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自奇怪的三合院,出生那天就被詛咒會一輩子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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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自奇怪的三合院,出生那天就被詛咒會一輩子剋夫

文/陳思宏

二號最近早上一定要喝一杯藍色蝶豆花茶。本來是喝手沖咖啡,但已經好幾個禮拜了,她都跟小B說,想喝蝶豆花茶,一整夜失眠,早上喝一杯,感覺全身血液都變成藍色的,終於可以去睡覺。這茶似乎是她跟母親唯一的連結,她總是希望,再喝一杯,就會想起來母親的味道。她聞不到母親,母親長什麼樣子,跟自己長得像嗎?她很用力想,想到一頭長髮螺旋星系,忘了就是忘了。她最近一直常想到母親。長髮的母親。全身扭曲變形的母親。臉被長髮完全蓋住的母親。她好想撥開那些長髮,看清母親長相。一直想一直想。藍藍的。母親的嘴角流出的血不是紅色的,藍藍的。

蝶豆花茶真的是藍的,不是人工色素。蝶豆非社頭原生植物,但她從小就熟悉此植物。三合院庭院裡種了很多奇妙的植物,號角樹,大果榕,大果藤榕,蛤蠣蕉,鳳梨釋迦,抱子甘藍,斑蘭葉,蝶豆,當年並沒有人知曉這些植物的名稱,只覺得葉子花朵果實都長相奇特,氣味有外國腔調。上門求事的客人必須在一盆一盆的植物裡繞,直到有點暈眩,某株植物招手,摘花或葉或果,回神明廳請示三仙女。

二號母親通曉所有植物習性,負責施肥澆水鬆土,有些植物小盆栽種,有些需要大面積土壤。二號不記得母親的臉,但記得母親對植物唱的曲調還有說的話,不是人間語言系統,是宗教吟唱。二號母親對蝶豆藍花唱歌,身體散發清澈的淡藍幽香,二號跟一號還有三號說:「我媽好香。每次她對那些藍花唱歌,最香了。」一號跟三號雙眼塞滿問號,二號才知道,原來,只有她聞得到。二號母親採蝶豆花製茶,茶色湛藍,夏天加冰塊,天涼熱飲,最好以透明的杯具裝,杯裡一片寧靜的藍海。帶裝藍海的水壺去學校,同班小朋友尖叫:「好可怕的顏色!是拿水彩筆進去抐嗎?可以喝嗎?喝了會不會死掉?你們家真的好奇怪。」

小B真的很厲害,二號猜,應該是一號教的?小B說,店名藍,總要有個藍色招牌品項,自己去三合院那邊採蝶豆藍花,回來店裡製茶,搭配限定藍色星空起司蛋糕,還染藍卡布奇諾的奶泡,每天都賣光光。小B泡的蝶豆花茶是藍咖啡的招牌,色澤與滋味非常趨近二號母親的手感,清新幽香,她喝第一口就亂哭,哭到小B把她拉到樓上去,說這樣會嚇到客人。她哭喊沒關係啊,全社頭都知道我是痟查某啦。

真是想不到,她會跟小B一起住在這棟社斗路上的老屋,一樓藍咖啡,二樓隔成兩房。當初她聞小B,一直聞到某個強大的男人氣息,面前這個過瘦的年輕人,放棄身體內外全部面積,讓某個男人全面占據,完全失去自己的味道。男人味道太強烈了,從小B身上飄散,快速在二號面前形成一個完整的男人氣體軀體。她忍不住說:「留個小鬍子,髮型好油,也沒有很帥啊,穿……西裝?喔,結婚喔,新娘不是你喔,哎喲,幹麼把自己搞成這樣,這種的路上隨便找都有。哎喲哎喲,等一下,我聞到了,我看到了,原來,雞雞很大喔,難怪,哎喲,早說嘛,原來你喜歡這種的,嘻嘻。」小B一臉驚恐,什麼都沒說,怎麼面前這位阿姨,好像摸透一切。她想自己年輕的時候,一定也是這個樣子吧,真傻,喜歡大的,再找就好了啊,年輕人真是笨,愛不到就愛不到,怎麼就來社頭了,這地方沒有人會愛你啊。她對小B說:「沒地方去喔?要不要住樓上?有空房。先不用想房租的事,老娘有的是錢。」

人生真是荒謬,有那麼多男人要跟她住,說要跟她一起到老,結果最後跟一個不男不女的住。但就因為小B不男不女,她才敢開口問。要是小B就是個男的,那穩死。她已經殺了很多男人了,好累喔,不想再殺了。

