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說的白是甚麼白?讀《白醫師回憶錄》的職業病
文/林子勤(精神科醫師)
《白醫師回憶錄》是一本寫醫師的小說,同時也是一本醫師寫的小說。作者「時間魔術師」稱自己是小說主角「白醫師」的好朋友,謙虛地說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古道熱腸醫生。我之所以說他謙虛,是因為普通的醫師鮮少寫小說,古道熱腸的醫師則往往透過其他管道發聲:例如在社群媒體上發文或是接受媒體訪問。
因此,小說這個出版形式成為我閱讀時的懸念。書的封面印有中英文的小說(novel)一字,似乎有點擔心讀者不知道這是一本虛構的回憶錄。但另一方面,無論是作者或出版社都強調這本書是寫實的。顯然,這其中必定有些值得讀者玩味之處。
身為醫師,我讀這本醫師寫的醫療小說必然充滿偏見。這類偏見或許也可稱為職業病,在我看各類影視作品時也經常發作,其中又以看醫療劇時最為嚴重。這種病症指的是在看這些故事時極度在意其中的醫療細節是否正確:廣泛一點的像是某個病的症狀是否有完整被詮釋出來,細微一點的則像是醫療人員彼此溝通時的術語是否精準自然。
反過來說,我時常會在看這些作品時「出戲」,例如當病患誇飾了某個疾病的症狀,或者是醫療人員說出一長串解釋性對白的時候。這種出戲時刻雖然使我難以投入劇情,久了卻也成為一種惡趣味,讓我得以截圖這些畫面或對白與醫療同溫層分享。我偶爾也看到其他同業的吐槽文,故我猜有這種病症的不只有我一人。
因此,我在讀《白醫師回憶錄》的時候,也不免會去注意故事裡的人物、背景,乃至於對白是否夠接地氣,又或者評估主人翁小白醫師的遭遇是否夠普遍。舉例來說,當小白醫師輪訓到神經科時遇到了一名失智症患者,被小白醫師不小心診斷出是自體免疫腦炎(autoimmune encephalitis),就連他自己也說是奇蹟降臨。這時我的職業病發作了,忍不住傳訊給幾位神經科的朋友,調查他們生涯期間是否曾遇到自體免疫腦炎。
調查的結果是此病確實罕見,但書中描述的若干細節是正確的。必須承認,我這種讀法有些煞風景,因為小白醫師在這個故事的尾聲把失智症拉高到了警世的層次,他說:「或許,有些失智症是國民病,目前還藥石罔效。」多數失智症的成因都是不可逆的,若要拉出與「國民失智症」之間的張力,那麼可以治療的免疫腦炎還真是一個不錯的例子。
又如小白醫師輪訓到我的本科精神科時,他遇到了一個有妄想跟幻覺的女高中生,經過一番鑑別診斷之後,發現她得了隱球菌導致的腦膜炎。這是一種經由鳥類糞便傳染的疾病,小白醫師也特別提及女高中生手機裡有許多跟文鳥的合照。我在此處寫了一筆眉批說這是一個經典的「怪醫豪斯」(Dr. House)案例。
在我還是醫學生的年代,我就從《怪醫豪斯》這部偵探性格強烈的醫療影集學到:腦膜炎的其中一個可能原因是隱球菌,而且對於此病是經由鳥類傳染印象深刻,更知道患者的腦脊髓液在一種特殊染色下會呈現陽性反應。《怪醫豪斯》這部影集看到後來,我猜就連沒有醫學背景的觀眾也學會了,遇到腦膜炎的個案要問他有沒有養鳥,如果他說沒有也不要輕易相信,務必要實地去個案的家走一趟,因為Dr. House的名言是:Everybody lies。
我扯遠了,本文的主角是Dr. White,小白醫師在本篇的尾聲說:詭譎的病情考驗醫師腦袋裡的福爾摩斯,醫師若沒有想到某種病原體,就不會去做相對應的檢驗。小白醫師藉此批評疾管局阻止醫師檢驗新冠病毒的舉措,凸顯官員與醫師之間的認知落差。又一次,我的職業病跳出來煞風景,因為我自己並沒遇過隱球菌造成的腦膜炎。然而,若要凸顯醫師的偵探性格,強調醫師擁有搜索的正當性,這個病無疑是很好的題材。
