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下一代準備:應對富士山噴發的關鍵報告
文/五十嵐杏南;譯/黃詩婷
富士山是讓人摸不著頭緒的10歲小孩
──富士山研究(日本.山梨縣)
在我小學低年級的記憶當中有這樣的事情。
我想應該是我搬到美國時搭的飛機途中吧?在某個時間忽然聽見了機內廣播。
「各位客人,目前正在本機左手邊的就是富士山。」
結果大人們忽然一陣騷動,甚至有人開始移動位置,還聽見數位相機喀嚓喀嚓的聲音。
想來應該有很多日本人都遇過這種狀況吧?光是能看到富士山就覺得相當興奮,又或者是周遭的人因此而相當躁動的樣子。它的魅力也吸引了國外人士,現在若是有人要做入境觀光宣傳用的東西時,絕對少不了富士山的照片或圖畫。
富士山不只吸引了觀賞的人,似乎也對於學術界相當有魅力。周遭地區的地形、生態系、環境汙染、經濟與觀光,還有富士山信仰等,以富士山作為主題,在不同領域都有人在進行研究。而在富士山的名義下聚集了各個領域的學者的富士學會,已經持續運作了二十年以上。
高處才有的研究
富士山讓人能夠活用其「日本第一高的地方」這個優勢,並提供許多研究機會。
從前在富士山頂有日本氣象廳經營的氣象觀測站。考量到對高山地區的氣象、颱風預報以及保護那些攀登富士山的登山者性命方面能有所幫助,因此從一九三二年就開始觀測氣象。一九六四年為了觀測颱風而設置了富士山雷達。這是因為富士山不僅是日本標高第一高的山頭,周遭也沒有其他山嶺,是能夠讓雷達視野達到最寬廣的最佳場所。員工在冬天時通勤或上下山使用的扶手及避難小屋,現在也還留存在原地。
不過,等到衛星技術發達以後設置了其他雷達,也就不再需要使用富士山的雷達進行觀測了。同時其他觀測機器也都置換成自動觀測裝置,畢竟原本的機器維修起來非常辛苦,也就不繼續使用,到二○○四年就完全無人化了。

即使如此,有觀測設施這件事情本身還是有意義的,因此二○○五年起就由NPO法人繼續經營下去。他們每年會公開招募研究企劃,被挑選上的研究企劃研究者可以滯留於舊氣象站,進行他們的研究內容。研究上如果需要較重的機器時,可以使用推土機運到山頂。目前長年進行的研究是閃電的觀測以及高山醫學。首先關於閃電,這是由於在富士山頂觀測的話,能夠比地上還要接近閃電,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舉例來說,研究中包含調查由雷雲或落雷產生放射線的機制。調查夏季的雷雲,很容易推測出能夠產生放射線的電能,但是放射線並不會抵達地面。如果是在富士山的話,一公里範圍內有許多落雷,相當容易得到數據。而且在山頂上有時候還能俯視落雷,它並不一定會落到山頭上,甚至看見往上打的閃電都不算太稀奇。而以高山醫學來說,包含了分析急性高山病的病徵、預防與治療,還有高地適應及其評價等。對於很常攀登國外高山的人來說,標高四千公尺處通常是高地適應的第一關,而能夠提供最接近情況的就是富士山頂。於是,一邊請為了攀登高山而進行訓練的人協助研究,同時也為了今後大家能夠更安全的登山而推動此研究計畫。
謎團重重之山
即使是大家相當熟悉的富士山,我們對於富士山本身、周邊生態系等不明白的事情也還是多如山高。首先就是它噴發的習慣。火山有無岩漿之差異、以及周邊環境不同,都會造成噴發的型態隨之改變,為了要知道山頭的噴發習慣,就得看過每個山頭各自的噴發情況。然而富士山自從近代開始觀測起,就完全沒有噴發過,所以根本毫無線索。
山梨縣富士山科學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員吉本充宏博士是這麼說的。
