那也就是周可儀了。我拍拍她的肩膀,靠近她耳邊說:我爸媽離婚了。
周可儀果然沒讓我失望。是喔,她說:好好喔。
更小一點的時候,在我偶爾還跟爸媽睡同一張床的時候,有一天半夜我醒了,看見房裡只有夜燈在靠近地板的插座上發出微弱的光,燭心似的燈泡流出橙黃黃的暗火,絆到什麼就跌出十倍大的暈影,以致牆上的掛鉤、電燈的開關、全家福的相框之上都趴著無以名狀的巨獸。
我爸和我媽在我兩邊發出均勻的鼾聲,我想閉起眼睛,卻張著眼睛。突然牆高處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整片陰影灰得有點奇怪,如靜似動,像一朵以看不見的緩慢速度在變形的烏雲,我瞇著眼睛看了半天,突然發現那不是陰影,而是成千上萬的小蜘蛛,牠們在壁紙螺花上左右移動,不斷有幾隻離群往下移,又上去,每次都更下來一點。
眼看有蜘蛛就要爬下地板,我非常害怕,搖著我媽的手臂說:媽媽,你看,有蜘蛛!我媽的呼聲瞬間停了,但她仍然閉著眼睛。
我只好搖我爸,爸爸,你看那裡,有好多蜘蛛!
我爸微微睜開眼睛順著我的手指看去,他說:什麼蜘蛛,沒有啊,快睡覺。
我說:有啦!就在那裡!
我爸咕噥一聲,彷彿嘆了一口氣。
我仍不放棄:可是那邊有好多蜘蛛,快要下來了,你沒看到嗎?爸爸!
處於酣眠狀態的我爸顯然不打算與我爭辯,他閉上眼睛說:沒有關係,蜘蛛是好蟲,我們不殺蜘蛛。
後來當我遇到事情古怪無法以常理解釋時,經常想到那些蜘蛛。我淺薄的感想是,儘管大人叫不醒,還好我有開口,還好我有抓住他們的手臂搖晃,那些說過的話與溫熱的觸覺讓我不至於懷疑自己,還好我有那不小心充滿人性的回答:蜘蛛是好蟲,我們不殺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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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回兩次訊息之後,我跟周可儀相認了。一開始她有點戒心,像這樣:
「嗯。」
「對啊,我只是想說試試看,沒想到真的是你。」
「對啊哈哈。」
「你家還在賣雞蛋旁邊那裡嗎?」
「嗯……」
為了避免讓她覺得我是個想肉搜她的變態,我趕緊說:
「我不住在那裡了。我現在住在公司附近,在中和。」
「喔。」
我覺得在這時提起寫回憶錄這種事她應該會離線,我不知道她平時都做些什麼。徐文芳有時還會在臉書上寫些「珍惜相聚的時光,療癒自己,喜歡書的溫度」之類的東西,周可儀的臉書上只有「餐廳打卡送點心」與「跟可儀一起玩動物泡泡吧」。話說回來,我的臉書也差不多,她無法從臉書上看出我大學讀了五年,最討厭的詞是「手感」跟「翻轉」,沒意外的話下個月會跟男友分手,想寫小說但整日撞牆,突發奇想寫回憶錄卻開始發現回憶錄不是只有個人魅力與命運而已。
但她知道我爸媽在我小學時離婚了,光這點她就比我臉書一半以上的好友知道的還多。重點是,她小學四年級時滿酷的,如果熬過童年的人都有可以支撐他一輩子的素材,她現在還是一樣上道的機率應該大於五五波吧。
我需要收集更多訊息好知道要用什麼方法把話題導到我要的方向。這時我看見對話框上她的頭像後面閃爍「……」,表示她正在打字,我有點緊張,「……」消失了,我趕緊把手放上鍵盤像敲一台剛關門的公車,「……」又出現了,我突然驚覺,她根本就是我啊!那一刻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在寫回憶錄,想拿給你看。」我用最快的速度打完這排字送出。
「你快死了嗎?」跳出這排字。
看來周可儀不會讓我失望。
※ 本文摘自 《進烤箱的好日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