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理受創的孩子封死通往幸福的路,堅信自己該為痛苦負責
文/愛蓮.羅曼諾;譯/哈雷
安慰是種重塑人性的心理過程,旨在支持孩子從絕望的痛苦中逃離。正是因為有人能安慰自己,孩子才能重獲能量繼續堅持下去,進而克服其創傷。
沒人安慰的孩子就只能獨自面對痛苦,更覺自己無用、輕賤、軟弱、被全世界拋棄。在這些日益滲進骨頭裡的負面信念影響下,日常生活會越來越艱難。然而,有這種問題的孩子不少,尤其是受虐個案。
莎拉現年五十歲。她小時候因母親生病,而被託付給一對夫婦照顧。教區向她父母推薦這對夫婦時,曾提及男方有戀童癖前科,但聲稱「已用多年牢獄生涯贖了罪」。在這對夫婦的刻意安排下,女方不僅成為她弟弟的教母,兩家人也會定期相約渡假。在某次渡假期間,莎拉的父親驚見男方性侵自己女兒,但他卻關上房門,將無助的女兒留給禽獸。四十年後,莎拉在一次與父母激烈的爭執中,問父親那晚為何不幫她,父親只是回答:「我不是蠻橫的人。」既無懺悔也沒找藉口。
儘管父母都是醫師,莎拉卻在童年時期出現了數不盡的身心疾病。在多名專家的持續努力下,她終於在十七歲時向父母吐露了自己多年來被性侵的經歷。因為父親在無意間撞見過一次,所以很快就了解情況。然而,父母以莎拉無意願為由,不但沒有控告這對戀童癖夫婦(女方負責鎖定適合下手的目標,然後將獵物「交給」自己的丈夫,莎拉並非唯一的受害者),還繼續與他們往來。而母親竟告訴莎拉:「你不懂怎麼才能受歡迎。如果要在我朋友(戀童癖夫婦中的女方)和你之間選,我絕對選擇我朋友。」莎拉就在這種孤立無援的處境中艱難成長,直到發現自己漸漸將當年受到的不當對待複製到歷任男友身上。這時莎拉該怎麼安慰自己呢?她唯一的精神寄託就是自己。她的父母在精神上拋棄了自己(只為了向外界展示傑出父母的形象),而手足給她冠了一堆難聽罪名後也斷絕往來,她無法從家庭身上得到任何能面對社會的「適應資源」。莎拉就像許多亂倫或性暴力的受害者一樣被逐出家族。作為家庭功能失調的鐵證,她除了消失以外,就只能不斷以自己的「瘋癲」向外界證明她被排除在家族之外。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跳脫這種惡性循環,只能折磨自己、為自己的不幸負責(正如她的父母與其中一任前夫不斷向她灌輸的觀念),因為無法反抗或反駁旁人加諸在自己身上的這些言論,只得認定一切皆是自己的錯,所以她得要對自己身上的一切負責。
得不到安慰的孩子,不是活在地獄就是發瘋,他們很多就這樣迷失在這種看不到盡頭的痛苦之中。
若孩子的情感世界一片荒蕪,就不得不在無大人協助下獨自應對他所經歷的考驗。雖然這些人際失敗和情感上的被遺棄必會深深烙印在其生命,但他們並非沒有機會擺脫痛苦。
雷內.斯皮茨(René Spitz)、安娜.弗洛伊德(Anna Freud)、博靈漢(Dorothy Burlingham)在戰後針對戰火下慘遭遺棄的兒童調查後發現,年幼的孩童儘管身體無恙,也可能會選擇放棄求生。若世上已無與他們有情感聯繫及一同吃喝玩樂的人,對他們而言生活便毫無意義。
但依然有些兒童在共患難的大哥哥、大姊姊勉力扶持下,得以從戰亂或天災中倖存。然而為了生存,他們付出了相當大的心理成本,甚至承受過無形的嚴重心理傷害,所以常會出現人格分裂現象:正常人格用來應對社會期望,多出來的人格則用來應對災難、羞愧、內疚與被遺棄的痛。此種自我保護機制創造出的人格分裂常會讓孩子發展出一種過度順從的個性「虛假自我」1,就是青少年常說的「矯情」。這種「面具」一開始是孩子在面對社會要求時,一邊承受內心痛苦,一邊為了生存而戴上的道具。但日子一長,時時相伴在身旁的道具會逐漸被馴服成一種奇怪的室友。有的孩子最終能掙脫苦難經歷的束縛,不再需要仰賴「創傷後分裂人格」度日。就像心靈上的蛻變,讓他可以盡情做自己,不用扮演某個角色,無須再為了生存而欺騙。要做到這點,他必須設法從痛苦經歷的負面情緒解放,像是羞恥、恐懼、內疚等2。雖然痛苦可能還沒結束,但他自此能將痛苦轉化為力量。
