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彈的搖籃曲源於最後那個省邦,假如不是來自那裡,絕不可能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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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彈的搖籃曲源於最後那個省邦,假如不是來自那裡,絕不可能學到

文/蓋‧加佛列‧凱伊,譯/陳思穎

驀然間,在這漫長的一天當中第二次,戴文覺得自己像是跨越了白晝世界那簡單分明的邊境,踏入夢之國度。正是在這樣的氣氛中,他在伊萊琉的藍光之下聽著貝爾德娓娓道來,於是在他初次聽聞這一切時,這個故事宛如魔咒,彷彿是從他童年的空白幻化而出,交織為語言。而他赫然發現,這確實是攸關他的童年。

「艾勃利可攻下阿斯提拔的那一年,」貝爾德說道:「托傑亞與切譚多兩邦各自準備獨力應戰,在斐洛淪陷之前,伊嘉斯之王布蘭庭自西方登上半島。他率領艦隊直搗齊亞萊大港,一舉攻占齊亞萊島。他奪島奪得十分輕易,因為齊亞萊大公一見到伊嘉斯艦隊的聲勢之浩大,當即自戕而亡。我想這些你已經知道了。」

他聲音低微,戴文不自禁傾身向前,努力聽清。一隻歌鸝在他身後的樹梢婉轉鳴叫,歌聲哀戚。雅列森和卡翠安娜悄無聲息。貝爾德繼續說了下去。

「那一年,孤掌半島化為戰場,聽憑伊嘉斯與龐霸狄厄帝國在此進行相互角力的龐大競賽。半島位於兩者之間,雙方都認為一旦半島遭到對方掌控將帶來慘重的後果,這也是布蘭庭揮軍前來的原因之一。我們後來得知,另一個原因與他最珍愛的次子史蒂芬有關;布蘭庭想打造第二個王國給他這個孩子統治。但他卻迎來了意想不到的結果。」

歌鸝仍在吟唱。貝爾德頓了頓,側耳聆聽那溫柔更甚夜鶯的啼鳴,好似覺得牠綿軟的聲音恰恰應和了他語調中的什麼情感。

在寇爾帖,布蘭庭親自率領小部分軍力轉向東方,前往斐洛迎擊艾勃利可將他壓制於此,同時派遣史蒂芬南下,打算先攻克西部最後的自由之邦,之後折返斐洛和他會師,迎戰龐霸狄厄。我想他們當時都認為,屆時的戰役會是決定孤掌半島命運的一戰。

「戰線位於戴薩河,」貝爾德說:「略為超過切譚多與寇爾帖海岸之間的正中央,史蒂芬在那裡面臨頑強的抵抗,兩國侵略軍都未曾在孤掌半島遭遇如此激烈的抗戰。最後一個省邦的王爵率領人民迎擊伊嘉斯軍,守住了戰線,在雙方都傷亡慘重的情況下將伊嘉斯軍擊退。

「這個省邦……正是你如今所知的下寇爾帖,其王爵瓦倫廷斬殺了伊嘉斯的史蒂芬,布蘭庭的愛子便在那死傷無數的一日命喪於黃昏的河岸。」戴文幾乎能從他的話語中嚐到那遺留多年的強烈悲悼。他看著貝爾德頭一次瞥向雅列森站立之處,兩個人都沒說話。

「布蘭庭立刻透過法術得悉此事,」貝爾德說,聲音有如銼刀的刮擦聲。「他迅即折向南邊,返回西方,任由艾勃利可宰制斐洛與切譚多。他心懷一個父親眼見愛子被殺的怒火,全力施展法術率大軍壓境,攻向在戴薩河畔等待著他的最後一批殘兵敗將。」

貝爾德再度望向雅列森。他蒼白慘淡的臉色在月光下宛若幽魂,說:

「布蘭庭將他們消滅殆盡。他毫不留情,毫不停歇,殺得反抗軍片甲不留,在他面前手足無措地逃回位於戴薩河南邊的國度。他每到一處田野和村莊都放火將其燒成焦土,他不留任何戰俘。在他第一次進軍時,連婦孺都遭他屠戮,他從未如此對付其他省邦,但他在其他省邦從沒死過自己的孩子。夏天終結之前,山麓上那座城市原有的宏偉高塔已全遭剷平。他在河邊的戰役俘虜了殺死他兒子的王爵,同一年稍晚在齊亞萊嚴刑折磨、使其殘廢,最終處決。」

獨月與星辰的光輝之下,貝爾德的嗓音此時只餘澀然低語,然而戴文心中的鐘聲依舊繚繞,甚至愈發響亮,警示著還有更多悲哀將要來襲。貝爾德說:

「不只是這些,伊嘉斯的布蘭庭還做了一件事。他匯聚魔法,傾注他擁有的法力,對那塊土地施下一個亙古未有的魔咒,這個咒語……奪走了那塊土地的名字。除了在這個省邦誕生的人之外,此邦之名被他從所有人的心中給徹底消除了。這是他最深切的詛咒,最終極的復仇;他讓我們彷彿不曾存在,包括我們的功績、我們的歷史、我們的真名,然後他迫使我們以世世代代最勢同水火的省邦為名,將我們改稱為下寇爾帖。」

貝爾德續道:「布蘭庭用他的力量,讓世間再也沒人聽得見、記得住那塊土地的名字,包括那座臨海的王城,包括那位於山麓古道之上、高塔林立的輝煌之都。他擊潰我們,蹂躪我們,剿滅一個世代,然後奪走了我們的名字。」

最後那句話不是對著阿斯提拔秋夜吐出的低喃或耳語,而是責難,是控訴,猛烈地擲向樹木、夜空與星辰──旁觀這一切發生的星辰。

戴文只見聽身後的雅列森低聲道:「我聽見你彈的搖籃曲正是源於最後那個省邦,戴文。是關於那座高塔之城的歌謠。假如不是來自那個城市的人,絕不可能透過你告訴我的方式學到這個旋律,我就是基於這一點確定你是我們的一分子。」

戴文點點頭,消化著這個事實。過了半晌,他萬分小心地說:「如果真是這樣,如果我沒誤解你們的話,那我應該也還能聽見並記住那個名字……那個被剝奪的名字。」

雅列森說:「正是。」

戴文察覺自己的手在打顫。他低頭凝視雙手,集中精神,卻沒辦法止住顫抖。

他說:「這樣的話,那就是從我身上被竊取了一輩子的東西。你能不能……把它還給我?能不能告訴我,我出生的那片土地叫什麼名字?」

他藉著星光注視貝爾德。黑暗之中,他們又一次聽見歌鸝的鳴叫,悠長的音律漸低。隨後貝爾德開了口,戴文生平頭一回聽人說出:

「提嘉納。」

本文摘自《遺忘之國提嘉納》,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