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的是遺物,離去的大概是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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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是遺物,離去的,大概是靈魂⋯⋯

文/遺物製造所 – 曾睿熙、任薏、尹穎琪

有個著名的醫學實驗測量人在死後的體重會否有變化,隨後竟發現人離世後會輕了21克,即是其實我們死後有可能靈魂會離開我們的肉體,飄向遠方,那我們的靈魂會去哪兒呢?日本藝術家鹽田千春同樣有過這樣的疑問,她嘗試用藝術去探究生與死、關係、夢、記憶、創傷等議題,以裝置藝術震撼人心,跟觀眾一同探索離去的感覺和產生的不安,一起面對,以靜默和巨大的綿密線條包圍安撫我們的內心。

鹽田千春是一位著名的日本當代藝術家,以其迷人且身臨其境的裝置作品而聞名,目前在德國柏林居住和工作,她的藝術實踐經常圍繞使用複雜的線或紗線網展開,將其編織並懸掛在各種建築空間中。這些廣闊的裝置創造了一種封閉感,邀請觀眾思考和感受存在的無形不安,回想起我們的記憶、情感以及將彼此聯繫在一起的線索。

死亡的恐懼無人能逃脱

她曾在訪問中分享自己對死亡的恐懼。鹽田兒時每年暑假也會隨著父母坐船前往高知鄉下的祖母家,每次坐上從大阪前往高知的小船時,風浪的搖晃都會讓她感到危險和恐懼,也意識到自己的渺小。她天生敏感的體質也讓她在掃墓拔草時感受到草下的騷動,像是聽見亡者的呼吸聲。九歲的時候,她遇上鄰居家的火災意外,鋼琴葬於火海中的震撼令她記憶猶新。種種不同的恐怖感籠罩著她纖細的心靈,讓年幼的她意識到萬物的一切無常,死亡原來可以那麼近。不安感漸漸在鹽田心裡扎根,在成長後她立志成為藝術家,試圖以藝術媒介探索自己的感覺和思緒,並以自身對於生死的不安經歷創作。

從繪畫到立體裝置

一直以繪畫作媒介的鹽田,在海外留學時發現西方的自由開放容許她的創作有更多可能性,因此便嘗試挑戰繪畫與其他藝術的邊界。《Becoming Painting》(1994)是她第一件繪畫以外的作品,她讓紅色的瓷漆覆蓋在身體與畫布之上,把自己融入畫布之中,以行為藝術來解放自己對於繪畫的執著。隨後在學期間,跟隨啟蒙老師、行為藝術教母 Marina Abramovic 探索更多藝術表達方式,在尋找的路上遇上「線」並察覺自己對「線」這個媒介的喜愛。

「線」牽連不安與安心

鹽田的作品帶有強烈的矛盾感,徘徊在各種對立之中,很多裝置驟眼看起來沉重,但所選擇的物件卻帶有濃厚的故事和人情味,各樣的不安和安心都在裝置中交戰。《During Sleep》(2002)由精緻、複雜的螺紋網線組成,這些螺紋從天花板懸掛下來,一直垂到地板上。

這些線經過精心編織,形成了一個網狀結構,吞噬了充滿床褥的空間。床上的女性表演者靜靜沉睡,這些糾纏不清的黑線同時困住一個個病床上沉睡的人,令人不禁疑問到底是他們身上長出還是從空間生成把人們困住?白衣女性與暗黑混沌的線條交錯對比,產生各種光暗、正負、黑白、安靜與躁動的比較,成功營造一個令人焦躁不安的氣氛,而床的意象也讓人聯想到人生與盡頭,在這兩者的混沌中,作品給人死亡、災難、戰爭的黑暗感覺。她的作品往往反映出她對死亡的疑問,在往後的作品也越見她純熟地運用日常物件來引發觀眾聯想,並使用線條打造複雜的不安感。

《In Silence》(2002/2021)中,她以兒時目睹燒毀鋼琴的記憶為靈感,將熊熊烈火的恐怖回憶轉換成安全的展現形式,密密麻麻的黑棉線從天花板垂吊到地板再把鋼琴包裹作繭,強烈的視覺張力令人驚嘆。