「韌性」(résilience)一詞常用來代稱克服生活挑戰的能力,但其最初意義已因今日的過度濫用而漸漸被人遺忘。遇到傳染病大流行要有韌性,衍生出的軍事行動也要有韌性(其行動代號正是「韌性」,任務包含動員軍事野戰醫院來彌補醫院床位不足),現在居然連被全球暖化影響的南極洲也要講「韌性」,讓人們對該詞彙產生各種奇怪的誤解。然而「韌性」不是與生俱來的能力,也不等於遺忘,更不是一種說出口就能讓所有困難奇蹟般消失的咒語,而是每個人都得自己蹣跚前進的心理過程:只有面對困難、克服困難,且(這個「且」至關重要)從磨難中吸取教訓,之後遇到新的挑戰就不會被一擊即潰。
最新的神經科學研究指出,兒童大腦發育深受其成長環境影響。當長期受虐或被嚴重忽視,其壓力會讓荷爾蒙分泌失調,導致大腦發育受干擾。此論點雖有醫學數據支持,但也有專業人士在協助受過生活創傷的兒童(或有童年創傷的成年人)後表示,並非所有人都會有此症狀。雖說童年經歷的極端情況會產生極大壓力,進而可能導致神經生物學方面的嚴重影響,甚至基因突變3,但這不代表所有心靈受創的兒童都會有難以治癒的後遺症。很多遭受生活重擊的兒童即使沒有得到撫慰,也能自尋出路、自力更生,成功經營自己的成人生活,以一己之力對抗命運,讓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不被命運擊潰。這些孩子有比其他孩子強嗎?他們內心無疑有種強悍的生命力,幫助自己不再沉淪,為了不被擊倒而變強,最後成功發揮內在力量,克服無數困難,獨自對抗全世界。這些被生活捅了好幾刀的孩子僅憑意志力,在無人安慰的處境下成功戰勝命運,某些童年遭禍的倖存者就是如此。
然而,若無法做到上述那樣,那些雖無人安慰但努力維持社交能力的孩子便會有揮之不去的恐懼感,某些人甚至時時擔心被迫害。由於他們的個性是建立在這種無效防禦之上,故只能反覆地在「努力尋求認同」與「對大人世界失去信心」間徘徊。有些心理受創的孩子還會發展出自我迫害的理論,堅信自己才是該為痛苦負責的人,用一種不幸取代另一種不幸,陷入難以忍受的惡性循環。有些則因腦子被自己的負面形象佔據,在不知不覺間蠻橫地封死通往幸福的路,只能走入失敗的死胡同,成為人生的囚徒。而另一些人則一次又一次地成為有心者的獵物,因為那些惡人深知如何識別他們,也能輕易地控制他們。在心魔縈繞下,引發諸多相關疾病,甚至有了毀滅的念頭(如自殺、謀殺)後,而真正付諸實行的也不少見。當痛苦、無助的孩子得一直獨自面對自己的情緒,亦無大人的情感撫慰時,就有可能將自己經歷的內在暴力用在自己或他人身上。縈繞心頭的困擾與不幸的枷鎖都是兒時受創時,需要安慰卻被遺棄的證明,也是阻止當事人思考那些往事並梳理其前因後果的障礙。
雖然心理受創的人一樣知道如何不被逆境擊沉,但在協助他們時多少能感受到,每個人內心深處都嵌著一些可能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生命碎片。精神受創或面臨生活考驗的兒童會一時捆住自己的心,但那心結並非一輩子解不開。有些人會拚命地堅持,直到成功將自己從痛苦中解放出來,進而戰勝恐懼,賦予自己生命的意義。雖然人生不會就此無災無難,過去的痛苦和不幸也不會因此消失,但已成功超越以往不幸的他們,自此能靠日常遇到的小確幸支撐下去。
NOTE
- 「虛假自我」是心理防衛相關術語,泛指因困境和考驗發展出的過度配合或超順從行為。當孩子處於「虛假自我」狀態,即使內心承受劇烈痛苦,仍會給人一種一切正常、完全無事的假象。
- Ciccone et Ferrant,2008.
- 根據日內瓦大學的馬拉福斯(Malafosse)教授於二○一二年針對受虐兒的一項研究,這種暴力引起的壓力可能會導致糖皮質激素(NR3C1)受體基因(作用於壓力調節相關的下視丘、腦下垂體與腎上腺軸)的表觀遺傳改變,這種影響對幼兒尤為顯著。由於壓力調節機制受影響,某些成年期障礙(如憂鬱、成癮行為等)可能與之相關。至於孩子長期處於暴力環境是否會影響大腦中負責壓力和情緒管理的區域,則仍有待後續研究證實。
※ 本文摘自 《如何安慰我們的孩子?》,原篇名為〈無人安慰的人生〉,立即前往試讀►►►