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評杜正勝《物怪故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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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評杜正勝《物怪故事解》

文/梁右典

太史公曰: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
──《史記.留侯世家》

中國士人面對鬼神物怪的態度是什麼?令人感到好奇。大致可分為兩種:一是以孔子為代表所流傳的「不語怪力亂神」(《論語.述而》),另一則是以司馬遷(前145年─前86年?)所說「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史記.留侯世家》)。前者以格言式的教導影響士人深遠,但現實生活上卻與此產生明顯反差。司馬遷的話似乎更貼近真實。進一步值得思考之處包括:孔子從「不語」、士人「多言」之「無鬼神」以致於「言有物」的思維,當中似乎可以勾勒出什麼樣的意義呢?如今可以理解成孔子之「不語」,並非完全排除「怪力怪神」之說,僅僅是「少說」而已。至多已接近完全不說,此為孔子對於無形世界之態度與帶給他人之印象。至於理由為何亦值得玩味。再看太史公司馬遷的筆下觀察時人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的情境,於「鬼神」與「有物」已能明顯區別,且對此現象如實報導,字裡行間似有不解之意,皆令人感受到有形世界之中,蘊涵許多無形存在之可能,可能具有普遍化的影響。透過話話傳播更加推廣「有物」存在之確據,以及「鬼神」之不可知或直接認定不存在。令人好奇此種「心態」是如何產生,究竟是由外在鬼怪引起,或是心理作祟,抑是此種「物怪氛圍」早已漫延於古人世界之中,都是有趣且關鍵問題之所在。將時代往前追溯,清代蒲松齡(1640─1715)《聊齋誌異》、紀昀(1724─1805)《閱微草堂筆記》與南宋初年洪邁(1123─1202)的《夷堅志》都是較大部頭、頗具規模的巨著,志怪小說、筆記、隨談普遍可見,但是該如何理解其中心態、種類與各自差異,成為今人學界可以探討的空間。學界似乎缺乏一本深入淺出的著作,可供大眾參考思考。如今,杜正勝《物怪故事解》專書在此時問世,正好可以補充過往學界對此較為分散的研究,能夠做一個故事整合與解讀綜合的文化研究。

這具有許多方面意義:首先,本書撰成對於讀者而言,深具史料價值之目的;「物怪」作為一個個「故事」,亦有其脈絡可尋,仍有待歷史考察,本書是很好的嘗試。其次,書中按照時代分成「一些基本思考」、「原型:古典物怪」、「變怪與變形」、「事實乎?寓言乎?」、「尾聲:物怪退場外一章」,內容並有許多附圖亦帶有出處,提供讀者對於中國的物怪世界有基本認識與進一步思考的空間,將「物怪」歷史化與脈絡化。最後,本書提出一個關鍵問題,同時也是思索太史公為何道出「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之語。可以想像當時社會瀰漫物怪風氣,王充(27─97)說「生存實有,非虛無象類」(《論衡.訂鬼》)一語最能概括物怪之義,而與「鬼神」之「罕言」,有形與無形之間,形成最強烈對比。換句話說:既然「多言無鬼神」是主動陳述判斷句,為何又說「言有物」,雙重效果導致一種對於超自然現象有意無意的區別。乍看之下顯得茅盾,其實則否,原因在於「物怪」散漫於民間文化之間,與人世間無異,故亦可稱為物怪世界等同於人的世界。

書中徵引故事內容甚多,整體呈現的意義在於「道並行而不悖」的思維方式,物怪與人群並存、精英與民間共感、常與非常(unnormal, unusual)同在,作者將物怪現象世界視為人類心態的反映較明顯,所以作者說「我很清楚地體認到物怪世界其實就是人的世界」。但不意謂等同於以下觀念:物怪現象完全是心態興發而生的產物,仍須保留論述空間。如或不然,即容易導致「不知為知之」的毛病,所以書末〈物怪退場外一章〉正是保留闕疑,至少在民族性與宗教學之際,仍有對話空間值得開拓、延伸與深化。而且在作者序章亦可見其少時所聞見至今,仍然發生影響作用,這是作者的親身經歷,娓娓道來引起生動之趣,如引起其共鳴的「蔣夢麟所描寫的西潮沖刷以前的鄉村社會」即是顯著實例。作者是學術機構的研究人員,如今所在時代比起以往已是「西潮沖刷以後的現代社會」,不知道此心境對於研究物怪有何改變?如果稍稍與年輕時代心態不同,那麼再重新看待傳統鄉村社會──那是鬼怪沒有太大變化、未受西潮捲去的時代,作者提及重讀江紹源《中國古代旅行之研究》(1935)書中所探討的廣泛內容,是不是隨著年紀漸長、理性成熟、經歷愈多而有不同的認識與體會,又該如何面對廣泛的史料記載,包括太史公所說的「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呢?是很值得玩味的思考議題。