線作為象徵關係的聯想

有人問過她為甚麼在作品中一貫使用線作為主要媒介?她認為毛線的材質經常會糾結一起,會緊亦會有彈性,有時更會斷開,而這些特性都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代表著聯繫、糾葛和時間的流逝,通過使用棉線,鹽田挖掘了這些象徵性的聯想,以編織複雜關係網絡邀請觀眾反思塑造我們存在的無形力量。

此外,線與線穿梭形成透明和空靈的質感,透過光線穿過,互相交疊從線形成面,陰暗透光的單色空間增加了裝置的大氣和臨場感。如作品《During Sleep》就是通過喚起深沉而神秘的氛圍,體現了一種日式幽玄感。交錯的線創造了一個視覺上迷人的環境,帶領觀眾思考存在的、隱藏的、無形的方面。鹽田的作品中不斷運用棉線並建立了一種可識別的藝術語言,充當了她的想法和展現情感的渠道,邀請觀眾在展覽中以熟悉的視覺元素參與她的裝置。

遺物的存在與不存在

「遺物」不一定是逝者的物件,任何沒有主人的物件都是遺物。

鹽田的作品都有些共通點,她喜歡收集象徵歸屬感和紮根的物件,以交織的線條來表達生死、記憶、物件與人離散各地的情感。

作品《Dialogue from DNA》(2004)運用收集回來或二手捐贈的鞋子與紅色棉線串連,一絲絲連著每隻鞋子,鞋中也放了紙條寫滿它所盛載的經歷,講述以往主人的故事:如第一次約會、結婚當日的鞋等等。裝置用放射線的形式來把棉線和物件串起,同一個發射源頭連結不同的鞋子,像是對世界造物者的控訴,亦因在波蘭展場展出,令人不禁聯想起放在波蘭奧斯威辛集中營中受害者的遺物。失去主人的鞋卻留下了主人的每段回憶,讓觀眾與藝術家一起深思「無形的存在」。

作品《The Key in the Hand》(2015)也沿用很多公眾舊物,鹽田重新將帶有象徵著集體記憶和個人經歷的鑰匙重新配置,主要探討人類生活和記憶的相互聯繫,她以龐大數量的鑰匙和複雜的紅線網絡懸掛在舊船上,大船同時也像一雙手承托著物件的回憶,這些鑰匙帶有一種缺席感,意味著曾經擁有或使用它們的人不在場。紅線懸掛的數千把鑰匙喚起觀眾對生命離去所留下的失落和空虛,也象徵著時間的流逝和經歷的積累,強調人與物件存在的聯繫。

《Where Are We Going?》(2017)為一個白色為主的作品,她以白色棉線填滿以黑色線描繪的懸浮飛船,遠看起來如數十根羽毛飄在空中。鹽田自述這作品帶出城市人面對資訊過多時反而對去向更迷惘,作品中小船的方向不明,讓人有猜測的空間。到底是向上飄或是向下流?帶有邁向重生的方向或回歸生命完結的意味。

在我眼內,《Where Are We Going?》除了講述在世面對巨大資訊量感到窒息和無助外,也是一種她對於自己離去後的幻想,一個靈魂去向的大問號。

三件作品的三種色調都各承載著鹽田對生死不同的心境。紅色像是人體的微血管,也是日本象徵人與人連結的紅線;白色視為生命的重生和終結;黑色則讓她聯想起無邊無際的宇宙。縱然收集回來的物件沒有了主人,但主人的痕跡使物品載有人的感覺。而很多作品的場景既充滿死亡的不安恐懼,生與死的線索交織也帶有活力和脈動的意味,將觀眾臨場的感受聯繫在一起,也是一種二元的特色和趣味。

囤積的意義

我們每人離世後都會遺下各種有形及無形的存在,遺物會展現物件主人的各種性格特質,也是人們活於世上留下的痕跡。「遺」一字由船字邊盛載著「貴」字,那是不是每件遺物都是珍貴的東西?記起中國藝術家宋冬與母親趙湘源「合作」的裝置藝術作品《物盡其用》(2005)同樣將遺物放置到展覽射燈前,與鹽田的作品同樣嘗試以藝術之名重新詮釋遺物的意義。

