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流不退，成了這位美國總統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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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 紀宇
從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到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美國總統永遠是出版界的聚寶盆、金銀島。5月20日，一本備受矚目的美國總統專書問世，書名既深沉又聳動：《原罪》（Original Sin），但主角不是美國近兩百五十年歷史上第一位「重罪犯」（詐欺、妨害國家機密、妨害總統選舉，另加性侵）總統川普。
是川普的前任喬．拜登（Joe Biden），唯一曾經在政治競技場中擊敗川普的人。
拜登是美國唯二的天主教徒總統（另一位是甘迺迪），對宗教意義的「原罪」應該會坦然承受。但《原罪》一書講述的是一樁政治意義的「原罪」，從副標題看一目瞭然：「拜登總統的衰退、白宮的掩飾、他爭取連任的災難性決定」（President Biden’s Decline, Its Cover-Up, and His Disastrous Choice to Run Again）。
時間拉回到2024年6月27日，美國總統大選第一場電視辯論會，爭取連任的拜登對決捲土重來的川普。川普照例大放厥詞、吹牛說謊不打草稿，完全符合「川粉」的期待；拜登卻表現極糟：吞吞吐吐、語無倫次、不知所云，連川普都忍不住當場評點：「我真的不知道他那句話到最後是什麼意思，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辯論會進行才半個小時，民主黨從領導階層到支持者就陷入震驚與恐慌。
當時八十一歲的拜登早已是美國歷來最高齡的國家領導人，他在那場辯論會最重要的任務不是以唇槍舌劍擊退川普，而是向全美國選民證明自己老當益壯、堪當重任。結果，拜登的確做出證明，證明自己老朽昏聵、早該退休。三個星期之後，拜登黯然宣布退選，副總統賀錦麗（Kamala Harris）臨危受命，距離大選投票日只剩一百多天。結果，川普率領共和黨奪回白宮與聯邦參議院，固守聯邦眾議院，締造完全執政。民主黨潰不成軍，至今走不出敗選陰霾。美國民主體制更因為川普的瘋狂擴權，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不難想見，今日無官一身輕的拜登仍是十手所指。
《原罪》一書出自兩位名記者──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主播傑克．泰伯（Jake Tapper）與新聞網站「Axios」政治特派員亞歷克斯．湯普森（Alex Thompson），聚焦一個問題：拜登的身心狀況並不是在2024年夏天時斷崖式惡化，而是長時間的日薄西山，外界也多多少少知曉，質疑聲浪不斷。但拜登仍然在2023年4月宣布競選連任，而且他的家人與親信──兩位作者稱之為「政治局」（Politburo）──全力粉飾太平，想方設法要讓美國人民相信「總統一切如常，白宮一切如常」的假象。
在泰伯與湯普森筆下，這就是2024年美國總統大選的原罪。兩位作者訪談了兩百多位人士，他們絕大部分是民主黨的圈內人，熟悉拜登最後兩年總統生涯的發展；訪談幾乎都是在2024年大選之後進行，因此受訪者可以大鳴大放。一位民主黨策略師甚至在書中怒斥：「他從民主黨偷走一場選舉，他從美國人民偷走一場選舉。」
《原罪》寫道，拜登總統任期的最後兩年是一道漫長的下坡路，脊椎關節炎讓他行動越來越困難（邁不開步伐，容易跌倒絆倒），也越來越容易疲倦，說話有氣無力，經常陷入恍忽困惑的狀態。他的親信到後來甚至開始討論：一旦拜登連任選戰過關，可能要為他準備輪椅。美國歷史上只出過一位「輪椅總統」：拜登的偶像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
美國總統一舉一動全球注目，如此龍鍾老態如何掩飾？但拜登的親信就是有辦法做到。他們將拜登的重點工作集中在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之間；減少公開活動，縮短演講時間，嚴密掌控行程的每一個細節，強化場地防護裝置，行前簡報確認拜登清楚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此外，副總統賀錦麗也被打入冷宮，以免她的年輕（六十歲）形象搶了總統的丰采。
對於外界心懷疑慮者，拜登的親信一律報喜不報憂（例如以「重感冒」解釋他的電視辯論會災難）；記者（例如湯普森）如果追根究柢，就會遭到打壓。大部分民主黨高層一方面抱持鴕鳥心態，一方面擔心讓川普陣營有機可趁，同時對拜登的執政團隊仍具信心，因此寧可相信白宮說辭並配合宣揚，在有意無意之間成了這場掩飾行動的共犯。
拜登本人的態度也相當關鍵。從聯邦參議員、副總統到總統，拜登縱橫政壇逾半世紀，歷經許多重大挫折與考驗：1972年妻子和女兒車禍過世、1988年動腦血管大手術、2015年繼承衣缽的大兒子博（Beau）腦瘤病逝、2016年參選總統夢想硬生生被希拉蕊．柯林頓（Hillary Clinton）阻斷、2016年再次參選各方看衰⋯⋯但他總是能夠再次起身、站穩腳跟。因此拜登本人與他的家人、「政治局」親信似乎相信他是某種意義的「天選之人」，總是被外界低估看輕，但也總是能夠再次起身、克敵制勝。兩位作者形容當時白宮的氛圍：「就像所有神學體系一樣，懷疑成了禁忌。」
平心而論，拜登執政四年，政績內外皆有可觀；他個人身心狀況走下坡的最後兩年任期，內閣團隊依然能夠穩紮穩打。美國選民投票如果只是像老師改作業、打分數，拜登應該頗有機會過關連任。無奈政治除了政策實質內容之外，還是一門溝通的藝術、說服的藝術、表演的藝術，領導人力有未逮就應急流勇退。政壇老將拜登，應該比誰都清楚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