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家住城南,晃遊不出城南,所見之人,都未曾與你一起變老
家住台北城南,晃遊路線也不出城南。出門晃遊,向左走向右走,都好。
若向左,習慣走寬闊的廈門街113巷。走113巷,會走過兩個出版社,兩個台灣文學的重鎮。先經洪範書店,台灣文學經典有一半在這裡,這幾年減產幾近停頓,但這樣對營業是好的,與其每出一本就虧,還不如賣舊產品,以前的出版品既為經典,便能一再回頭。
我喜歡洪範的封面,框框裡有圖,圖上是書名和作者名橫排,每本都一樣,永遠的秀雅風格。現在偶有新書,已不再沿用這種開本跟封面設計了。
另外好看的是洪範書店的題字,臺靜農的字怎麼看怎麼好看。「洪範書店」四個字在每本書的書脊,「洪範」兩個字在出版社門口牆上。
有些書法大師的書法龍飛鳳舞,很大器,字好,卻不適合當作封面題字,幾個字縮在一起,優點反而成為缺點,臺老師的字典雅穩重,真是好。
洪範辦公室在二樓,按門鈴,門就開了,不會問你是誰,來做什麼。爾雅不一樣,樓下大門敞開,進去看不到像有些出版社一堆人在一張張桌子前伏案工作。爾雅小而美,員工幾人,一人打包,一人看電腦,負責人隱地坐在房間裡,書堆環繞。老闆好客,我們常讀到很多團體參訪的活動紀錄。
文學市場還在的時代,爾雅風風光光,但一年仍維持二十本的出版量,不多不搶。如今風華不再,出書量少,這幾年大概以隱地與自家人,以及一些老朋友的書為主。老,老作家,老時代,老筆法,一個漸漸遠去的時代。
順著洪範爾雅的大巷子走過去,一路走到台大公館一帶,那是食衣住行育樂全包了的地方,公館商圈、台大校園,一晃就是幾個鐘頭。
前一篇專欄說的,沉浸在某種感覺,在台大校園裡面很明顯。除了若干遊客,都是年輕學子,這些學生二十歲左右,我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不管多少歲,見到的大學生都是二十歲左右,他們不會跟著你變老。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氣息,被青春洋溢的氣息感染到是很愉悅的事,足以消化衰敗的氣象。
同時也是一種提醒,提醒如何跟年輕人對話。但這個只是一個象徵,你不會跟裡面不認識的人講什麼話,若有對話,也是在網路社群平台裡面。因為課本不同,兩代接觸的電視電影不同,很多年輕人的哏,年紀大的聽不懂,年紀大者使用的典故,以為大家都知道的常識,年輕族群聽不懂。
那天在唱〈貝加爾湖〉,唱得興起,跟年輕人說,貝加爾湖就是蘇武牧羊的北海。啊什麼蘇武牧羊?沒聽過。再順著問,那岳飛的媽媽在他的背上刺字,精忠報國,知否?不知道啊,只知道刺青,不知道刺字。
慢慢的你知道,如果要解說,要溝通,不要用自己耳熟能詳的習語掌故,要用日常生活的話語。勤逛校園,等於一再提醒自己這件事。
更不用說知識性的台大博物館群 ,館所之多,人類學博物館、農業陳列館、動物博物館等,超過十家,看不完。
風景好,生態池看夜鷺可以看好久。黑冠麻鷺有人說是大笨鳥,不太會動,但真的不動的是夜鷺,在池塘裡的石頭上面站好久。我很愛看夜鷺,直到有一天看到牠要吃麻雀,印象就不好了。
走出校門,在溫州街,有書店,有咖啡店、小吃店,文藝青年流連忘返的地方,走起來感覺就是舒坦。很多文學作品都有溫州街的描述,走在這條路上,就好像在回味一些文學作品,會想到一些作家。
公館地區書店多,有個性,好就好在有個性。重慶南路書店街的地位漸為公館書店圈取代,原因不在數量,而在個性。不過說也奇怪,同在城南,同是大學文教區,師大一帶就沒能形成書店圈,少數書店如水準書局、政大書城僅以價格取勝。但政大書城畢竟是以前師大夜市還在時晚上散步的停駐點。政大書城沒了,彷彿牙齒拔空沒補一樣怪。
台大校園也是我的購物天堂,福利社的商品跟一般超市的不太一樣,而且品質高,便宜,有些東西在有機店也買得到,但貴了很多。
公館是消費天堂,光說吃的,就有一種安全感,安全感指的是你不用擔心被敲竹槓,不像有的店結帳的時候才發現有陷阱,比如說永和某夜市,一家素食店,上網查黑店就查到一堆投訴,很恐怖。學生地區價格一定平民化,否則必倒。
然而真要說到飲食,誰也不敢保證哪個地段不會出現貴族消費。做夢也想不到,牯嶺街,除了一年一度的書店市集封街熱鬧個幾天,整條街是靜態的,入夜後街道昏暗,甚至於很長很長的路段看不到便利商店。這樣的街道,居然有老宅開起餐廳,晚餐5000元起跳,怕貴,中午來,3600元即可。無法想像沒作功課逕闖,倉皇逃出的尷尬。
餐廳開在深巷裡,路上看不到。走過牯嶺街,依然靜謐,樸實,我住在牯嶺、廈門街之間的巷子,再穿過一條巷子,過同安街,便直達紀州庵,我的後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