「就跟人類一樣,火山也有所謂的幼年期、少年期和青年期,我們地質學者會觀察地層來了解過去噴發的歷程,然後推測出過去在哪個時期曾經發生過噴發。但是要搞清楚火山本身現在是哪個時期,那就非常困難了。我想大概幾萬年以後的人類回顧現在才能夠終於搞懂吧。火山有像櫻島那樣一天到晚都在噴發的,就可以回收數據來推測地下的活動,所以現在已經變得比較好掌握。然而富士山在這三百年以來都沒有噴發,一直持續這樣的狀態。先前明明有頗為頻繁的活動,所以現在完全沒有人明白這三百年究竟有何意義。」
快速造訪的成長期
富士山在日本的火山當中算是有點奇怪的傢伙,它的成長非常快速。大多數火山都會活動幾十萬年左右,然而富士山只在十萬年這麼短暫的期間就長到了標高三千七百七十六公尺。以人類來說,大概就是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十歲小孩。
吉本博士說:「目前還不清楚它快速成長的理由,不過一般認為可能和富士山的位置有某種關係。日本分別有北美洲板塊、歐亞大陸板塊和菲律賓海板塊這三個板塊,而它們的交界處正好就是富士山的位置。菲律賓海板塊會往歐亞大陸板塊下面隱沒,然後旁邊就是北美洲板塊、它又是往下隱沒到太平洋板塊下,因此這裡實在是非常複雜的位置。而在板塊複雜交互作用之處,通常都會有大型火山。話雖如此,我們還是沒辦法確定理由。」
山梨縣富士山科學研究所是隸屬於山梨縣的富士山專用研究設施,吉本博士便在此任職,除了他在進行的火山研究以外,研究所中還有富士山自然環境保護、富士山與周邊地區的人們是否有更好的共生方式等相關研究。比方說,富士山腳下生長著在日本國內也相當稀有的豆櫻等這類富士山才有的植物。然而自從富士山登記到世界文化遺產名單上,由於登山客增加,因此一些附著在衣服或者車輛上的植物種子也被帶了進來,造成原本不會生長在富士山這類高山地區的外來植物也開始拓展生長區域。另外,山上也棲息著由日本政府指定為特別自然紀念物的日本髭羚等稀有動物。像這類動物的生態系統,我們都還不是相當清楚,一直到最近才發現國內鹿的個體數量逐步增加,但是髭羚卻日漸減少,是由於這兩種動物會爭奪食物的關係。為了要維持對於髭羚來說比較容易生存的環境,也需要多加研究。
與防災計畫修訂相關的研究
山梨縣富士山科學研究所近年來特別專注的領域之一就是防災研究。
富士山什麼時候噴發都不奇怪。為了它噴發的那天做好準備,包含吉本博士在內的山梨縣富士山科學研究所防災小隊與山梨縣合作訂立了防災計畫。二○二二年三月的時候,用來記載可能受害地區的危害分布圖久違十七年重新修訂。由於富士山除了山頂以外,還有可能從其他處噴發,因此要重新考量噴發地點和程度。
吉本博士表示,他覺得居住在富士山周邊地區的人們,似乎從以前就相當明白火山隨時都有可能噴發。但是關於被害程度如何,卻是各種猜測漫天飛舞。「我二○一四年左右到研究所就職的時候,聽說的是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富士山一旦爆發,那麼大家都死定了。就連在線上公開的問卷當中,都有一定人數認為日本整體或亞洲整體將會遭受毀滅性傷害。」
製作新的危害分布圖是用來標示現存七十多處噴發口,以及可能會出現的新噴發口範圍,同時針對大、中、小規模噴發的時候會產生的岩漿流動模式等,進行了超過兩百五十種的模擬。結果發現岩漿抵達市區的時間比想像中還要快,而且影響範圍也更大。同時富士山火山廣域避難計畫評估委員會又根據新的危害分布圖來模擬,若是依照過往避難計畫進行避難的話會是什麼情況,結果發現太多人同時逃難的情況下會引起嚴重塞車。另一方面,抵達市區以後的岩漿流速其實比人的步行速度還要慢,因此一般人只需要徒步就能逃往可以保命的地方,之後再採用其他方法移動,這樣反而能比較快避難。於是就把計畫變更為原則上讓所有人徒步避難。與其因為塞車而變成大家都逃不出去,還不如用走的比較保險,而且這樣一來也能讓高齡者和步行困難者優先使用道路。
知識與反射動作,哪個重要?
