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的痛過不去,那是小動物遭到毒打卻不明白為什麼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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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的痛過不去,那是小動物遭到毒打卻不明白為什麼的痛

文/約瑟.毛碌.吉.瓦斯康賽魯斯;譯/祁怡瑋

我養了一星期的傷才好全。令我難過的不是皮肉痛,也不是挨了兩頓揍。家裡每個人都開始對我很好,好到有點怪怪的。但有什麼不見了,那是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一件可以讓我回到原來的我、重新相信人心善良的東西。我變得很安靜、很冷淡,成天只是坐在小拇指旁邊,茫然望著周遭的一切。我沒跟小拇指說話,也沒聽他說故事,頂多只是讓我的小弟和我坐在一起。我會跟路易玩他很愛玩的糖麵包山纜車,讓他把無數個鈕扣車廂推上推下,推個一整天也不膩。我無比溫柔地看著他玩,因為我小時候也跟他一樣愛玩這個遊戲。

葛洛莉雅對我的沉默很擔心。她會把成堆的明星小卡和一大袋彈珠放在我旁邊,但有時我連動都不想動。我也不想去看電影或擦鞋子。坦白說,我心裡的痛過不去。那是一隻小動物遭到毒打卻不明白為什麼的痛。

葛洛莉雅問起我的想像朋友。

「不在這裡。他們去很遠的地方了。」

我指的是弗萊德.湯姆森一夥人。

但她不知道在我心裡發生的革命,不知道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換別的電影。我受夠西部牛仔和印第安人了。從今以後,我只想看大家抱來抱去、親來親去、愛來愛去的愛情片。因為我自己只有挨揍的份,但我至少可以看別人相親相愛吧。

終於可以上學的那一天,我出門了,但沒去學校。我知道老葡大概在「我們的」車上等了一星期,可能等到都放棄了。自然得等我告訴他,他才會重新開始去等我。我都沒出現,他一定很擔心。但就算他知道我病了,他也不會來找我。我們說好了的,他和我的友誼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是我們的祕密約定。

那輛漂亮的車子就停在甜點店前面、火車站對面。喜悅的光芒穿透了陰霾。我的心迫不及待要飛奔過去。我要見到我唯一一個真正的朋友了。

但這時悅耳的笛聲在火車站迴盪,讓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是曼加拉蒂巴特快車,傲視群雄的鐵路之王。它飛快地開了過去,車廂發出空隆空隆的聲響,場面好不壯觀。窗前的人望著窗外,每位旅客都很開心。小時候我喜歡看曼加拉蒂巴特快車開過去,我會對著它不停揮手,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線上。現在換路易來到這個階段了。

我在甜點店裡四處張望了一下,他就坐在最裡面的那張桌子,從那個位子可以看到有誰進來了,但他剛好看著別的地方。他穿著那件漂亮的格子背心,沒穿外套,乾淨的襯衫潔白的袖子露了出來。

我突然覺得很虛弱,腳軟到都快走不過去了。拉吉斯羅先生叫他看。

「老葡,看看誰來了。」

他慢慢轉過頭,笑容在他臉上綻開。他張開雙手抱住我,抱了好久好久。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今天會來。」

接著,他看了我好久。

「所以,你這陣子都跑哪去了?」

「我病得很重。」

他拉出一把椅子。

「坐。」

他彈了彈手指,叫服務生過來。服務生已經知道我愛吃什麼了。但當他把點心和蘇打水放在我面前時,我碰都沒碰,只是頭靠手臂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覺得很無力、很傷心。

「你不想吃嗎?」

我沒回話,老葡就抬起我的臉來。我緊咬嘴唇,眼裡都是淚。

「怎麼回事?小朋友,快跟你的老朋友說說。」

「不行。不能在這裡說。」

拉吉斯羅先生搖搖頭,一副他也弄不明白的樣子。

我決定要開口說點什麼。

「老葡,那輛車還是『我們的』嗎?」

「是啊。你還懷疑嗎?」

「可以帶我去兜風嗎?」

我的請求讓他吃了一驚。

「當然可以,你想去的話。」

他看到我的眼淚快掉出來了,所以他拉著我的手臂,帶我到車子那裡,把我抱上副駕駛座。

他回去付帳,我聽到他對拉吉斯羅先生和其他人說:

「這孩子家裡沒人理解他。我從沒見過一個這麼敏感的小孩。」

「說實在的,老葡,你真的很喜歡那個小兔崽子。」

「比你想像的還喜歡。他是一個很棒、很聰明的小傢伙。」

他回到車上坐下。

「你想去哪兜風?」

「我只想離開這裡。我們可以開到去穆倫多的那條路就好,那條路在附近而已,不會用太多汽油。」

他笑了。

「你這個年紀就懂大人的問題,會不會太早了?」

我們家太窮了,小小年紀就得學會不要浪費。什麼都要錢。汽油是很貴的。

短短的路程上,他什麼也沒說,讓我自己冷靜冷靜。但當一切都被我們的車子拋在後頭,眼前的景色變成一大片綠油油的美麗田野時,他停下車子,看著我笑了笑。他對我的好足以彌補全世界的不好。

