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獄後我只想靜悄悄地死掉,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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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後我只想靜悄悄地死掉,沒想到⋯⋯

文/荻上直子;譯/詹慕如

我在半年前出獄,結束了兩年刑期。每當出獄後接受更生保護機構的輔導,被問到對工作跟居住的期望時,腦中就會出現一張日本地圖。我不斷告訴他們,總之希望能在有條大河的地方工作。當然,最好是從沒去過的地方,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我原本沒怎麼放在心上,總覺得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沒積極決定工作和居住地點,一轉眼就這樣在機構裡過了好幾個月。

機構的職員看我雖然挺認真過日子卻遲遲沒確定工作也很不忍心,數度幫忙聯絡當地支援中心,熱心幫我斡旋工作。就在此時,那位職員有位年長女性朋友,剛好在協助更生人就業,她介紹了一位在北陸地方願意接納更生人的合作雇主。聽說是間製作鹽漬魷魚的工廠社長。既然是鹽漬魷魚工廠,應該離海不遠,有海就會有流入大海的河川,一想到這裡,我立刻拜託對方聯絡工廠社長。

我搬家的行李只有一個包包。在事先約好的時間來到公寓時,南小姐正戴著務農用的帽子在花壇旁邊拔草。她發現我來,站起來脫下棉布手套,從口袋裡取出鑰匙,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眼睛遞出鑰匙:「歡迎。」這個人一定不知道什麼叫諂媚假笑吧。她一定是個只在真正覺得有趣時才會笑的人。南小姐眼睛的黑眼珠好像比別人大,臉頰上散落著雀斑。「謝謝。」我接過鑰匙,南小姐穩穩點了頭,再次戴回棉布手套繼續拔草。

走進房間,這是間很單調無趣的房間。廚房裡有原本就在的小冰箱,三坪房間裡折疊小矮桌靠在牆邊沒打開,老舊的扁平床墊疊在房間一角。這是我借住在工廠時用的,社長事先開車幫我載了過來。

離發薪日還有兩天,身上終於沒錢了。真的只剩下幾塊錢。當時如果不在公共電話用掉零錢,現在應該還有幾十圓,事到如今才後悔不應該浪費掉那些零錢。昨天用五十四圓買的烏龍麵杯麵是最後一餐。工作時還不會注意到飢餓,但很可惜今天是假日。我心想,睡著了大概就能忘掉飢餓吧,昨天晚上很早就睡了。可是人終歸沒辦法睡那麼久,早睡就會早起。今天早上很早就醒了,一直餓得受不了,但還是不想從被窩裡起來。因為就算起來,房間裡也找不到任何食物。

這種狀況還能再忍受兩天嗎?人光靠水可以活幾天?我會不會就這樣死掉?因為空腹而餓死?也不是沒有可能。沒辦法,畢竟我一開始就不走運,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不過就是這樣。事到如今也沒有要埋怨的意思。就這樣靜靜別動吧。反正我本來就覺得剩下的人生不到一半也無所謂,現在這樣也只是加快人生結束的速度而已。堆了幾個空杯麵和便利商店便當盒的廚房附近傳來蒼蠅盤旋聲。蒼蠅的聲音、蒼蠅的聲音。蒼蠅飛來飛去的聲音。

「我們發現矢代大輔先生的遺體,已經過世了好幾週⋯⋯」

福祉課的人在電話那頭是這麼說的。好像死了。那個可能是我父親的男人,似乎孤獨地死了。

「遺體的狀態不好,所以我們直接火葬,現在遺骨在我們這裡保管著。」

「我們希望他前妻或者長男山田先生來領回遺骨,不過很不巧,聯絡不上他前妻⋯⋯」

母親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呢?就算聯絡上了,我也不覺得她會去領取前夫的遺骨。但就算如此,也沒有由我去領的道理。因為我的少年時代之所以過得那麼絕望,都是因為這個人不在身邊的緣故。

大概是國中時期吧,每當肚子餓,我就會在內心暗自詛咒,臭老太婆快去死。當時母親已經很少回家,只是偶爾回來在桌上放個幾千圓。都是這老太婆害我餓肚子。肚子一餓就想起老太婆,搞得心情更差。開始偷東西也是那個時期。我在超市和便利商店偷過吃的,還有內衣、洗髮精等各種東西。三次中有一次會被逮到,不過第一次被發現時通常只要低下頭安靜不講話,對方多半會放我一馬。

但事到如今,我可不希望在回想這些往事時結束人生。至少得從腦中把母親的身影趕走。不過那黏膩晶亮的鮮紅唇色還是如此清晰。鮮紅色黏黏膩膩,就像兩隻蛞蝓一樣,凸出眼睛從我脖子慢慢爬到耳朵。蒼蠅聲音好吵。啊啊,還不如快點死了算了。

就這樣死掉,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對了,這就是所謂的孤獨死吧。鮮紅蛞蝓從耳朵爬出來,另一個我正從天花板盯著我笑。他笑著說,你跟你爸的命運一樣。我微睜開眼,渙散地看著天花板笑了。敞開的落地窗傳來外面的吵鬧聲。院子裡好像有人。

「山田先生?」

窗外傳來喊聲。是鄰居島田。

「山田先生啊!」

我沒動,打定主意安安靜靜假裝睡著。

「山田先生?」

島田輕輕拉開紗窗,單膝跨進房間,拉長了身體偷偷看著躺在窗邊的我。耳邊可以感受到島田的呼吸。

「喂!你還好嗎?喂!你沒事吧!」

不動,動不了,我已經死了。我這樣告訴自己,緊閉著眼睛,島田伸出手來搖搖我的身體。我只好睜開眼睛,將視線移向島田那邊。

「什麼嘛,還活得好好的啊。啊,真是嚇死我了,還以為你死了呢。但是你睡在這麼悶熱的房間,真的會死掉啦。」

別管我了。我好不容易擠出力氣翻了身,背向島田。

「啊,動了。太好了。我可不希望鄰居中暑死掉啊。」

有那麼熱嗎?我的感官已經漸漸麻痺了。好像應該喝點水。

「這是我在院子裡摘的蔬菜,先放這邊喔。」

島田不知在窗邊地上放了什麼,然後關起紗窗。聽到他離開的聲音,我把身體轉向窗戶的方向。報紙上滾落著幾顆番茄和小黃瓜。紅色番茄、綠色小黃瓜。可能是我的幻覺吧。這只是因為餓過頭看到的幻影。我翻了個身坐起,拿起來一看,確實是真的。可以吃嗎?要給我的嗎?我拿起小黃瓜咬了一口。喀滋!清脆的聲響。那個瞬間,一絲苦味讓我全身發麻。原來小黃瓜是這種味道啊?這就是所謂的清新爽脆嗎?我三兩下吃完了小黃瓜,接著啃番茄。果皮綻破的同時,酸甜的味道擴散在整個嘴裡。閉上眼睛,我將所有神經集中在舌頭上感受美味。我一口一口咀嚼著島田放下的蔬菜,慢慢品味。看看庭院,島田正在菜園裡收成蔬菜。原來眼前這麼近的地方,長著簡簡單單就能摘取的食物。蔬菜長在田裡,這理所當然的事實讓我相當驚訝。我以為食物只存在便利商店或超市裡。我一邊啃著蔬菜,不自覺地流下了眼淚。

※ 本文摘自 《河畔小日子》,原篇名為〈河畔小日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