雖然不需要害怕因為火山噴發就造成文明毀滅,然而都市機能的確有可能癱瘓。例如,很可能在火山爆發時一起噴出的火山灰就像是不會融解的雪,在噴發後也會緩緩地持續累積。如同下雪的時候一樣,這會造成交通大亂,甚至物流也可能被迫停滯。而且火山灰是由火山玻璃碎片構成的,比雪重了三倍,若是堆積了幾十公分,那麼木造房屋就有可能因此坍塌。如果下了雨把火山灰沖走,那麼也會造成下水道堵塞。火山灰要是飄進了淨水設備或者取水用的河川,就會造成水質惡化導致用水不足。因此必須要儲存一星期左右的飲用水才行。
話雖如此,富士山屬於岩漿上升後噴發的類型,和那種蒸氣噴發的御嶽山或草津白根山等只能在幾分鐘前才看到噴發徵兆的火山不一樣。畢竟專家還是能夠在某種程度上預測富士山將要噴發,而從預測到實際噴發預估會有一到兩小時,同時也能推測岩漿流動方向,所以逃命還不晚。有些地方甚至要在噴發後一星期左右才會看到岩漿抵達,住在那些地區的人別說是逃命了,都還有空先清除火山灰呢。
而重點在於避難時需要具備相關知識。目前為止,日本的災害教育當中,已經把一開始地震就要鑽到桌子下、一發生火災立刻離開房屋等這類行動變成大家反射性的動作。然而這樣一來也可能造成反效果。
吉本博士說:「曾經有某個小學以臨時(無預測)方式進行地震訓練,一廣播『地震來了』,居然連操場上的學童也都特地回到教室裡躲在桌子下,明明操場上比較安全啊。這種反射性行為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吧。當然研究者當中也有人認為反射性逃走就好了。確實有時候下意識直接逃走是比較好沒錯,像是那種一刻耽誤不得的海嘯和土石流等情況。但是暴雨和火山這類明明有一點思考時間的災害,光靠反射行為逃命我認為是不夠的。」
一定也會出現那種明明有相關知識,但因為心理狀態而不願逃走的人。為了讓那些人願意逃離,要培養出一些願意主動疏散的人員,所以吉本博士們目前正盡力製作敦促避難行動教育用的教材。這會加入到理科的學習過程中。
吉本博士說:「假設這件事情在一百年後才會發生,那麼與其把力氣花費在外部結構上,還不如加入孩童們的教育當中,將來那些孩子長大成人,成長以後生了孩子成為父母親,然後那些孩子們又會聆聽這些內容,打造出一個知識的循環,我們的目的就是在於打造出一百年後能夠抵禦災害的社會。災害可是六親不認的,知道的人就強悍、不明白的人就無法對抗。所以在告訴孩子們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們都會說『你們有這些知識,所以必須要領導當地的人喔』。」
富士山的教誨
災害教育及火山教育的知識,也活用在國際協力機構(JICA)的基礎業務上。近年執行的活動是在印尼峇里島東北邊一個名為阿貢火山的周邊地區。該火山在二○一七年十一月噴發,許多人因此前往避難。
「其實這裡在一九六三年就噴發過,當時有許多人死亡,那個恐怖回憶還留在人們心中。因此,雖然峇里省推測只需要讓七萬人避難就好,結果到頭來居然有十四萬人都去避難了,當然造成交通嚴重混亂。從中得到的結論是逃難也不能逃過頭,這方面需要教育大家才行,所以我們與峇里島上的大學的教授們以及卡朗阿森縣的防災部門人員一起推動打造防災教育體制的計畫。」
在那之前則是先在爪哇島中央的默拉皮火山周邊地區實施教育課程。默拉皮火山在二○一○年時噴發,由於那時候並未進行避難而造成不少犧牲。
吉本博士說:「火山附近有幾個聚落,每個村都有類似精神領袖的長老之類的人。如果這種人不去避難,結果就是那個地區的人都沒辦法去避難,到頭來整個村子都陷入岩漿火海中而幾乎全毀。所以我們還是需要著手建立教育課程,告訴他們要好好相信科學觀測、如果不逃走的話就沒命了,不過這樣的教育也可能導致像阿貢火山那樣逃過頭的情況。所以逃命真的是適當就好。我重新感受到必須要在科學教育下建立讓大家能好好避難的體制。」
既是觀光資源、也是藝術靈感來源,更是災害源頭。要與有如此多面向的火山好好共存,知識是最不可或缺的。
※ 本文摘自 《世界最奇妙的學問研究》,原篇名為〈富士山是讓人摸不著頭緒的10歲小孩──富士山研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