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吧,盡情流淚,我會在這裡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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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吧,盡情流淚,我會在這裡陪著你!

文/克里斯多夫.安德烈;譯/粘耿嘉

服喪帶來的絕望

「一切事物都可能獲得安全保障,但是因為死亡,我們人類住在一座沒有城牆的城市。」這些話出自哲學家伊比鳩魯(Épicure)口中,與人們普遍的觀點相反,他並不是教授如何享樂的藝術,而是如何面對痛苦和死亡的藝術。誠然,我們自己面臨死亡的威脅,但我們在這裡談論別人的死亡,以及有時候可能給我們帶來安慰的事情。

活著就是失去。而長壽意味著經常會失去:經歷許多喪禮,目送許多我們周圍的人、親人、熟人、名人離世。人生中有許多喪禮。因此,有許多悲傷、哀愁及絕望,這些情緒會將我們人的生命一撕為二,分成之前的我和之後的我。我們在未來或許會修補這個裂痕,或許別人甚至不會注意到,但對我們來說,它將永遠存在。

有些人的離世幾乎是不聲不響的,如住同一層樓或同一社區的鄰居;死神去隔壁家敲門,帶走的人不是我們;至少這次是如此。還有一種是無名氏的離世,我們可以從鄰近教堂的喪鐘聲、在宗教場所前的人群聚集、靈車的經過中猜測到。這一切都是正常的,但這一切都會使我們動搖。

作為見證舊日情懷的朋友死了,作為見證我們青春的明星死了:這些悲傷令我們衰老,但我們倖存了下來;簡言之,我們的零散回憶開始聚集成一個我們逐漸瞥見結局的故事,並逐漸比我們的人生計畫更顯重要。

我們將要面對更多的死亡,而且會更加痛苦:配偶、父母、祖父母、親人的死亡。每一次,我們人生的一部分都崩塌和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對壽命的脆弱幻想,而非長生不死(人類自知難逃一死,但希望能長命百歲)。

然後,還有最痛苦的一種,就是孩童的死亡,這衝擊殊難想像和理解。當服喪陷入極大悲傷的時候,當一個非常親近和深愛的人死亡的時候,就會出現虛無的誘惑,以作為絕望的解方:「好像世界末日,但可惜又不是整個世界的末日。雖然是還好,但終究是世界末日。不需要睜開雙眼,讓心跳重新開始,重新站起來……」於是安慰似乎是不可能的。受到絕望的影響,服喪者感到自己無法被安慰,並且通常會想要保持現狀,以表忠誠。他們無法從悲傷中恢復過來,因為康復意味著背叛。

該怎麼辦呢?此時,安慰就像是一個耐心的工程,將服喪者從痛楚的牢籠中解脫出來,並宣洩其痛苦。有沒有像給予臨終者的安寧照護一樣,存在一種安慰性質的「同情協議」(protocole compassionnel)?亦即只要待在那裡,藉由轉移注意力、對最糟的事情加以防範、防止情況惡化或自殺,並期待某事發生,來舒緩所造成的部分苦痛。在這種同情的緩和治療中,當面對一項不可能的任務時,不轉身迴避,例如安慰已失去孩子,或因不治之症而即將失去孩子的父母。因為確定且即將到來的死亡有時對他們來說更糟糕,不但是一種長時間且緩慢的苦痛、或憤怒、或不解等情緒的爆發,也是一種長時間且緩慢的自我控制的習題。

「千萬別把其他孩子看成是幸運兒,就算再淘氣、再任性的孩子都不能如此看待。特別是這樣的孩子,他們的本性與此無涉,他們和所有的孩子沒有兩樣。」對於這些極度脆弱的父母,我們當然只能提供我們的陪伴和言語,而絕非強加給他們。這就是安朵芬・朱莉昂(Anne-Dauphine Julliand)所講述的故事,她有兩個女兒,當她在其中一個女兒的病榻旁(她已得知將不久人世),一名護理師走近她,只說了聲:「有我在。」這是最簡單的三個字,她甚至可以什麼都不說,然後,她什麼也沒做,就這麼一語不發待在身旁。

面對哀痛者,安慰永遠不是為了消除痛楚,而是為了使其足堪承受,使其不至於完全失去活著的意願。我們不對哀痛者說「別哭」,而是說「哭吧,盡情流淚,我會在這裡陪著你」。

化痛楚為遺產
我其中一個女兒向我談到她祖父(也就是我的父親)的死,她告訴我她將永遠無法被安慰,她看不出來當我們所愛的人離世時,能怎麼安慰:「每當有人提到他,我就會流淚。」我試著向她解釋,這不是說不再有痛楚,而是在已逝者的回憶湧現時,不要讓自己被困在這樣的痛楚中;接受它,但不要停留在那裡,也不要逃避,要不帶痛楚繼續前行;穿過悲傷的帷幕,走向快樂的回憶,記得已逝者為我們帶來、傳遞及留下的一切。將痛楚轉化為遺產。每當我的女兒們提到她們非常喜愛的祖父離世而帶給她們的憂傷時,我看到了交織在一起的悲傷和喜悅,他為她們留下數以百計的快樂回憶,這就是她們餘生的寶藏。安慰永遠不會消除痛楚,只會增添幸福、溫柔。

一旦他們感覺到時機成熟,經驗豐富的治療師會毫不猶豫地讓服喪者長時間談論已逝去的人。我的同行兼友人克里斯多福・佛瑞(Christophe Fauré)似乎一種讓人感到不安的方式提出這個奇怪的問題:「你失去了誰呢?」患者嚇了一跳:「可是你明明就知道,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是我的女兒(或者我的丈夫,我的父親等等)呀!」接著他解釋說:「我知道,但是當我說『誰』的時候,我是指『這個人生前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他(她)的特質,他(她)的黑暗面?你們的關係如何?』是的,告訴我你究竟失去了誰。」這種用言語表達的做法會引發許多情緒和苦痛,但也會逐漸讓內心平靜下來;我們之後會再談到這個問題。


※ 本文摘自 《當我們需要安慰》,原篇名為〈服喪帶來的絕望〉,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