依照作者對於物怪歷史的演變考察,以及自身在臺灣鄉村社會(約上世紀五○至六○年代)之親身聽聞傳說,瀰漫種種物怪氛圍的故事,例如山野竹林擋人去路與「摸神仔」,對照於古籍記載皆可一一呼應。如東漢《風俗通義》卷九〈怪神〉之「世間多有精怪妖怪百端」條,以及《抱朴子.登涉》所載「令大木不風而自摧折,巖石無故而自墮落,打擊煞人」之事,皆涉及作者對於文本與自我的雙重反思。上文提及物怪世界其實是人類世界的反映,是就題材而言;如今就故事來說,如何開展敘述,重現古人所生存的世界,以及思考當中的現象,也許過去的志怪小說可以提供我們一些觀察心得。作者於書中對此較少展開討論,可能是屬於文學敘述的範疇;但是「故事」開展必須結合文學要素中的人物與情節之推演,反而更容易讓人們親歷其境、充滿趣味之餘,也包括許多的解讀空間,等待詮釋者共同參與其中。在物怪世界中,包括面向許多可以討論,從宗教性與民族性之外,也能對於現今的理性思考,增添許多可能的討論空間。在此,可參考鄧育仁並引用Lakoff & Johnson學說 ,整理消化後的一段表述值得參考:

我們的理性是一種生物理性,而我們的認知、情緒、情感與直覺,都與我們身為生物的血肉脈動深深相連。

而物怪世界所反映的正好不同於現代的理性,現今所謂的「理性」定義也往往取其狹義或特定部分,而把人類的「認知、情緒、情感與直覺」加以忽略,不論是有意無意之間。「不語怪力亂神」的解釋也可以是有意刻意的解讀,也能夠如同作者的解釋充滿彈性,並在一定程度上貼近當時情境氛圍與文化底蘊。所以,作者對於孔子「不語怪力亂神」的解釋,置於物怪文化的整體考察下很值得玩味:

〈述而〉的「不語」不宜過度推衍,其實孔子的學生或再傳弟子只說他「不語」,沒說他「不信」,他面臨那麼多暴力和悖亂,怎可能不信有「力」與「亂」之事?那麼「怪」和「神」,孔子當然也相信是存在的,記錄他生活細節的〈鄉黨〉可證。

值得留意的是作者在解釋上遵循著「不宜過度推衍」的原則,不論從「不語」與「不信」之語義區別、〈鄉黨〉記載歷歷可證之史料、更重要的是孔子無法脫離他所處的文化脈絡,既無法否定其存在,也就「不語」、「敬而遠之」面對之,也就是所謂的物怪世界;這在作者書中的分類,以斷代為限,則是在「原型:古典物怪」之中。但也可以促使我們進一步思考的是:即使孔子相信物怪的存在,仍不會影響他作為聖人之形象;帶給我們的雙重認知在於孔子不淪為「迷信」,並在「認知、情緒、情感與直覺」所及之下,承認物怪確實「存在」於社會之中,端看以何種態度去面對,也許也不能僅僅限於「迷信」之狹義解釋。〈鄉黨〉所說「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何晏《論語集解》所說「恐驚先祖故也」,以及《疏》所說「用祭服以依神」都充滿「宗教氛圍」的臨在感受,孔子的嚴肅以對,過去所說的「祭如在」,似乎更接近物怪而不是猜測模糊之詞。

最後,可以思考的是從什麼「心態」角度看待本書,以及作者本身之「心態」想要帶給讀者什麼樣的思考。書中大量探索物怪故事解,羅列不同時期的各自特色,深得其意;而就「物怪」與「故事」之解,又端看用什麼態度面對,物怪文化從古典時期至今,涵義自然相當深厚,不可一概而論。作者一以貫之的解釋態度在於「回歸情境」,如此才能更加「貼近現實」。按「字」索「義」,考察「物」在古義中可能是「旗幟」,但又與「物」有何關聯?作者從《左傳》襄公十年記述之故事,說明「師題以旌夏,晉侯懼而退入于房」之事,已與今之物怪感受不可同日而語,現代人絕難以想像其事其境,因此作者又巧妙從史特拉汶斯基(Igor Fyodorovich Stravinsky, 1882-1971)芭蕾舞劇《春之祭》作為比喻,反覆強調情境的重要,透過觀賞得以身歷其境。如此的研究進路既平實又顯得重要,也相信此種研究進路方能更為貼近物怪世界,以及人類如何面對,才稱得上是「物怪」現象之「心態」內裡的研究,相信唯有感同身受又能出乎其中,達到從「表面」到「內裡」的研究目的。如此說來,本書也與研究其他題材之歷史,不論是人文化或理性化的思維,其實並沒有明顯區別的研究進路;換言之,作者沒有從批判的、或特定的宗教立場言之,而是盡量凸顯歷史學者的客觀之立場,同時也勾勒中國古代愛聽愛說鬼怪故事的文化現象,端看怎麼說怎麼看而已。但是,物怪故事之研究其實又與其他題材歷史研究有所不同,在於有意無意之間取決於理性化與人性化存在緊張關係,內在不但有所衝突,還必須設法取得調節與避免的解決之道。書中引用王充(27─97)、朱熹(1130─1200)、蒲松齡(1640─1715)與紀曉嵐(1724-1805)的見解,對於物怪的見解就不一定是循著日益昌明的理性路線,而是言人人殊,並有其各自論述目的,或教化、或護教,亦涉及其自身經歷,絕難「一言以蔽之」,但唯一共同的現象則是:物怪始終充滿於古典社會與傳統社會之間,並已對幾位學者之見解作出初步梳理,讀者可以玩味,對於何謂「物怪」的認識與體會,相當具有啟發,值得進一步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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