「老葡,看我的臉。不,不是看臉,看我的豬鼻子。家裡的人說,我長了個豬鼻子,因為我不是人,是畜生,是土著,是惡魔的孩子。」

「我還是比較想看你的臉。」

「是嗎?那你好好看看。看看被打的地方還腫不腫。」

老葡的眼裡滿是心疼。

「但他們為什麼要打你呢?」

我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經過告訴他,沒有誇大任何一個細節。說完之後,他的眼睛濕濕的,沉默了一會兒。

「但把一個這麼小的小孩打成這樣是不對的。我的老天爺,你還不滿六歲呢!」

「我知道為什麼。因為我一點用也沒有。我很壞,所以每年聖誕節都會發生一樣的事情:惡魔寶寶一次又一次在我心裡誕生,從來沒有一次是耶穌寶寶!」

「胡說!你可能有點皮,但一樣是個小天使……」

我心裡又冒出一樣的念頭。

「我很壞,媽媽不該生下我,那天我也跟媽媽這樣說。」

他第一次講話結巴起來。

「你不該說這種話。」

「我想找你出來再說,因為我要說的事很重要。我知道爸爸這年紀找不到工作很傷腦筋。我也知道他一定很難過。媽媽天沒亮就要去上班,幫忙補貼家用。她戴著護腰在英格蘭紡織廠織布,因為她在搬一箱線軸的時候傷到腰了。拉拉長大了,雖然她很用功讀書,但還是得去工廠工作……我們家真的太慘了。但爸爸也不用這樣打我吧!聖誕節那天,我跟他保證說,以後他愛怎麼打我就怎麼打我,但這次真的太過分了。」

他不敢置信地望著我。

「我的老天爺!年紀這麼小的小孩,怎麼懂得擔心這些大人的問題?我從沒見過這種事!」

他收起一點他的情緒。

「我們是不是朋友?好,那我們就來個男人之間的對話。雖然……坦白說,有時候跟你談一些事情會讓我起雞皮疙瘩。首先,你不該對你姊姊說髒話。事實上,你不該對任何人說髒話,明白嗎?」

「可是我還小,他們打我,我又不能打回來,只能罵髒話。」

「你知道那些髒話的意思嗎?」

我點頭。

「那你就不可以也不應該說髒話。」

我們沉默了一下。

「老葡。」

「怎麼樣?」

「你不喜歡我說髒話嗎?」

「不喜歡。」

「那好吧,如果我沒死,我保證以後都不會再說一句髒話了。」

「很好。但什麼叫做如果你沒死?」

「等我們聊到那裡,我再告訴你。」

我們又沉默下來。老葡在想事情。

「小朋友,既然你信任我,有件事我也想知道。那首〈探戈〉,你知道自己在唱什麼嗎?」

「不騙你,我不太知道。我學起來了,因為我什麼都學,因為那是一首很好聽的歌。我沒在想歌詞的意思。但他打我打得太過分了,老葡。可是沒關係……」

我吸了吸鼻子。

「我要殺了他。」

「什麼?孩子,你要殺了你爸爸?」

「沒錯,而且已經開始了。我不是要拿巴克.瓊斯的手槍把他ㄅㄧㄤˋ ㄅㄧㄤˋ。不是這個意思。你可以在心裡殺死一個人。不再愛他。有一天,他就會在你心裡死掉。」

「瞧瞧你的小腦袋瓜都裝了什麼。」

他的語氣充滿藏不住的感情。

「但你不是也說過要殺掉我嗎?」

「那是一開始的時候,但後來我倒帶回去了。你先在我心裡死掉,接著又活了過來。老葡,你是唯一一個我喜歡的人。我只有你一個朋友。不是因為你給我明星小卡、蘇打水、糖果和彈珠……我發誓我說的是真的。」

「可是大家都很愛你啊。你媽媽愛你,就連你爸爸也是愛你的。你的姊姊葛洛莉雅、路易國王……還有,你忘記你的小甜橙樹了嗎?小拇指……你叫他什麼來著?」

「親愛的。」

「所以……」

「現在不一樣了,老葡。事實上,小拇指就只是一棵樹,甚至不會開花……但你可不只是一棵樹。你是我的朋友。這就是我為什麼請你用我們的車載我出來兜風,因為它很快就會變成你一個人的車了。我是來說再見的。」

「說再見?」

「對。你看,我什麼都做不好。我受夠被打、被揪耳朵了。我不要當家裡要養的另一口人……」

我的喉嚨好像打結一樣難受。我需要勇氣說完剩下的話。

「你要逃家嗎?」

「不是。我想了整整一星期。今天晚上,我就要衝到曼加拉蒂巴特快車底下。」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抱住我,用只有他知道的辦法安慰我。

「不。看在老天的份上,別說這種話。憑你這聰明的小腦袋瓜,你還有大好人生要過。說這種話是不對的!我不准你再這麼說,也不准你再這麼想。我怎麼辦?你不喜歡我嗎?如果你真的喜歡我,那就不該說這種話。」

他放開我,看著我的眼睛,用手背擦掉我的眼淚。

「小朋友,我非常、非常喜歡你,比你想的還喜歡。來吧,笑一個。」

我笑了笑。他說的話多少讓我放寬心一點了。

※ 本文摘自 《我親愛的甜橙樹【暢銷千萬冊‧最溫柔的人生書】》,原篇名為〈第五章 一個奇怪但誠懇的請求〉,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