第一個說要娶她的男人,物理系,大她兩屆。

她十八歲離開社頭去臺北讀大學,其實根本不想讀書,但讀書是光明正大的離鄉手段。對,這是手段。三姊妹,她最會讀書,考上第一志願彰化女中,每天搭火車去彰化市上學,通勤的路上,她發現了原來自己似乎長得不算差,很多男生看到她,身上就會釋放強烈的情動氣息,常有情書塞到她書包裡,她實在沒空理這些男生,她必須非常用功,讀書真的是手段,考上臺北的大學,她就終於可以離開社頭。

終於抵達臺北,開學第一天,就有很多學長邀約,不是一個,是十個。她照鏡,大眼疑惑,來到了大都市,自己依然是美女嗎?怎麼阿公都罵她們三姊妹醜。她發現約會很省錢,學長們都會請吃飯,晚上還會有好多學長爭相送宵夜來宿舍。室友大啖宵夜,鹽酥雞滷味東山鴨頭藥燉排骨,大家都羨慕她的長相。但她都只跟這些男生吃飯,沒牽手沒進一步。她覺得這些男生身上的味道就跟每晚宵夜一樣,太雜了。

物理系的學長,是她第一個男友。通識課,歌劇概論,老師關燈播放歌劇影片,整間教室睡成墓園,只剩她和老師還活著。物理系學長遲到了,選了她身旁的座位,不看歌劇影片,看著她,以普契尼高音做掩護,對著她說:「妳眼睛好像深海,我好想跳進去,diving。」她笑了,沒有人類會說這種鬼話吧。旁邊這個男生味道很清爽,她深呼吸,聞到了他的家世,美國出生,家住安和路昂貴豪宅,爸媽都在金融業,富貴命,不識苦,無煩無憂,舊金山有房子登記在他名下。安和路在哪裡?室友跟她說,那是高級地段啊。

跟物理系學長交往了幾個月,她收到了戒指。社頭來的痟查某,哪懂什麼是Tiffany,傻傻收下藍色小盒,說好啊,畢業之後就結婚。傻啊,根本沒見過對方家長,天真以為畢業後就可以直接從學校宿舍搬到安和路,或者舊金山。某晚物理系學長打電話進宿舍,請她下樓,遠遠,隔著三棵大榕樹,她就聞到了。她大叫:「不要過來!」三棵老榕微微擺動氣根,每晚都有校園情侶牽手分手,看多了,但,這個女生不一樣,不准男生靠近她,自己選了一顆榕樹,抱著樹,聽男生站在三十公尺外哭。她沒哭,聞到了,理解了,接受了。她聞到對方家長的憤怒,有社頭味道,原來去了一趟社頭,也不需要聘請偵探,街頭問一下就知道,她來自那奇怪的三合院,從出生那一天就被詛咒了。榕樹垂下氣根,靠在她肩膀上,噴出溫暖的氣體,包圍她。榕樹在校園裡幾年了?榕樹自己也忘了,但這是第一次,有人類聞得到樹的味道。樹用氣體味道,抱了她一晚。

物理系學長哭完就走了,從此消失,據說,去NYU了。

她很感謝物理系學長的父母,他們讓她澈底理解,要去安和路?要去舊金山?別想靠別人,只能靠自己。

畢業後她進入美商公司工作,去舊金山出差,從臺北跟她一起去的老闆半夜敲她的房門,當地公司老闆簽約的時候一直看著她胸部,在飯店酒吧不斷被招待飲料,她完全不喜歡那些男人的味道。清晨出去散步,被慢跑的男士撞倒。男士汗味有綠茶香,那一聲聲sorry sorry裡,她聞不到父母,剛剛跟交往很多年的女友分手,孤獨,快要加薪了,善良,喜歡去海島度假。兩天後,老闆又在深夜來敲飯店房門,她這次開門了,雙手奉上辭職信:「有人跟我求婚。Bye。」

想想真是天真,當初以為,就這樣在舊金山安心住下來,遺忘社頭。那幾年的確是很安穩的加州生活,兩人恩愛,到處旅行,在高級住宅區買了大房,甜蜜美國夢,週六在庭院烤肉派對慶祝結婚紀念日,沒有人相信,他們才認識一小時就上床,當天就準備結婚。

是個晴朗秋日,老公出門慢跑,從此沒回家。她去認屍,警察說正在追查逃逸的車輛,她好想打電話給一號跟三號,但她非常用力把社頭老家電話號碼給忘了,好多文件要簽,好多電話要打,就是想不起來那串電話號碼。