以上兩個例子可以說明,我在讀《白醫師回憶錄》可能出現的偏見。太過在意情節是否屬實,案例發展是否太離奇,終將破壞閱讀這本小說的胃口。事實上,讀《白醫師回憶錄》的過程中我並不太常出戲,書中諸多關於醫療現場的細節,以及醫療人員的心境描述都相當細膩,確實很像某位同業的遭遇,或者每天在社群媒體上看見的同溫層文章:醫療崩壞、救命不如救醜、民眾易騙難教、VIP心態、寧信偏方不信專業、把健保當自助餐……這些同業們常見的抱怨白醫師幾乎都說了一遍。
某方面來看,這些內容相當寫實沒錯,極度貼近醫療人員在社群媒體上吐露的心聲。我幾乎找不到任何脫離現實的設定,多數隱晦的描述都能讓我產生現實中的聯想:例如某個同時擁有醫院與保險公司的財團,或者是被改名為「高能」的疫苗,以及改稱為「排冠湯」的中藥。
作者顯然是想批判這些機構與技術物,只不過姑隱其名或是給它們新的名稱。有一度我在想,這難道就是本書虛構之處?但仔細一想卻又覺得這不過是匿名罷了,我一眼就可以辨識出作者想指涉的是甚麼。
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全書不時跳出「小百科」來解釋一些術語。這些小百科是由主人翁白醫師寫的,還是作者時間魔術師寫的,想來其實饒富趣味。多數時候這些小百科是單純地補充醫療背景知識,但在某些段落讀來卻也義正詞嚴。
例如在「新冠病毒的標準治療」與「新冠病毒疫苗」這兩個詞彙的解釋之中,寫這段文字的人嚴肅地說標準治療不包含「排冠湯」,沒有世界衛生組織認可的疫苗有害無益,在這兩條說明中都重複強調「這是科學事實,是全球共通的SOP,不是政治」。這樣的語氣我並不陌生,是許多醫界同行展現科學精神與價值時常見的態度。小白醫師(或是作者)在此也頗堅決地這樣說,試圖把科學(醫學)與政治一分為二。
然而,若讀者看完《白醫師回憶錄》,真的會覺得醫學與政治兩者分得開嗎?事實上,讀者可以試著回想白醫師究竟談了多少醫學,又談了多少政治?兩者之間又存在著甚麼樣的關係?進一步說,從白醫師的回憶看來,真的有一條線可以把醫學與政治分開來嗎?對我而言,《白醫師回憶錄》這本「寫實小說」讓我想到novel這個文類的經典《魯賓遜漂流記》。
讀者可能會隨著主人翁漂流,看著他仔細描述諸多見聞與細節,忘記這個故事背後其實還有個作者。然而,這兩者的漂流有一個重大的差別是,魯賓遜從文明社會漂向空無一人的孤島,他就算想與人互動也求之不得;小白醫師則反過來,他一路漂向不得不與他人打交道,不得不考慮其他人的處境。
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小白醫師看到腦/膜炎就不免會想到更高層次的社會(失智是國民病)或政治(疾管局禁止醫師檢驗新冠病毒)問題,也可以解釋現實中不乏有醫師KOL發表政論、針砭時事,甚或是直接投入選舉或擔任公職。
白醫師在回憶錄接近尾聲處說:面對體系和大環境的困局時,尋求眾人協助是很好的方向。他想尋找體系內外的盟友,跟他們說「請加入我們!來重塑這個體系!」這儼然也是一種政治性的呼召,只是我們不曉得小白醫師的下一步是甚麼而已。
說到底,白醫師的白究竟是甚麼白?是誤闖叢林小白兔的白,還是純潔猶如白紙的白?又或者是被資深護理師麥學姊敲頭說「白目欸」的白?在白色力量這四個字已然不知所云的當下,我們確實應該追問:你說的白是甚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