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紀念一位熱血摯友？完成他的遺作，順便拯救亞馬遜

亞馬遜雨林（Amazonia）號稱「地球之肺」，更是舉世無雙的生態寶藏。它橫跨九個國家，面積廣達六百萬平方公里（60%位於巴西），蘊育全球十分之一的已知物種，還是約三千萬原住民的家園。近年亞馬遜雨林因為人類過度開發而深陷危機，不時躍上國際新聞版面，相關著作也汗牛充棟，但最近問世的一本新書特別值得關注，因為作者以身殉書，親朋好友薪火相傳。

唐姆．菲利普斯（Dom Phillips）是一位定居巴西的英國記者，長期為英國《衛報》、美國《華盛頓郵報》與《紐約時報》供稿，題材從音樂、運動、商業到政治無所不包，不過近年專攻生態、環境與原住民生存議題，焦點自然是他第二故鄉巴西的亞馬遜雨林。

2021年，菲利普斯向美國APF基金會申請到一筆經費，儘管生計吃緊，還是暫時放下其他工作，準備為濫貍濫伐危機深重的亞馬遜雨林好好寫一部調查報導，書名開門見山：《如何拯救亞馬遜》（How to Save the Amazon）。

寫萬卷書要行萬里路，菲利普斯展開一場接一場亞馬遜之旅，直探雨林深處，瞭解巴西極右派總統雅伊爾．博索納羅（Jair Bolsonaro）重開發、輕生態的政策如何戕害雨林及其原住民。2022年6月，菲利普斯與巴西原住民事務專家布魯諾．裴瑞拉（Bruno Pereira）前往亞馬遜雨林西北部、接壤哥倫比亞與秘魯的雅瓦里河谷（Vale do Javari），乘船訪視。然而6月5日，菲利普斯與裴瑞拉外界失去聯絡，河谷原住民組織搜救隊，十天後噩耗傳來，兩人已經遭到槍殺，享年各五十七歲、四十一歲，凶手是幾名勾結犯罪組織的盜獵漁民，矢志打擊非法漁撈的裴瑞拉是主要目標。

儘管博索納羅政府試圖大事化小、草草結案，但菲利普斯與裴瑞拉的殉難震驚國際社會，譴責與抗議聲浪不斷，亞馬遜雨林的惡劣狀態也再度引發高度關注。但是對菲利普斯的親朋好友而言，徹查真相（迄今九人遭到起訴）之外還有一個更迫切的議題：如何拯救《如何拯救亞馬遜》這本書？

依照菲利普斯的規劃，《如何拯救亞馬遜》分為十章，他生前只完成導論與三章半，並為其他六章留下大綱、筆記與大量素材。但他的遺孀亞麗珊卓．森派歐（Alessandra Sampaio）很希望他的樂觀訊息──只要作法正確，亞馬遜仍然有救──能夠傳達給世人。

菲利普斯的幾位摯友、同業也有志一同。人亡書在，新聞網站「The Intercept」記者安德魯．費雪曼（Andrew Fishman）說得好：「我們不能讓殺害菲利普斯的凶手扼殺他的願景。」森派歐將「一卡皮箱」交給費雪曼，裡面有菲利普斯的筆記本、筆電、手機與外接硬碟。《如何拯救亞馬遜》的書稿已經沾染鮮血，出版它成了一項道德義務。

悲傷帶來承諾與力量，眾志成城。這個「寫書團」由熟悉亞馬遜事務的環境作家喬納森．瓦茲（Jonathan Watts）領導，主題從巴西當地的生態經濟（bioeconomy）與生物製藥（biopharmacy）計畫、旅遊業與生態到全球雨林保育財務運作；有人負責未完成的篇章，有人負責序言與後記，有人負責編輯，有人負責照片。三年之後，菲利普斯忌辰前夕，《如何拯救亞馬遜：一位記者追尋答案的致命旅程》（How to Save the Amazon: A Journalist’s Fatal Quest for Answers）問世。此外，《衛報》也將在6月5日推出六集播客《亞馬遜失蹤記》（Missing in the Amazon），重現菲利普斯與裴瑞拉的遭遇。

《如何拯救亞馬遜》全書逾三百頁，呈現這座生態寶藏的眾生相，讓生於斯、長於斯的代表性人物現身說法；藉由他們的切身經驗與創新作法，揭露雨林的殘酷事實但也透顯希望。以第二章〈牧牛之亂〉（Cattle Chaos）為例，菲利普斯指出巴西的亞馬遜雨林已有16%變成牧場，一位農民成為模範，因為他能夠在避免過度開墾土地的前提下提高生產力，但代價是大量使用會影響生態的化學肥料。

第三章〈讓生態重回經濟〉（Putting the Eco Back in Economy）是《紐約客》（New Yorker）記者強．李．安德森（Jon Lee Anderson）的手筆，實地描述一位亞馬遜原住民領導人以林地復育（reforestation）結合死藤水（ayahuasca）治療與漁業養殖的計畫，同時點出這類計畫難以擴大規模、難以在其他地區複製的困境。安德森並引述經濟學家的警告：「森林濫墾濫伐是一個總體經濟的選擇。只要巴西的成長模式是奠基於農業，就一定會向亞馬遜擴張。」

不過時隔三年，巴西各方面出現重大變化，有「熱帶川普」（Tropical Trump）之稱的博索納羅爭取連任失敗，重視生態保育、氣候變遷等議題的左派政治家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重登大位，亞馬遜雨林也因此重獲休養生息的機會，只可惜菲利普斯與裴雷拉無緣得見。另一方面，危機只是放慢腳步，並未從此遠離，「拯救亞馬遜」仍然是一場有待完成的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