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先得後失，比一開始什麼都沒有更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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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說到江淹，不太出名，但聽過「江郎才盡」這句成語的人可能不少，江郎就是江淹。
江淹是南朝人（魏晉南北朝的南朝，包括宋、齊、梁、陳四個朝代）。江郎才盡是有故事的——有一晚，江淹夢見一個人，自稱是郭璞，對他說：「我有一支筆放在你這邊好多年，該還給我了。」江淹摸摸自己懷中，掏出一支五色筆，交给郭璞，奇怪的是，從此以後，詩才全無，連一句佳句也不可得。這就是所謂的江郎才盡。
江淹的夢中人郭璞是什麼人？此君大有來頭。他倆不同時代，郭璞是東晉人，早江淹一百六十八歲。他是學者、詩人，是方術大師，曾注釋《山海經》、《爾雅》等等古書，他寫《游仙詩》，通曉五行、天文、卜筮之術，稱得上一代奇人。
郭璞這麼有才學，又有神通，因此獲得他的贈筆，等於得到筆力加持，寫作能力也就變得很強，一旦筆被收回，能力便跟著打包，沒了。
這故事很怪，是怎麼來的？江淹自己說的嗎？用來當作文筆退化的藉口？但這也意指，自己先前寫得好，是神力加持，本身是沒什麼本領的，這樣等於自我貶抑。江淹不會這麼笨吧。
更可能的是出自他人附會。江淹之事最早出自鍾嶸《詩品》，後來被史書收入。
受贈五彩筆而才力大爆發的例子，江淹不是孤例，也不是最早的個案。與江淹同時代的纪少瑜，據說睡夢中夢見一位作家陸倕拿出一束青鏤管筆（以青色玉雕的筆管做成的毛筆），讓他從中挑選一支，從此文筆大進。此事同樣《南史》有載。
寫作一事太詭異，靈感來時，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靈感枯竭時，怎麼寫怎麼不順。文字是從筆尖出來的，因此古人相信，筆管有靈，帶點神鬼之力，文筆、毛筆和文人三位一體，即使才華高如李白，時人也要編一套故事解釋他才華出眾的密碼。《雲仙雜記》、《開元天寶遺事》等古書記載，李白年少時曾夢到，自己經常使用的筆，筆頭上居然長出花來。「生花妙筆」這句成語是這樣來的。
現代作家或許夢到的不是筆了，而是鍵盤。若有一日，寫作者夢見鍵盤開滿了花，生花妙盤，恭喜，趕快參加文學獎，首獎就是你。
李白之後，又有五代時期文人和凝也夢到有人送給他五彩筆，之後才思大進。夢到彩筆的文學家大有人在，但像江淹夢中被收走彩筆，如此衰小的就不多了。
文人敘事，聽聽就好。五色筆之說，就是個傳說軼聞，五色筆或五采筆，也成為形容詞。香港作家黃維樑著有《璀璨的五采筆──余光中作品評論集（1979-1993）》，即稱余光中有五色筆：用紫色筆來寫詩，用金色筆來寫散文，用黑色筆來寫評論，用紅色筆來編輯文學作品，用藍色筆來翻譯。
什麼顏色的筆用來寫什麼，只是修辭的誇飾語句，沒什麼道理，就像余光中「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的說法一樣，右手左手只是個妙喻。
話說回來，筆有神鬼加持，用筆的人能擁有這樣的筆，當然求之不得，但如江淹的故事，萬一被索回，就什麼都沒了，就像武林高手武功被廢了一樣，真是生不如死。
以上想法，緣自近日讀到的故事，一位退休畫師與一支筆的故事。
老畫師中風倒地，右手不聽使喚，再也不能作畫，但後來他得到一支筆，具有魔性的筆：自在筆。
據說，自在筆能夠給人才能，讓衰退的才能恢復，讓傷病和上了年紀，才能和記憶都退化的畫師，重拾往日力量，或者只是賜與沒有繪畫才能的人有能力作畫。（是這樣嗎？讀下去，另有玄機，非常吃驚的逆轉，但這裡不能講。）
但是這種魔力會帶來一些副作用，使用者會付出一些代價，可能是很可怕的代價。
就如許多藝術工作者一心追求個人成就，付出代價，在所不惜，但倘使代價大到危害自己的健康、生命，或者殃及親人好友，還要繼續享受魔筆帶來的特異功能嗎？是為藝術而犧牲，犧牲自己，犧牲親人，或接受現實，視志業如浮雲？老畫師陷入兩難。一般人一下子要做出抉擇，恐怕也不容易。
這是宮部美幸的〈自在筆〉，收錄於《青瓜不動》，「三島屋奇異百物語」系列第九部。
這故事的主角富次郎有感而發說，曾經揮灑才能以此為生的人，後來因為某個原因失去這個才能，不知有多麼難過。曾經得到又失去，比起打從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得到過，應該會更加難受吧。江淹的心情，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