喪禮過後,她沒辦法住舊金山,到處都是死去丈夫的味道,真的不想回社頭,那就搬去西班牙吧。他們在西班牙Mallorca島買了濱海渡假小屋,說好每年夏天都去住一個月,結果自己搬去住。

幾個月後,西班牙大鬍子男在海邊跪下來跟她求婚,她聞到他身上冒出味道,撥開熱氣,深呼吸,啊,那味道是一串電話號碼,不管她答不答應,他等一下都要去打電話給在馬德里的母親,母子小時候窮,在街上住過一段時間。就在那刻,她終於想起來社頭的電話號碼。男的哭著衝去打電話給馬德里,女的打給社頭。是一號接的。

「喂。」一號的聲音依然粗劣,一聲「喂」,把二號多年的耳垢震出來。

「是我。」

「誰啦?我還以為妳死了。」

「家裡,那個,我是說,大家都好?」

「幹你娘,妳覺得呢?我們有可能好嗎?好個屁。」

三號搶下電話:「喂喂喂,是妳喔?妳在哪裡?有人說妳嫁去美國,都沒說一聲,也沒發個喜帖,怎麼忽然打電話回來?」

「我,就忽然想到。」

「喔,妳在美國喔?」

「我在……西班牙。那個,我下禮拜要結婚了。」

「西班牙?結婚?妳是在演三毛喔?」

三號說得沒錯,果然是演三毛。過了幾年好日子,她把加州的房產都賣了,想說要不要邀一號跟三號飛來西班牙小島看看,三姊妹這麼多年沒相聚了,小島上有很多美麗地中海植物,看要不要帶回去三合院種。尋常夜晚,他們外出用餐,在碼頭散步,海面上出現一大片夜光藻,發出晶瑩藍色光芒。她對大鬍子說:「我們臺灣好像也有這個,叫做藍眼淚。」大鬍子驚呼說好漂亮,要跳下去抓一把給她,不然都不知道結婚紀念日要送她什麼。她來不及阻止,大鬍子就跳下去了,隔天才被撈出來。

直到收到第三個老公的死訊,她才終於對自己承認,阿公當年說的話,都是真的。

「三姊妹,三個痟查某,剋父母剋夫,破格,掃帚星。」

第三個老公是芬蘭人,滑雪遇雪崩。北國喪禮,來了位警察,她心想,來了,終於有警方發現,她在不同國家嫁了三次,三個老公都離奇死亡,都留了不少遺產給她,疑點太多,來抓她了,完了,她要怎麼辯解呢?老實說明自己的出身嗎?「哈囉,我來自臺灣彰化社頭,是蕭家編號第二號的痟查某,大家都說,我出生那天就被詛咒了,一輩子剋夫,但是,相信我,我真的沒有殺人。」原來警察是芬蘭老公的大學老友,執勤聽到老友過世,穿制服趕來致哀。警察不是來抓她的,卻被她的美貌給上銬了。她聞到警察身上戀愛的味道,一臉迷醉稱讚她長髮好美。她當下決定要剪去長髮,以後日夜都戴墨鏡,連續殺人犯該收手了。當年物理系學長說得對,她雙眼真是深海,男人看了就想跳進去潛水,而且是那種不帶氧氣設備的自由潛水,從容赴死。喪禮結束送客,連續殺三老公嫌犯一個人走進屋後森林,極光在天空現代舞,每天都跟她說早安的北國松樹群在寒風中微簌,飄散著芭樂樹的味道。啊?感冒了嗎?鼻子凍壞了嗎?怎麼會聞到芭樂樹的味道?伸長舌頭,雪花在舌上堆雪人,收舌,雪人在嘴裡融化成芭樂汁,天哪,真的是芭樂汁,熟成鬆軟芭樂榨成的甘甜果汁。啊,原來,社頭來芬蘭了。她怎麼會來到這個雪國北極圈小鎮?這裡人口比社頭還少,她天真以為,抵達世界的盡頭了,社頭就會找不到她,她也忘了社頭,從此相安無事。誰知道故鄉悄悄追趕,來了,還是來了,占領了這片森林。她放棄了,累了,不想再跑了。她打電話回三合院,三號在電話上大叫:「妳快回來啦!社頭發生大事了啦!」

※ 本文摘自 《社頭三姊妹【附贈陳思宏親聲朗讀後記】》,原篇名為〈星期三 4. 二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