宋冬在父親離世後,將母親趙湘源女士五十多年來積攢的萬餘件日常生活用品排列,其中有大量已用盡的牙膏讓我印象深刻。他的母親因舊時代物質匱乏的恐慌,令她一輩子恪守節儉原則,東西沒壞就不會扔,寧願將這些生活記憶的舊物填滿身邊的空間,讓自己心安。宋冬將這些無用的物件收集及展示,讓無用之物成有用之物。他母親笑著跟他說:「都說留著有用吧。」不少觀眾被不同種類的舊物如洗衣皂、中西藥盒等熟悉的生活物件所觸動──如此不加雕飾般呈現生活痕跡讓人想起自己的家人、想起同樣喜歡囤積的母親,讓觀者產生共鳴。這些生活遺物模糊了現實生活和觀念藝術的邊界,也讓人能進一步反思對藝術的成見。是無用的廢物?還是有價值的東西?遺物若有心人珍重,每件都是瑰寶。

連環不幸事件

在2005年,鹽田被診斷出罹患卵巢癌,康復後在2013年不幸經歷流產,還未來得及平復心情,長年病患的父親在幾個月後便與世長辭,死神不讓她留下喘息的空間,在死亡的陰影籠罩下,壞事繼續來臨:2017年在籌備規模最大的個展《顫動的靈魂》時,她發現癌症再度復發。幸好種種壞情況都沒有磨掉她生存的意志,這場病讓她直面生死,有了新的體悟,更驅使她有不斷創作的動力,樂觀的她還曾笑言不做展覽她會活不去。

經歷過生離死別的鹽田雖然看似看透生死,但她一直都對死去的世界感到好奇。《顫動的靈魂》展覽中呈現多樣物件遺留,暗示人離去不在的場景,以藝術的形式記錄自身對死亡的思索,給予觀眾一個入口,去細思究竟人在死去後靈魂去處以及物件遺留的價值和情感。她直言「一個人在生命走到註定的盡頭時,或許就會消融在宇宙之中。說不定死亡後並不是化為虛無,遭到遺忘,而是一場消融。從生到死並不意味著滅絕……生與死原是一體之兩面。」也許死亡是一場新的探索遊戲。

鹽田的個人經歷促使她思考存在的短暫性,因此「無形的存在」也成為她經常探討的主題。在2023年4月筆者有幸在西九文化區的富藝斯亞洲觀賞到草間彌生和鹽田千春的聯展《(Re)Trace Kusama to Shiota》,當中最觸目的一件作品《生存的狀態(連身裙)》(2019)是以紅線籠罩著白色洋裝的大型裝置。衣服是人的第二層肌膚,與人有著緊密的關係,也是具有溫度和氣味的物件,鹽田將此美麗莊嚴的白色長裙像婚紗標本般懸空吊起,與象徵關係和血脈的紅線交織,加上前方半拱形的門給人有典禮儀式的感覺,令人更好奇這件遺物「生前」的故事。

鹽田的作品帶有濃厚的混沌感,像是深處有樣東西在蠢蠢欲動,讓人慢慢想在大氛圍中沉醉,感受從繁亂線織中的不安轉到被包圍的安心。

靈魂的去向

留下的是遺物,離去的大概是靈魂。你也有想過你的靈魂會去哪嗎?相信人們對死亡的恐懼不只在於人生的終止,更是對於死後何去何從的未知感到恐懼。鹽田的作品一直激勵和吸引世界各地的觀眾,為人類體驗提供獨特且發人深省的視角。儘管人死後可能是進入輪迴、歸向天堂或地獄,或是回歸虛無,但只要不為死亡畫上定義,它只是一個形態轉變而已,若我們視生死為一體的兩面,從生到死,再從死到生,或許死亡只是新一段人生的開場呢。


※ 本文摘自 《祝 死亡愉快》,原篇名為〈2.3 我們的靈魂會往哪裡去?──鹽田千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